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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真少爷但糙汉 第69章

溺子戏 · 历史架空 · 695.48KB · 2026-08-14 20:41:31

第69章

  喃喃的低语像是梦话, 温宜皱着眉,清醒又不清醒。

  韩旭把她面颊上的碎发全拨开了,像是为了能让她听清, 靠着她的左耳说话:“不能亲什么?”

  温宜没有回答, 而是侧着头把自己埋进他的胸口,让他不能再冲着自己的耳朵说话。

  韩旭捏了捏她的后脖颈, 轻声道:“那吃药了。”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和,带着几分哄的意味。温宜靠着他等了一会儿, 像是在醒神,又像是在确认他真的不再对着自己的耳朵说话, 才缓缓抬起头来。

  不用催,温宜就着韩旭的手把满满一碗药喝完了——在这种事上, 她向来是很乖的, 因为知道生病会让人担心,所以让做什么都听话,明明她自己才是病人。温宜喝完药, 往韩旭肩膀上一趴, 依旧没精打采着。

  韩旭想着大夫方才说的话:“小夫人的脉象数而紧, 不似一般的风寒感冒……一般的风寒感冒, 脉象虚浮, 如玉珠滚盘,而小夫人的不浮而沉、乍数乍疏,倒像是郁火内闭,气机不畅, 热在内里。”

  “那是什么?”

  “应当是心因性的因郁致热。”大夫有了判断,“小夫人近日可曾因为什么情绪起伏比较厉害?”

  韩旭原想说没有的,可想着傍晚温宜在崔氏那里陪她说的那些话——先是京郊遇劫、后又是担心岳父岳母两人的关系……温宜上一次起高热, 似乎就是他去温家回门的那次。

  当时他一回来,温宜便追问他家里的事,问他有没有见到她爹娘,就像是知道她爹娘会因为她的事而起争执一样,她的什么事呢?只能是婚事了。

  韩旭目光深深,又想起了些别的——那天夜里温宜便起了高热,当时大夫也说是因为肝气郁结,吃了药,好得很快……或许也不是因为吃药好的,而是可以暂时不用回家的缘故。

  再到后来,温宜因为祖母安排她与韩识嘉见面的缘故,心情不好,韩旭陪她说了许久的话,问她想不想回家,温宜当时没有开心,甚至临了出门依旧踌躇。

  上马车时,她是怎么说的?

  “总是要去的……”

  她明明心心念念的,可真的回去时,又觉得还是不了……

  想要又回避,她自顾自地矛盾着,无措地让人心疼。

  回来后的那天夜里,温宜吃了酒,带着醉意靠在秋千上。那是韩旭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会喝酒,他们坐在院子里,说了一晚上的心绪,温宜同他人人都在问她愿不愿意,也说她之所喜欢吃酒,是因为醉了,才能睡个好觉……

  原先他见她心事重重,是因为她事事细谨,心中顾虑太多的缘故,可现在看起,似乎并不全是。

  韩旭握了握她的手,明明她人在起高热,手却是凉的。

  “因郁所致的高热之症与寻常的高热之病区别就在手上,普通的风寒,手是烫的。好在因郁所致的高热之症,起热快,散热也快,并不难治,只是药石能替她镇惊安神、调气退热,却不能根除病灶,这样的病症疏肝解郁才是良方,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韩旭喃喃道:“你的心病是什么呢……”

  翌日温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把韩旭当床榻枕头睡在他身上了。温宜坐了起来,腿压在韩旭腰侧,清晨的摩擦很叫人醒神,韩旭原本搂着温宜的手落在一边,在这样紧密地磨蹭之下轻易就醒了。他眨着眼看她,人还带着几分惺忪的迟缓。

  “重不重?我往旁边……”温宜作势要从他身上下来。

  还没怎么动,韩旭就伸手重新把人按了下来,用胸口试她的体温:“折腾什么。”

  韩旭说话时,胸腔震动,从温宜的耳朵传到她的心口,温宜趴在那里听着,听他的心跳也听他有些沙哑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折腾了一夜没能睡,她说:“我好像好了。”

  确实没有昨夜那么热了。

  但韩旭捏了捏她的后脖颈上的软肉,胸腔再次震动:“不用好这么快。”

  温宜趴在他的身上,撑起头看他:“为什么?”

  就着这个姿势,韩旭和她碰了碰嘴唇:“想照顾你,慢慢来。”

  生病了要清淡忌口,这日厨房给温宜炖的小米粥,温宜吃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中午时便不愿意再吃了。后来韩旭从厨房里端了两碟咸菜过来,陪温宜一起吃,温宜蹭了他的咸菜——那咸菜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吃起来酸脆爽口,很下饭,温宜因此多吃了半碗。

  这日她已经不起热了,精神也很好,但第二天厨房还是给她熬了大米粥——这比小米粥还没味,温宜坐了一会儿,想昨日的咸菜了,让明秋去问厨房,结果厨房说昨日没做咸菜,兜兜转转问了一圈,才知道那咸菜是韩旭自己做的。

  温宜坐在桌前,握着勺羹搅粥,半晌没吃一口,韩旭不知是从哪里回来的,趁温宜发呆的时候,从身后压了过来,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握着她的,就这么从她碗里勺了一口喂到自己嘴里:“怎么不吃?”

  “……不好吃。”温宜被他圈进臂弯里。

  “那么苦的药都吃了,怎么还嫌粥不好吃?”

  “……不吃药会让人担心。”温宜以己度人,觉得祖母生病时,尚能吃药便是还能好转,若是吃不了药,才会叫人更担心。

  “你不吃东西,我也担心。”

  韩旭确实总盯着她吃饭,温宜犹豫了会儿,道:“因为你做的咸菜好吃。”

  夸奖的一句话,让她说得带了几分商量的意思,绕着弯地说没有韩旭的咸菜,不能好好吃饭。韩旭觉得她有意思,明明可以直说想吃他做的咸菜,却还要拐着弯撒娇。

  那咸菜早腌好泡在罐子里了,同那些青梅酿一起。只先前时间没到,还不够入味,所以韩旭没拿出来,昨日是瞧着温宜可怜,才装了一小碟。

  韩旭又去坛子里装了些过来,这回拿来的同先前的又不一样,是腌制过的酸柠檬,只是放在温宜面前,便闻到了酸酸的味道。

  温宜尝了一点,觉得也很好吃:“你怎么这么会做咸菜?”

  韩旭支着头看她,忽然道:“因为小时候穷,买不起菜,只能用腌咸菜下饭……那时候每天都得起很早,赶在菜市开始之前,菜摊子拣完菜后,和大叔大娘们抢那些他们不要的——那些菜不够漂亮,但还算新鲜,拿回来腌一腌,能吃很久。”

  韩旭不常说自己小时候的事,这么久以来,温宜只知道他有一个师父和一个师弟。把他偷换的夫妇对他不好,熬到五岁的时候,被师父买回去了。

  用韩旭自己的话来说,不常说便是因为不记得了。

  但若说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也不可能,只是能记起来的都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拿出来说显得自己耿耿于怀,他并不沉湎过去,所以干脆便说不记得了。

  这几乎是韩旭第一次和温宜说起过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韩旭想了一下:“五岁之前吧。”

  “五岁之前就会做菜了吗?”这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

  “其实也不算会……但耐不住我长得高,个子超过了灶台,不想干也得干。”韩旭想着当时的自己就是踩着个小板凳站在灶台前炒菜,握铲子还要用两只手。

  温宜看着韩旭的眼睛,目光有些深,像是能透过他,看到他的小时候。

  “后来被师父带回去了,是不是就好一点了?”温宜不想听他说难过的事,如果她都觉得难过的事,那韩旭身在其中,只会比她更伤心。

  韩旭揉了揉她的脸——他其实真的没有那么难过,那时候他才不过五岁,那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是难过吗?也是现在的自己回想起来,才会替他觉得有些难过。

  他答道:“是好了,但还是要做饭。”

  “为什么?”温宜一下就坐直了。

  “因为师父做饭不好吃。”韩旭笑了笑。

  “他从前当过一阵子的兵,是官府的人到村子里去强征的,去了十几年,才熬到了能退役的时候。上峰给了他五十两银安置费,十两花在了路费上,五两银子用来买我了,他没有妻儿,把我买回去的时候跟我说,就是为了让我给他养老的。”

  就是买个儿子回去伺候他的意思。

  温宜有些轻轻地皱眉。

  “师父打了十几年的仗就挣了五十两银子,一下花出去好些,还得养我……刚开始日子过得很糙,能有米面吃就不错了,哪里敢想吃什么菜。就这么吃了大半年,后来师父自己也嫌过得太寒酸,又馋隔壁家飘来的菜香,开始舍得买菜了。”

  “但他又是个很要面子的人,跟大娘们买菜不好意思讲价,大娘见他面皮薄,好菜坏菜混在一起卖。师父回来了才发现,一个人生闷气。说什么也不愿意炒,最后是我给炒的。”韩旭想起这事,眼底多了几分笑意,“许是觉得让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上灶台有些太欺负人了,然后师父就把我赶了出去,自己掌勺,只试了好几回,发现炒得还不如我,只好作罢。”

  温宜难得听韩旭说这么多话,还是她从没听过的事情,下意识追问:“然后呢。”

  然后……

  然后韩旭就不说了:“这是我的秘密。”

  这是不想告诉她的意思。

  “不过……”韩旭从善如流道,“你若是愿意跟我换,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温宜看着韩旭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蓦然沉默——他说她撒娇还要拐弯,可他想知道她的事,不也是几次铺垫?

  她没有立刻回答。

  温宜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这件事有些长,让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日煦风拂晓,荷芰渐开,一如八年前的夏日。

  那是天启十五年,那年皇上二十九岁。

  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子,太后膝下无子,是因为过继了今上,才得以顺利册封后位。而宣景帝之所以能够登基,是韩家和太后的功劳——那年,圣上不过十四岁,赖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族中尽是重臣,想和赖家争这至高之位并不容易,几次暗杀又几次设计陷害,那时的朝堂可以说是群狼环伺、危机四伏。能走到如今的局面,全靠太后坐镇朝堂,承恩侯鼎立相助,却也成就了太后把持朝政,韩家权倾朝野的局面。

  宣景帝成年后,朝中开始有声音要太后还政,甚至有声音说宣景帝之母庄才人的死是太后所为——赖家失势,赖氏一族被清算,明面上朝局安定,可底下依旧暗藏波涛。

  为安民心,太后不再垂帘听政,退居永寿宫。

  那是宣景帝最意气风发的几年,朝中一派欣欣向荣,新的朝臣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他们不隶属韩家,也不隶属太后,是宣景帝自己提拔起来的。

  也是这几年,让宣景帝真真正正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皇帝。

  直到一次宫宴。

  那日,宣景帝因为西北战事大捷,心情甚好,喝醉了酒,扬言要追封生母庄才人为越微皇后。

  话音才落,殿中随之一寂,紧接着便是群臣相继出言反对——要知道“微”字乃是太后闺名,皇上给自己的生母取这么个封号,是在挑战太后权威,是大不敬之罪。

  自皇上主政以来,太后仍然不时插手朝政,此事本就叫拥立圣上的朝臣不满,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依旧言犹在耳,因此宣景帝这一言,其中深意,满座皆知。

  群臣上谏,辩口利辞,拥护皇上的朝臣见状自然也不甘示弱,两方人马在宫宴上针锋相对、唇枪舌战,此事不再只是讨论庄才人的封号,而是太后和皇上的权争。

  宣景帝坐在上首,见太后坐在一侧,全程没有开口,可他早已经因为底下朝官的劝谏之言,冷汗骤下——他这才清醒过来,自己方才是在说什么。

  他原以为自己已然成年,扶持的将领又在西北打了胜仗,他自认已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有了与太后谈判的能力,可他看着底下为太后说话的人,人数之多,又多是重臣,才知道这些年来支持太后、支持韩家的人究竟有多少。

  他一面心惊太后在朝中的地位,一面又为自己的冲动胆战心惊觉得下不来台。他张了张口想说“朕方才喝醉了,说的是醉话”,可君无戏言,他若是开口,那便是在承认自己惧了太后。他是皇帝啊,若是如此定会被天下人取笑,再想要太后不得干政,便是自取其辱。

  双方僵持不下。

  便是这时,温父开口了,他是当时的新科状元。

  温家一门双状元,在当时可以说是风光无限,温誉虽为翰林院修撰,却时常出入宫中,说得上天子近臣。

  他出列行礼:“端午之际,圣上挂念生母,想要追封其谥号,孝心可见。”温誉顿了顿又道,“可‘微’字,与太后名讳相冲,圣上若执意如此,反而会失了孝顺的贤名。”

  这话便是在提醒皇上之所以登基即位离不开太后相助的事人尽皆知,若是执意如此,难免有过河拆桥之嫌,有违仁义仁孝之名。

  就在众人以为温誉也是在替太后说话时,他又道——

  “不若追封庄才人为瑶光皇后。”温誉拜了下去,“瑶光者,玉光也,不与人争辉,却光照千秋。此二字典雅高洁,更为合适,也能全了圣上的一片孝心。”

  这是个台阶,皇上自然是应允了。

  原以为这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没想不过三日,宫中便传来了旨意——温誉擢升为钦天监右监副。

  翰林修撰不过七品,钦天监右监副却是六品官职,这是升官了。

  可温家众人并不高兴,钦天监如何能与翰林院相提并论?

  温誉状元出身,是钦点翰林,当朝明相宰辅皆是出自翰林,此番温誉若是去了别处,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又或是总能发挥所长,可去了钦天监,仕途便算是断送了。

  从七品升至六品,看着官阶是升了,可实际上不过是明升暗贬罢。

  “后来家中辗转托人打听,才知道此事是皇上和太后一起定下的——皇上说瑶光乃是天上星宿,父亲精通天文之学。太后便道既是如此,那便将他放去钦天监吧。”温宜轻声叹道,“父亲一句话,断送了他的仕途。”

  韩旭沉默下来,也是时至今日才知道为什么温誉有状元之才,却只能待在钦天监。也明白为什么皇上和太后,没有一人保他——

  温誉那一言,几乎是在帮太后说话,因为他驳斥了宣景帝的提议,尽管他当时是在给皇上台阶下,替他遮掩野心,却依旧叫皇上心生不悦,因为温誉这样说便是认为他不敌太后,他保全了他的颜面,却没有替他战斗,而他分明是他选出来的状元,如果连状元都让他避太后锋芒,那他往后要如何自处?而太后知道温誉是在替皇上解围,自然没有保他的立场。

  两人因为封号之事闹得群臣不安,自然要给众人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便是温誉。

  皇上采纳了温誉的提议,太后因此重用温誉,一场封号之争就变成了商议,温誉升了官,谁能说皇上与太后不睦?

  那夜那么多人针锋相对,最后只有温誉承担了此事的结果。

  温誉做错了吗?

  当时两方争执不下,若非温誉,后果将如何?太后隐而不发就是故意的,她知道年轻的帝王掌握了一点权力便容易得意忘形,她一声不吭就是为了敲打皇上,让她明白朝堂之上,究竟是谁在做主。如果当时没有温誉,皇上只能收回成命,可他刚刚获得一点支持,朝令夕改,只会让支持他的朝中臣子和天下学子失望。

  可不管温誉有没有出来说话,太后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宣景帝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他羽翼未满,必须继续倚仗太后。与此同时,太后也允许了宣景帝给自己的生母追封之事,她已经这个年纪了,始终会老去,敲打足以,不必因此得罪一个年轻的帝王。

  所以他们不能因为此事闹僵。

  没过多久的中秋,朝中在皇家园林举办秋猎。圣上险些坠马,千钧一发之时,是承恩侯舍身相救,皇上才得以幸免遇难。

  韩益因此陷入昏迷,宣景帝醒来之后,亲自到承恩侯府来探望,却得知了太后将自己救命的悬阳丹赐给了承恩侯——韩家是朝中要臣,对宣景帝来说重要非常,此番若是关心不够,便会让韩家人寒心,而那东西贵重非常,普天之下只得两枚,太后却没有半点犹豫,因为承恩侯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

  宣景帝知道此事之后,与太后重归于好。

  此事像是笑话一场,兜兜转转,唯一受害的,只有温誉一人。

  温誉因此一蹶不振——温老太爷才能卓著,却际遇坎坷,好不容易回到京中,却没能颐养天年,没过几年便病故了,温家振兴的担子压在了温誉的身上,可他才入仕途,仕途就断送了。

  中秋宫宴,皇上和太后重修于好、母慈子孝,温誉却喝得酩酊大醉。

  推开房门进去时,崔氏正坐在窗边抄书,听见声音,捏着笔回头看他:“怎么又喝酒了?”

  温誉在躺椅上坐下,整个人沉了进去,半晌吭声。

  崔氏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你当初被贬钦天监,我便料到会是如此。”

  温誉在大殿之中的一言不是说得不好,而是说得太好了,他不仅替圣上化解了一场危机,让太后的目的达成,甚至还给两人留了退路。或许连温誉自己在说这句话时,也没想到会是如此,而他当时到底是在替皇上解围还是在帮太后,温誉自己怕是也不清楚,因为他当初并没有想要帮谁。

  是啊,一个状元而已,没了一个温誉,还有后来人,当年的温世青不就是如此吗?

  温誉用手遮着眼睛:“你知道什么?”

  “此事皇上不会感激你,因为他的目的没有达成,太后也不会出言保你,因为你是为了皇上,事情明明皆大欢喜,实则两个人都不满意,你到钦天监,不过是两人为了出一口气罢了。”

  “选了我出气……”温誉不算是个骄傲自得的人,可功名在身,多少人才出一个状元,你说他不骄傲吗,他不可能不骄傲,可就是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在太后和皇上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牺牲一个你,此事便算过去了。”如今的局面不就是这样吗,崔氏轻声说着,“当年你曾在秋闱的策论中引用 ‘矧予有元老,中立而不倚①’,说儒者最高的境界便是如此,你当时写的时候,有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不到。”

  这话便是在问温誉后不后悔说那句话。

  温誉没有回答:“……我秋闱的策论你也看过?”

  崔氏理所当然道:“你的文章,我尽数读过。”

  厢房之中一时间沉默下来,温誉良久才道:“看那些做什么,已经是没用的东西了。”

  崔氏并未抬头:“是你觉得没用,还是你觉得,自己没用。”

  崔氏的话点破了温誉的心情,像是已经被看穿,没有必要再隐藏,他不再遮掩自己的颓唐。那段时日,温誉不是在吃酒,就是呼呼大睡,整个人没有了从前的光彩,崔氏几次劝说,却于事无补。

  “钦天监并非毫无可取之处,你有才学又有能力,何必自怨自艾?”

  温誉沉醉着:“那日当堂奏对,我没有才学吗?可即使满身才学,又有何用?天生我何用……”

  “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崔氏没想过温誉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向来自信从容,并非读死书的人,考取功名也并非是为了追名逐利,而是想要有一番作为,天地远大,哪里都有你的容身之处的。”

  “先帝偏信玄黄之术,过食丹药而死,如今钦天监之中多是怪力乱神之辈,连监正也是个招摇撞骗的道士,可就算知道如此,皇上也不会动他们,因为动了便是在正告世人,先帝是吃丹药死的……纵使我有心,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你便要这样一直浑浑噩噩下去吗?”崔氏看着他满身酒气,不敢将他与当初自己喜欢的那个温誉联系在一起,也不敢想象面前这个颓废的人,是自己当初满心欢喜要嫁的人,“母亲的话你不听,袁大人和张大人的面你也不见,如果连我也不能让你振作,那我不知还有谁可以。”

  这句话里的失意与失望明显,没想到温誉却说:“我振不振作与你何干?”

  这话说出口,便是真的伤了崔氏的心。

  再后来,温誉在酒楼同人打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早了,他的嘴角是肿的,袍子和鞋子沾着泥巴和水,把崔氏和母亲吓了一跳,然而温誉却是什么也没说。

  崔氏便又劝了一句,没想到一直不曾开口的温誉失口便是一句:“你又不懂朝堂。”

  如果说先前的那一句“与你何干”让崔氏伤心的话,今日这一句,几乎就是在刺崔氏的心了——崔家自先朝倾覆之后便避世不出,他们自认有傲骨,可这些年来,却并不少非议。

  有的人说他们会往自己身上戴高帽,什么“不事二主”的根骨,说白了就是胆小怕事、假清高,是族中已经没有拿得出手的子弟,没有真才实学了,只能用这些虚无缥缈的话装点门面。

  新朝已换,可天下尚未安定,战乱时有,百姓流离,崔家有大儒又有贤才,而大靖又需要贤才,可他们在这样的时候避世不出,与罔顾民生的懦夫没有区别。

  温誉那句话,不是在说她不懂,而是在说他们崔家不入朝堂,也是这一句话,让崔氏知道温誉其实也看不上崔家。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崔氏沉默下来。

  温誉看着她的神色,几次张口,却没有解释。

  那几乎是他们吵得最厉害的一次,那时温宜才十岁,虽然不是第一听到他们吵架,却也觉得父亲这话说得太过分,她站在门外觉得紧张也觉得害怕,没一会儿,就被父亲母亲察觉了。

  她下意识要跑,转身的时候却与身后迎面而来的侍女撞了个正着,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那是令人惊慌失措的一夜。

  那夜温父本就理亏,温母也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再加上温宜受伤,温父温母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两人再未有过争执,甚至没有再说过话。

  有时候温宜会想爹娘是不是已经偷偷和好了,就像他们会偷偷吵架一样。

  可事情并没有否极泰来,甚至变得更糟了,某日一早温宜忽然听人说,父亲因为醉酒与借住家中的罗氏有了肌肤之亲。

  她当时听说这事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母亲搬去了西苑,不再过问府中事务,也不见她和祖母。

  温宜因此恨上了父亲,觉得父亲对不起母亲。

  祖母原是要把罗氏送走,可罗氏怀了身孕……无法,只能让温誉将她纳进门。

  这一年,母亲没有离开西苑半步,也不见府里的任何人,一年之后,罗氏生下了温言,母亲离开了家,去了寒山寺。

  原本好好的一个家,到后来分崩离析,兜兜转转,竟是已经过了八年。

  温宜想起这些事,觉得有些累:“当初的事,错全在父亲,这些年来,他们一个放不下架子,一个不愿意给台阶,两人再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

  伤心可以哄,失望不可逆。

  温宜这些年一直因为这事惶惶不安,她是希望母亲能原谅父亲吗?

  不是的。

  她之所以担忧,便是因为知道母亲心中对父亲的看重。她是个多骄傲的人啊,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甚至会因为这些沙子,连她都不愿见……

  当初母亲离开得太决绝,让温宜觉得害怕,她不害怕爹娘分开,只是害怕如果他们分开了,那根牵风筝的线断了,她便没什么能再留下母亲了。

  所以她有时候会想母亲是不是可以一直在庙里,不回来也行,这样的话,她便能知道母亲还在,还有机会能去见一见。

  “所以你每次听到他们关系紧张,就会害怕。”

  当初温宜问他,他们会不会吵架,便是因为害怕有一天,他们也会变成父母那样。

  “或许是吧……”

  其实温宜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紧张和害怕,只知道在听到那些话时,心情并不轻松——比如母亲打了父亲,比如母亲好不容易回来却是因为真的想分开了。

  没有人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的。

  韩旭想要这样劝告她,可他又没有立场,毕竟他们身边就有一个爹娘不要的例子。

  “你会觉得她不爱你吗?”

  “爱的。”温宜从不怀疑。

  “那你会觉得她更爱自己吗?”

  温宜在这句话里,慢慢地摇着头:“……我会希望她是因为更爱自己,所以离开,而不是讨厌父亲,这样她一辈子都不会轻松。”温宜默了默,“我希望她更爱自己,这样的话……我虽然难过,但依然高兴。”

  韩旭安静地听着她说话,觉得对于这件事,她其实已经想得很通透了,只是这个“通透”,花了她八年。她好像一直在面对这样的处境——站在抉择中间,被两边拉扯着,没有难过的权力。

  “你其实很棒。”

  温宜觉得好像也没有,如果真的很棒就不会生病了,但韩旭好像还挺满意的,于是她问:“你的秘密呢?”

  “先欠着不告诉你了。”韩旭揉了揉她的脸,“不然你就太难过了。”

  这夜两人相拥而眠,都不算开心,却因此睡了个好觉。

  -

  温家。

  杨氏还没睡醒,就靠在贵妃椅上开始看账册了,她接过玲儿递来的戏班送来的账帖:“这几日罗姨娘怎么经常外出?”

  温老夫人生辰那日,戏才唱了一半,罗姨娘就匆匆走了。

  玲儿就道:“那日奴婢跟去看了眼,是有人找到府上来了,点名要找罗姨娘,门房把她叫出去的。”

  杨氏提起了精神:“是什么人?”

  “没见过。”玲儿摇了摇头,“光看穿衣打扮,就很不讲究,一看就不是来贺寿的。有几个脸上还有疤,长得流里流气的……像是、像是山匪。”

  “罗氏为什么会和山匪有牵扯?”杨氏瞧了玲儿一眼,“你去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说:

  ①:宋孝宗《和史浩曲宴澄碧殿诗》

  就说怎么一直写一直都写不完……

  今晚没有啦,下一章明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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