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4/4)
贺水光跟她姐可不一样!
她姐面冷心软,这死丫头外头甜腻腻,里头却冷心冷肠,半点不为他人作想的!
吴敏憋着一口气不敢透露,生怕他提前说了,叫本就低落的帝王空欢喜一场。
香,燃尽。
断断续续的烟,像将死之人有气无力的吐息。
年轻的帝王安静地坐着,直到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声响。
“嘎吱——”麟德殿的门被一把推开,跟随门动的,还有帝王不由自主挺直的脊背。
水光卡白素净的脸从门外探入,待看到桌上两盏冷茶,不由脸色大变。
茶已凉透。
饮茶的人呢?
她终究是来晚了吗?
水光心生出绞痛——为姐姐而痛:“...薛大人...我姐夫回京了?如今在何处?”
一旁的泥炉,枣核炭也随那香一样,忽明忽暗地烧到弥留。
徐衢衍眉眼顿时轻快:“水光!”
水光快步踏入,看檀木桌后着一身织金龙纹的帝王,唇角挑了挑,神色却是抑不住的冷:“方——哦不,民女应当尊称您‘圣人’。”
“我知你怨怪我骗你。”徐衢衍起身,身形前倾:“秋水渡时,我有要事在身,不便暴露行踪,之后误会愈深,我无从辩起——我无意骗你,越明确是我小字,太后姓方,阖宫皆知...”
水光抬手制止其后言:“这些小事再提无益,我只问你,薛校尉呢?”
水光目光灼灼,指向一旁吴敏:“他一早便去岐黄阁取药。取药作甚?你堂堂天子,如今烦人的姑姑已经过世,你收归权柄,早已大权在握,你的御前近侍何须偷偷摸摸出宫取药?!唯一的解释,便是你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水光笑了起来,她笑起来很甜,两只大眼如弯月,漂亮得像月下的清泉。
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叮铃铃的动听。
“抑或是,你要用薛校尉逼我?”水光逼近绕步:“御前大太监去岐黄阁取毒药,多大的事呀...小钟素来在吴大监身侧行走,嘴巴比河蚌还紧,怎么可能被我三两句话就套出他师父的去向来?”
“除非,你本就想叫我知道。”
水光脑子比清泉灵:“就像当时你借林院正的手暴露皇帝的脉案,叫我猜出你就是皇帝一样!”
水光行至徐衢衍身前。
徐衢衍靠坐在檀木靠背太师椅上,双手垂搭,抬起脸,仰视水光:“那,有用吗?若我拿薛校尉和你姐姐逼你入宫,此招,可见成效?”
水光低头俯视徐衢衍,眼角细微抽动,忽而展眉笑道:“有用。我可以为我姐姐粉身碎骨,不过是入宫为嫔为妃、享受荣华富贵,又怎么会没用?”
少女极少极少发出这样讥诮的语声。
水光是洒脱的、从容的、明白的、果断的。
徐衢衍抬起眼眸,眼神从少女发红的眼目、抽搐的眼角与勾起的紧抿的唇瓣扫过。
“不过——”水光语声一转,双目赤红,后槽牙死咬:“等我入宫,你最好睁开眼睛睡觉——若我能生,我便生下孩子后杀你夺位;若我不能生,我便先杀你夺位,索性将这大魏改天换日!”
“母亲的仇,是我姐姐一个人拼碎一身骨头报下的。”
“我贺水光也绝不是孬种,这仇,我活着能报就报,活着报不了的,我穿着红衣裳去死,作了那厉鬼也要把这仇报了!”
泥炉的炭都燃尽了!
该喝的“茶”,恐怕早就喝完了!
吴敏取的是什么?
砒石?
鹤顶红?
还是乌头子!?
水光脑子飞快转着,细细盘算着薛枭生死的概率:若是砒石,两个时辰之内,灌下皂水还有得救;若是乌头子,佐金线莲、金钱草和金石花灌下,或许能治;若是鹤顶红,那药见血封喉...
水光双手撑开,屏住气息,蓦地软下声调来:“不过,只要人活着,便还有谈和的余地。越明——”
水光眨了眨眼,适时偏过脖颈,不复刚才的狠戾,透出几分往日熟悉的俏憨:“求求你告诉我,我姐夫喝的是什么药?他现在在何处?”
徐衢衍轻轻抬起下颌,喉头耸动,吞下喉间梗阻酸涩:他不希望看到水光同他惺惺作态、耍尽心眼。
这样的水光,他要来作什么?
天下人都这样,他又何必费尽心机要她?
徐衢衍缓缓站起身,垂下头,单手拿起放在另一侧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杯盏,光洁明丽的白瓷釉滑不溜手。
徐衢衍转身看向水光,抬起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金针茶汤,早就凉了,呷在舌根,没什么回甘,倒是多了几分苦。
徐衢衍意料之外的动作叫水光登时愕然:“你——有毒...这茶有毒啊!”
徐衢衍垂下眼睑:“毒?什么毒?薛校尉返京入宫述职,朕设茶接风,君臣聊摆得宜,薛校尉刚刚告辞出宫,此时或已在府中与夫人婵娟聚首...水光,你刚刚在说什么?”
空空的杯盏旋了一圈,倒在檀木桌上。
水光目光跟着茶盏转,滔天的怒气、为姐姐鸣不平的怨气、对徐衢衍的恨意,霎时间,湮灭殆尽。
徐衢衍抬手,虚虚指向敞开的高门。
“朕心悦于你。”徐衢衍声音稳沉平定:“很喜爱,可封你为妃为后的喜爱,日日夜夜都希你伴驾君侧的喜爱,可因你厚待你家眷亲属的喜爱——只要你肯,坤宁宫的凤座,明日朕便扶你上位。”
“但,若你不肯...”
徐衢衍摊开手,掌心朝上:“那扇门开着,你走便是。”
对徐衢衍的抵触在顷刻之间全部消散,但水光重新陷入莫名的情绪,无措、局促、愧疚、惶恐...夹杂在一起,好似踩中了一扇猎人精心放置的捕兽夹,伴随着身体痛楚的是未知的悸惧。
水光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徐衢衍却仍开口说着:“你猜错了许多事,却说对了一点——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薛校尉知晓朕太多秘密,朕对他并不十分放心,但因为你,朕愿意信任他。”
“水光,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徐衢衍声音清淡,就是那个清清爽爽的小方。
水光有些迷朦,隔了许久,才低声:“我不...我不想做什么皇后——什么嫔妃——但...但...”
但,她可以留下来。
如果因为她,皇帝能一直信任姐姐姐夫,那她留下来,是最划算的选法。
更何况——水光的眼神还在那个茶盏上打转。
更何况,皇帝可以杀薛枭,却没有。
从进宫到进麟德殿门,她一路而来,精心设计了先声夺人的怒斥,再到谦卑求情的柔婉——两种态度,总有一种,对徐衢衍有用吧?
谁曾料得,她所有的预想和设计,被皇帝突如其来的饮茶彻底打破。
水光心绪游离,不知如何作答,但她下意识地知道现在应当给出一个答案:“我可以不出宫,但别的...别的...”
徐衢衍仰了仰头,并未答话,却张开双臂,将眼前的少女拥入怀中。
不似后宫妃嫔的馨香,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没有别的。你还在宫里,就是我最大的欢喜。”徐衢衍轻柔道。
水光从帝王的肩头抬起头来,透过窗棂,她看到了天际尽处浮着一朵变幻莫测的云。
这云,好似一叶舟,乘着风与浪,向远处驶去。
她好像真的出不去了。
水光莫名眼角沁了泪。
挺好,姐姐的船,入港了。
而徐衢衍将头深深埋进水光的肩窝,所有情绪,陡然之间全部释怀:就算他不是帝王血脉又如何?他也可熟练地设下局来,叫猎物心甘情愿地走入陷阱。
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他足够寡情自私,不顾心爱之人真正期许,只为将她圈禁在自己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