第36章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余氏豆蔻色的指甲戳着韩识烨的脑门, 没留余力,在那上头戳出好几个指甲印,可即使韩识烨的额头红成一片, 也没能让她消半点气。
韩识烨站在余氏面前, 叫他娘戳得脑袋都歪到了一边,身上还是今早时的狼狈, 衣摆下湿漉漉地淌着水。
余氏一边训他,一边叫人拿干帕子:“我还说昨日叫你出门, 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快,原是一早便想着溜了啊。”她气笑了, “这几日乖的,我还以为你真转了性呢, 到底是谁又撺掇你去玩了?”
她说着话, 利目扫向跪在外头的韩识烨的随侍,像是在看谁是下一个贵喜。
“跟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非要去。”韩识烨被骂得心里窝火, “日日在那书堂念书, 我憋得慌。”
“怎么就你憋, 别人不憋?”他不顶嘴还好, 一顶嘴余氏更气了, “你说你出去玩便玩了,还叫你爹给发现了,你怎么就那么笨呢。”她的手指戳着韩识烨的侧脑门,韩识烨本就吃了一夜的酒, 让余氏推得眼前一花,“别人能读书,就你不能, 你比别人差在哪儿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大家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怎么你就这么管不住自己?是,读书不好玩,同人吃酒划拳赌钱就好玩了?”
余氏训起人来,就是个没完没了,从前韩识烨没资格争爵位时,训起他来就是口头上骂骂,现在却是除了骂还要管他,有这么个娘,韩识烨对强势的女子格外讨厌,这会儿听她数落自己没本事,刚想张口驳回去,却又被余氏推了头。
“我好不容易给你寻到个英国公府的婚事,千辛万苦才叫人家国公夫人对你有点好印象,结果呢?我是好话说尽,笑脸陪尽,全身的劲都使完了,你呢?转头同人跑去赌钱!”
在京城这些世家夫人眼里,韩识烨可算不得什么好儿郎。
这人十三岁时便开始在城中打马游街,性子蛮横无礼,撞坏了小摊瓦舍不说,还时常伤了百姓,后来大一些开始混迹酒楼琴馆、戏院赌坊,什么污糟往哪钻……昨日余氏在英国公夫人面前给儿子找补,说他年纪小不懂事,性子还没定性,说他遇人不淑,被下人带坏蒙骗,最后说的是韩识烨知道今非昔比,懂得了努力。
余氏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但英国公夫人是什么人?自然能听得出来余氏是在暗示韩识烨往后有可能继承爵位。
前头的话说得真不真不知道,但后头这句叫英国公夫人抬了眼——她之所以看上韩识烨,便是因此。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余氏和英国公夫人聊得意趣相投,出来时便觉得此事怕是要定了,结果却碰上这么一遭——
“人家韩识钦还晓得在诗会赢个头名回来,你呢,就给我带了一叠欠条,诗不会做、读书不行就算,你这性子若是还如此,你说你爹怎么肯把这个家交给你?”
“韩识钦、韩识钦,那个庶子有什么好的?”韩识烨突然摔了帕子,“你整日觉得韩识钦好,我还觉得吕姨娘好呢,人家娘什么脾气,你什么脾气。”
“你!”竟拿她和一个姨娘作比较,余氏的手霎时便抬了起来,就要打他——
韩识烨看着她的手,嗤笑一声:“娘还好意思说我,给别人儿子花钱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到了我这儿便是没完没了的数落,既然这么宠他,便做他的娘去吧。”
话音一落,韩识烨掀开余氏的手,转身自己走了。
堂屋里。
余氏被韩识烨几句话气得肝疼,她捂着腰,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我这么辛苦谋划,都是为的谁?韩旭是什么人也值当我费心开口,竟还把我和一个妾室作比较。”余氏气红了眼睛,指着门外,“他韩识烨要不是我亲儿子,我至于这么费心吗!我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儿子!”
乔嬷嬷端了茶来,小声劝:“……三少爷还小。”
“十六岁了还小?个子都要高过我了。”余氏气得胸口起伏不止,“我真是一颗心全喂了狗。”
“三少爷还没成婚,性子还没定呢,确实不懂事,往后您多教教他。”
早时她同英国公夫人说的话,被乔嬷嬷拿来说给她听。
“我不教了,谁爱教谁教。”余氏正在气头上,“韩识钦是庶子,可他呢?他若能有这个庶子一半的本事,我何至于此!”
乔嬷嬷给余氏捏肩,手上用力,像是要把余氏的脾气捏散:“夫人别气,气大伤身。”
“伤了算了,有这么个儿子,往后也看不到什么好日子。”
门外,韩识烨没走远——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也觉得过了。
若不是亲生,余氏又怎么可能这么生气,韩识烨原想回去的,他停在门边,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到余氏说的那句不如韩识钦有本事……
那点犹豫不决彻底散了干净,他头也不回,走的时候把路上的花踹倒了。
今日书堂,韩识烨没来,一斋先生知道内情,便没问,习以为常地讲着课业——从前韩识烨便不常来学堂,近段时日才是怪的。
他握着书册,讲的是先朝太子的文赋,解析典故时难免说到先朝太子写下这段文字的背景,是父皇病重,太子初次监国的忐忑。
如今朝中陛下龙体欠安,国中无皇后,又未立国本,与这典故怕是异曲同工,众人便开始议论起到底哪位皇子堪当太子之位。
当今圣上有三位皇子,皆是各有所长,但众人议论之时,焦点多是放在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上,至于三皇子……三皇子是圣上当年微服私访时与一民间女子所生,后来那女子病故,才把三皇子送回皇宫。来历不明,又无根基,世人对三皇子并不看好。
席间,众人引经据典地论着二位皇子的长处,谁更胜一筹谁棋差一招。可这话一说,便有妄议朝政之嫌,在承恩侯府之中更是敏感——如今的承恩侯府能有如此地位,全赖先帝与太后扶持,后又被今上委以重任,尊荣登顶,身份显赫。原因无他,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子,是太后力排众议扶持登基,韩家是太后母家,这些年来所办之事,全系为陛下,说得上心腹之臣。
这些年来,韩家不亲皇子,始终只拥护圣上一人。
一斋先生道:“我们今日在此不论政事,只说这一家之中,究竟是该立长还是立贤。”
众人议论纷纷,毕竟立长还是立贤从来不只是天家之事,也是他们这群世家子弟逃不开的话题。
于是乎嫡子说该立嫡长,庶子虽不尽敢当面说立贤,却不妨有一两个大胆的,先是恭维了几百年来的立长论调,后又说这论调怕是早已不符合当下所需,拐弯抹角、迂回曲折地说怕是立贤更好。
当然了,敢说这些话的要么是很有才干,要么是在家中很得器重。
你一言我一语,今日堂上激烈,只热闹是他们的,书堂之中有一人稳坐泰山,一言不发,便是韩识钦。
按理来说,此人素日里听学最是积极,今日却一声不吭,在一群人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沉默。
众人偷觑韩识钦,一斋先生便提问到他了。
韩识钦起身向夫子行礼,只说:“立长还是立贤,该是父亲裁决的事,父亲如何决定,自有他的考量,弟子无有异议。”这话一说,众人嘘他,韩识钦目不斜视,“但不论立长还是立贤,君子涵养自身总是无错的。”
后来这事传到韩识烨耳朵里,友人同他道:“他往日上课最是积极,那日却不肯说话,分明是心里有鬼。”
“而且还说什么涵养自身,不是显摆是什么?”
韩识烨一听这话,甩着玉佩,把树上的叶子都打掉了:“这个贱人。”
并月堂没了刘嬷嬷,明秋尚能应付,可没了贵喜,桃月却不好顶上,毕竟男主子身边总要有个管事的陪着出入才行。
这几日温宜想了许多,一是想韩旭初来京城,对京中大小事宜不甚熟络,又想他往后免不了要在京城各处行走,身边的人必定得是个熟悉京城又机警忠心的人。
她思来想去,想到了家中的范伯伯一家——范家自祖父在世时便侍奉跟前,连祖父外贬韶州也跟着去了,祖父在韶州惹了一身的病,范爷爷又如何不是?祖父走后不久,范爷爷也跟着去了,之后便是范爷爷的次子一房侍奉温家,替父亲在外奔走,而范伯伯刚好有个儿子,年纪不大,却很机灵。
温家是读书人家,这样的人不适合放在书房,却适合放出去行走。
这么想着,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温宜稍想了一下便给祖母写了帖子,然后到韩老夫人那儿请安时提了此事。
前事之师尚在眼前,韩老夫人没有不同意的,轻易便答应了,闲谈时问起的是她近日的心情,是不是还为着先前的事而担惊受怕。
温宜答:“没有的。”
“底下的人看你脾气好,又欺你刚进门,不过你别怕,往后有祖母护着你,谁也别想害你们。”韩老夫人搂着温宜,仿佛还是像从前那般疼爱。
韩老夫人没有提当初那些事情的起末,温宜也没问,此事便算是过去了。像是为了宽温宜的心,还说:“近段时日长安花开了,你若有余暇,便多出去走走。”
温宜应了,她确实有段时日没去看铺子里的生意了。
未时将过,温宜的马车停在了铺子前——长楼林立,虹桥相接,欢门无数,长幡酒旗遮了九重檐角,四处可见鼎沸如烟,这处便是东城主街。
温宜在这条路上有两间铺子,她先去的是书画房,一是为了看看店里的生意,二是为了取一些修补花瓶的材料。
此处布置古朴典雅,一花一草一窗一格看着颇有韵味,光是进门这几步路,便有移步换景之感,是看一眼便能知道的打理得当。
温宜进门短短几步的功夫,店中伙计一一驻足同温宜问安,可见她从前常来。
侍女请她上二楼,不一会儿掌柜也来了,是个风姿绰约、形貌昳丽的女子。
在东城开铺子做生意的鲜有女子,但书画坊是个例外,可只消你细看,便会发现这店中无一例外都是女子。而这间铺子虽卖的是笔墨纸砚,却是东城生意最好的铺子。
东城之内,最会做生意的人,便在此处了。
温宜看账的功夫,修补花瓶的材料已经收拾妥当放在一侧了,连着放上来的,还有个红色的大匣子。明晃晃地推过来时,温宜抬头看了掌柜一眼。
素心便说:“这是大家给东家的大婚贺礼。”
温宜惊讶地打开来看,里头是个双面鎏金团凤呈祥的合欢扇,她眼底浸了笑:“破费了。”
素心就说:“没花钱,大家自己做的。”
温宜看着它,没有移开眼,轻声道:“所以才说破费了。”
她逛了两间铺子,便得了两份贺礼,她坐在马车上看胭脂铺送的那个掐丝珐琅百喜图,想着翁春应当还不会写字,也不知道做这个东西废了多少功夫。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便猜是谁写的。
便是这时,外头马车急停,马儿长“吁”一声,似是出了事。
桃月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指着那两人骂:“你们是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饶是如此,拦马车的人却没有半分害怕的,反而背着包袱凑到马车跟前来,殷切地说:“不知温小姐还记不记得我们了?我们是丑妞的爹娘啊,先前咱们见过的。”
温宜微抬了帘子,露出小半张脸——对他们有印象,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男人瞧见温宜的影子,语气更殷切了些:“温小姐,我们今日是来看丑妞的,她近来可好?还是在胭脂铺做事?有没有给小姐您添麻烦?”
明秋不给他们同温宜说话的机会:“既是想见翁春,自行去胭脂铺看便是,此处车马来往多,要是遇着个不长眼的,撞了你们何如?”
这话一说,便是送客了,那两人又凑了上来,但被马车夫挡住了,他们着急道:“我们还想拜见一下温小姐。”
“又是这套。”桃月轻呸了一声。
明秋叫马夫上来:“我家小姐今日不便见客,你们若是无事,就先回去吧。”
那两人看他们要走,当即喝道:“我们有事!有事的。”
明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脸上的警惕明显。
“我们就是想见温小姐一面,谢谢您的恩情,谢完我们立刻便走。”
“不必了,你们想说什么,我家小姐知道。”
几次求见不得,那两人也急了,没想到温宜这次这么不好说话,然后突然高声大叫起来:“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家小姐诓骗的我家姑娘。”
光天化日之下拦人马车本就不寻常,那妇人高声一叫,便吸引了行人的目光。见状,她一改殷勤,泣不成声道:“我家就丑妞一个姑娘,已经快十年没回家了,我们好吃好喝地把她拉扯大,说是含辛茹苦都不为过,可自从她跟着这家小姐后,却是被教得忘恩负义,忤逆不孝,这么多年,是从未回家看过我们。”
宽敞的东城主街道一时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围观的人交头接耳着,细语碎碎,既是对此妇人的议论,又是对他们的马车指指点点。
桃月叉着腰嚷了句:“你家姑娘今年才十一岁。”
说完,她从马车上跳下来,钻进了人群里,不一会儿就带回来了一群官兵——那是在街上巡逻的巡兵,专门维持京中治安的,一听是承恩侯府的小夫人被刁民拦了路,赶紧便跟了上来。
那两人不过是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么多官兵?正是要跑,却已经叫人围起来了,甚至没有挣扎的机会,一下子就被擒住带走了。
巡兵喝退了围观的人群,跑到马车窗边,问温宜如何处置。
“劳烦大人们了,不必押下大狱,将他们赶出城,别让他们再来便是。”
官差殷勤地说不麻烦。
明秋给了那人一把碎银:“辛苦官差大哥了,这点钱拿去买酒。”
官差握着那一捧的银子,点头哈腰着:“哪敢要小夫人的银子,小的这便派人送您回府。”
温宜今日得了礼物,原是很高兴的,可遇上这么一桩事,心情哪还能好得起来?
她抱着修花瓶的材料进了书房,一下午没再出来。
韩旭回来的时候,四处找了圈,才在书房的窗边瞧见人,原是要走的,又退了回来,撑着身子在窗外看她:“瞧着不太高兴。”
这么大个人,温宜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韩旭过来了,自己挪了点地方,嫌他把光遮了:“没有。”
“没有的话,嘴怎么是扁的?”
温宜下意识抿了抿嘴,然后说:“……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