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公堂问审 是天亮了。
时辰尚早, 天还没亮,方高听到窸窣动静而醒,右眼皮跳得厉害。他心神不宁地爬起来, 一推门就被扑面而来的厉风扇了个大嘴巴,浑身上下的皮一紧,打着哆嗦闯入了风里。
方高曾是郸玉的县尉, 主掌城中的治安与司法,之前与冯宗一同在许奉的手下当职, 后来许奉在宅中被害身亡,第一个丢了官帽的就是他。
这几日他都蹲在屋中, 哪儿也不敢去,生怕再有麻烦上门。
然而还是来了。一大早他家的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衙役进来后不由分说将他左右架住, 前往衙门。
半道上,方高凭借着之前当职县尉时攒下的交情,说破了嘴皮子才求得押他的衙役透露些消息:“是军名册的事儿, 其他的我们也不清楚, 你仔细琢磨跟你有没有关系吧。”
方高听后,霎时脸色惨白,了然于心。
昨夜县衙失火,冯宗忙活一整夜, 总算在天快亮时交上了个理由——不知哪个下人在倒炭火的时候没留心, 剩了点火星子, 经风一吹落在库房上。这库房是多年前修建的木房,很快便燃了起来,才有了这场大火。
既是无心之举,又没什么大的损失, 冯宗还以为最多略施惩罚,并不会翻起风浪,却不想齐煊当场升堂,召集了所有衙役,说要问审罪人。
公堂之中,齐煊身着官服高坐案前,头顶“公正廉明”四字,眉眼肃然,面上再无先前所见的温润亲和,不怒自威。
崔慧手持纸笔立于侧旁,已换了一身衣装,发冠也束整齐,两日的奔波和死里逃生并未让他精疲力竭,相反此时他却神采奕奕,一扫先前的颓靡,显出以笔为骨的御史风范。
今日那手不释卷的秀才和不苟言笑的李侍卫皆不在,赵恪独身一人坐于下首。
他虽衣着端正,但貂皮不披了,串也不盘了,神色满布阴鸷,一双酷似豺狼的眼睛时而瞥向齐煊,时而审视崔慧,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衙役位列两侧,低着眉眼站得笔直,大气儿不敢喘,生怕遭了牵连。
吕鸿已匆匆赶来,进了公堂二话不说先匍匐在地,打了一肚子的求饶的腹稿,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没出口,就被齐煊一摆手截住:“今日要审之事与你无关,退下去。”
吕鸿先前起夜时被死尸的脑袋吓得在床上瘫了两日,今日稍有恢复,不想一睁眼就听说县衙走水,他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飙了一路前来请罪,还以为这次要死定了,却没想到岭王并不怪罪他。
他情绪大起大落,眼前一黑,当场晕厥,像一头白花花的死猪挺在地上,被四五个衙役合力抬走。
冯宗见状,心知要遭。县衙就这么几个小官,不怪罪吕鸿,那恐怕就要怪罪他了。
正想着,就听齐煊一拍惊堂木:“县丞冯宗,你可知罪!”
冯宗当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高呼:“王爷!县衙失火是下官失职,但天干物燥,这场大火始料未及,实难防范,还望王爷恕罪!”
“本官问的不是失火。”齐煊道,“我问你,成丘乡是不是属于郸玉县?”
冯宗身形猛地一顿,数个念头刹那间在脑中翻过,他不敢有明显疑迟,硬着头皮回答:“是。”
“那么乡里的征兵事宜,应由郸玉县衙负责,是也不是?”
冯宗道:“是。”
“前日,崔大人亲自动身前往成丘乡,查出康平二年时此乡招壮丁五十为兵。那些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眷几何,俱记在这些纸上。”齐煊语气森冷,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摔在桌上,“为何县衙中的军名册却没有这些人?他们离乡五年,至今未归,除却邹业之外,其他四十九人,难不成是凭空消失了?”
齐煊的话落在冯宗的耳朵里,霎时间五雷轰顶,打得他汗毛倒立,双眼一花。一时竟觉得这么堂四面八方都是寒风,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摧残,浑身上下充斥着冰冷寒霜。他瞪圆了双眼不知该怎么掩饰神情,便本能地以头叩地,蜷缩起来。
冯宗其实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他仍无法从容面对。
齐煊见他做此反应也当即明了,这五十人去了哪里,此人怕是也心知肚明。他摆了摆手,衙役便抬上来一个箱子,摆在冯宗面前。
齐煊指着箱子里的卷宗道:“康平二年郸玉县征兵的军名册尽数在此,你现在给我翻找,倘若找到了这五十人,我便不问你的罪。”
冯宗不敢抬头,仍保持着畏畏缩缩的姿势,心乱如麻,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那些人究竟去了哪里?”齐煊拍响桌子,巨响震慑人心,“说!”
冯宗咬牙道:“下官不知!”
正逢门口的衙役进门传报:“王爷,方高带到。”
齐煊:“押进来!”
这方高生得人高马大,在郸玉县是少见的健硕男子,被押进来时浑身都在打哆嗦,脸色吓得青紫,见着公堂这阵仗后,更是连站都站不住,双腿软得像棉花,蠕动着跪在地上,颤声道:“王爷,不知传草民前来所谓何事?”
齐煊冷眼看着,嗤笑一声:“你若不知道是什么事,何以做贼心虚吓成这样?说,这成丘乡当初征兵入伍的五十人,除邹业之外其他人究竟去了哪里?为何县衙中的军名册没有半点记录?”
“成丘乡,成丘乡……”方高抖如筛糠,支支吾吾。
正在此时,一直静默不语的赵恪却突然开口:“方高是吧?你可知王爷兼任刑部尚书,今日亲自审问你,你可得说实话啊,若是说错了,当心——”
“赵大人!这么堂里不仅有刑部尚书,还有都察院御史。”崔慧截断他的话,在纸上落笔,“本官会将此次问审的过程一笔一划记录在册,呈于皇上。该慎言的,是你。”
赵恪的眼睛满藏凶戾,冷冷望向他。崔慧未避锋芒,与他直直对视。公堂寂静无声,落针可闻,空气中满是剑拔弩张。
齐煊的视线在跪着的方高与冯宗两人身上来回掠过,道:“我在此审你们,是给你们交代实情的机会,就算你们什么都不说,我一样查得明白,届时罪名坐实,不仅你们人头不保,家人也一样难逃牵连。”
方高只觉得上下两排牙齿死死粘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满肚子的话卡在嗓子眼。
正在这寂静的僵持之时,却见冯宗忽然跪直身,将官帽摘下,轻放于地,再抬起脸时,神色闪过一丝毅然,随后变得镇定平静。
他不徐不疾道:“按州府地域划分,成丘乡的确属郸玉管辖不错,但此乡地处郸玉边缘,紧挨着昌阳县,此前未分域明确时都是昌阳管理。五年前有过一次全县征兵,方高带人前去成丘乡时,却得知乡内已有五十男子入伍,皆被昌阳县尉李巩带走。”
方高被吓急眼,赶忙直起身,双目赤红状似央求:“冯宗!别说了……”
冯宗充耳不闻,继续道:“许大人得知后,亲自前往昌阳县要人。但那李巩乃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可想而知许大人这一趟自是无功而返,更因与李巩交恶而在回程的路上惨遭暗算,折了一条腿,休养了半年才勉强能下地。”
齐煊听得气血翻涌,强压着怒意,冷声问:“这么说,那消失不见的四十九人,还在李巩的手里?他要那些人去做什么?”
冯宗望并未立即回话,他想起在进公堂之前,于门外的檐下看见的周幸。
她依旧裹着厚厚的棉衣,像个软骨头的人一样靠在门柱边儿,揣着双手缩起脖子,那张苍白的脸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像白玉。
她与冯宗对视后,冲他遥遥一笑,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捏着一小块东西冲他晃了晃。
冯宗走得匆忙,没机会停下来与她说话,匆匆一瞥间,他看见周幸手里捏着的是一块泛着黑,闪着光的金子。
数日前,他因许奉的死急得焦头烂额,为办案找上了周幸。当时周幸坐在路边的棚里吃面,慢吞吞地将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后,才搁下碗对他说:“冯大人,我可以救你,不仅分文不取,还会保你一家人免于罪责平平安安过年。但这案子查到了要紧处时,需要你不得隐瞒,如实相告。”
冯宗当时无法理解周幸说的话,只问:“我要如实相告什么?”
周幸不说,像是存心卖关子,神秘一笑:“届时你就知道了。”
冯宗此时知道了。他道:“康平三年春,李巩要在郸玉城郊修建戏台,断断续续修了两年,最后戏台并未修成,不知因何缘故坍塌。”
齐煊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到底是修戏台,还是假借修戏台之名,暗度陈仓,做别的勾当!”
冯宗叩了个头,高声答:“回王爷,是挖金矿!”
其音掷地有声,绕梁而响,经久不息。崔慧于册上落笔。赵恪漠然地靠着椅背。方高吓得跪不住,如死了般瘫在地上。一时间公堂众人姿容各异,惊声四起。
再是不明真相之人,听到“金矿”二字,也了然事情的严重性。官府收缴金子已久,一轮又一轮的搜寻下,如今市井民间连金屑都少见,更别提那蕴藏了无数金子的宝矿。
却听冯宗道:“郸玉,确有金矿。”
康平二年,郸玉县发生轻微地动,有些不大牢固的房子被震毁,许奉亲自走访十里八乡,统查屋舍被毁和受伤严重的百姓,却意外在城郊十几里的荒地发现地动震出来的金矿。
随后他立即上报于州府,没多久便有官员前来勘察。确认金矿属实后,本应由当地官员奉令开采,却不想左等右等,这开采的文书迟迟不来,许奉拟册询问,消息也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再后来,便传来了李巩要修建戏台的消息,而所建之地,正位于金矿上方。许奉当时断了一条腿,出行本不便,却仍是坚持赶到金矿之处,与李巩吵得面红耳赤,动起手来,当场摔折了右手。
冯宗听后忙连夜驾马赶去与许奉会面。许奉那手臂旁人都说是摔折的,但他提灯一照,伤处有着青紫的棍印,分明就是用棍打折的!冯宗忍气吞声,对李巩百般赔礼道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许奉带回。
其后他代笔拟写折子,数次叩阍,状告李巩,呈明金矿之事,却也不知那些折子都去了何处,总之没有任何人理会。
冯宗将旧情概括陈述,语气出奇地平静:“王爷,李巩不过一县尉,何以有这么大的胆子私吞金矿?又如何有这么大的能耐征兵己用,明目张胆伤害官员,拦截数封上报的折子,瞒而不报,一手遮天?”
齐煊向前倾身,将双掌在案上,目光紧紧地盯着冯宗:“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泠州知府。”冯宗道,“李修德。”
曾经,冯宗觉得这句话重达千斤,一度以为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埋起来,却没想到真到了这一日,这句话出口竟然也如此轻易。
若问那泠州知府是何人,则不得不提到当朝百官之首,首辅赵执。当初他初入京城,便与李修德一见如故,二人相识于微末,其后入仕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虽说朝中严禁结党营私,但谁人看不出李修德乃赵执所看重的左膀右臂。
今大齐能有这位兴修水利,赈灾济民,收复国土,数十年丰功伟绩不断,步步登高的赵首辅,李修德这位得力干将不可或缺。
因此一小小县丞,胆敢状告知府,实是螳臂当车,与找死无异。
许奉当初在争执中被打断手腿,数日前又颈中利刃血尽而亡,种种惨状仍历历在目。冯宗这几日不停奔波,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到底怎么样才能将自己摘出去,怎么样才能保全自家老小,已然忘了,在此前的数千个日日夜夜,辗转难眠之时,他所思考的,却是如何将这些埋藏于淤泥中的金子昭之大众。
“下官以上之言句句属实,若有半点虚言愿以人头落地抵罪,还望王爷明察。”冯宗抬手拜礼,才看到双手抖得厉害,意识到自己仍是畏惧的。
只是方才那一腔孤勇太过喧嚣,远胜这份恐惧,让他一时没察觉。
齐煊没想到老师经受这种苦难,一时眼眶赤红,泪光潋滟,他沉了一口气,平缓呼吸,强忍哽咽问:“你可还有话要说?”
“有。”冯宗直视着齐煊的眼睛。这位王爷还年轻,从云端跌落蹉跎十年,而今也不过三十出头,冯宗早已从许奉的嘴里听说过千百次这位前太子心性坚定,重情重义,品行皆优。
今日窥见全貌,方知许奉未有虚言,那么也应当礼尚往来。冯宗便道:“许大人是个好官。”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泪从齐煊的眼角滑落。他笑了笑,很开心的样子:“我知道。我的老师,向来如此。”
一抹光透过窗子,落在冯宗的眼睛上,他抬起头,极目远眺。
只见长夜褪尽,天光乍现,东方的地平描起一线金边。鸡鸣穿门扉而过,白霜遇清风化水,隐有人语轻响。是天亮了。
“金子,多好的东西。”周幸坐在桌前,端详指尖那一块小小金子。
未经过打磨的金石,表皮不知附着了一层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但仍然难以掩饰其本身的光亮,只要有光下一照,便会细细密密地闪起来,美得令人心动。
她轻眯眼眸,褐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透彻:“多少人的命折在这上面。”
“老大。”钱不断站在旁边,低声道,“没想到岭王竟然这么快就下了决定,我与萧哥、隗老先前还打赌,都认为还需要再推他一把,才有结果呢。”
“唔……”周幸显然毫无意外。若说齐煊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快下决断,里面的原因可就太多了,但她想了想,只简单概括,“或许比起媳妇孩子热炕头,他更不愿自己的老师白白死去吧。”
“那他公堂问审,将此事抖出来,算是通过第一层考验了吗?”
“差强人意。”不管过程如何,至少结果与预测的一致,周幸也并不苛责。
她话锋一转,问道:“叶嵘的伤势如何?”
昨夜叶嵘在县衙放完火归山,刚离开不久就被一女子拦截,此人平日以小妾的身份伴在赵恪身边,实则毒术超群,叶嵘与她缠斗许久,左腿中了一针,当场脱力,幸而萧涉川赶来接应,才得以脱身。
那毒性极为霸道,蔓延也很快,好在隗谷雨昨夜救治及时,方保住了他一条左腿。
钱不断早起才去看望过,道:“隗老说那种毒来自塞北边境,极为少见且凶猛,虽说暂时缓解了伤势,但要清除毒素还需要一段时日,甚至可能在毒素清除后还留有遗症。”
“那这几日让他好生休息。”周幸将那不知多少人性命换来的金子随意地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靠在木椅上。奔波了一整晚没睡,倦意从眉眼间无声地溢出,她打了个哈欠,声音也懒洋洋的,“陶缨出城了吗?”
“已经送走了,这是陶姑娘托我交给你的东西。”钱不断推了推桌上的包袱。这东西陶缨紧紧抱在怀里,捂了一路,因周幸去了县衙而没等到人,所以最后交给了钱不断,托他转交。
钱不断在路上捏了捏,猜测里面应该是衣裳之类的东西。
周幸睁开眼看了一下,没有动身,也不再说话,复又闭上眼好似睡着了。
钱不断知道她整宿未眠,也不敢打扰,就强忍着才挨了板子的疼痛,尽量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带上了门。
他龇牙咧嘴地转身,方走几步,忽然瞥见院门外站着一人。
那人身着雪白长衣,乌黑的发垂下来散落在身上,绣着梅花的发带随风轻飘,额前散乱的发丝轻抚俊美的眉眼。他看着钱不断,眼眸平静温和,并未说话。
钱不断脚步猛地一刹,登时浑身汗毛乍起,转身撞开门冲进房内,用气音惊道:“老大!那姓陆的秀才找上门了,在门口!在门口!!”
周幸让他这动静给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有的睡意也被惊跑,一听是陆酌光来了,倒也没有出言责骂,而是站起身推开窗子。
视线穿过院子,就见陆酌光站在门外。此时已天光大亮,是冬日难得的艳阳天,金光洒在他身上,白色的衣衫亮得晃眼。他眼眸轻转,与周幸的目光交汇,显然被毒侵扰的双眼已经恢复正常。
周幸倚在窗边,手往下一落,指尖轻触腿边的刀柄,面上似笑非笑:“酌光登门,所谓何事啊?”
陆酌光揖礼,一副彬彬有礼的作派:“周姑娘,陆某突有要事在身,近日恐怕不能归家,但陆某答应了邻舍要教孩子们念书识字,不归的时日里,想托周姑娘帮忙代夫子之位,教那些孩子认字。”
周幸:“……”
好家伙,那些邻舍在托他教书之前,看过他写的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