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为人知 “那王八羔
齐煊虽然早已猜到“他们”的头领是周幸, 然而今日亲眼所见时,仍不免感到震惊。
她成日顶着不修边幅的样子于市井游荡,怎么看都是生于微末, 举于草莽的人。今摇身一变,身上竟有股难以言喻的贵气,仿佛从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一层披在身上的“皮”, 眼前这个,才是她的本来面貌。
周幸见他神色有异, 笑道:“王爷见笑,家父曾教导过, 谈正事需着正装,以示郑重, 眼下我只有这么一件衣裳看起来还算像样。”
齐煊感觉到了不同。若是周幸像往常一样裹着粗麻布衣, 招呼他把酒言欢,他倒不会太过重视这次相见。
可她却如此郑重,眉眼间无意流露出的肃然让齐煊无端脊背发紧, 隐隐意识到今夜的谈话不同凡响, 不由也绷紧了脸色,挺了挺身板。
他道:“周姑娘如此大费周章,想来也不止是让我看一场戏那么简单。”
周幸转头望向戏台。袁察已经起身,边拍打身上的灰尘边下了台, 破败的戏台一点灯, 照在墙上的雕花柱影却是奇怪的完整, 不见残旧模样。
周幸目光深邃,好似透过墙上的影子望见了多年前的旧景色:“王爷可听说过这位赫连将军?”
齐煊道:“何止听说。”
这位赫连将军本名赫连钦,其祖上乃是塞北异族,后辅佐大齐开国皇帝打天下时屡立奇功, 也是大齐立国以来唯一一位异族侯王。
早些年,民间甚至流传有“大齐江山千万,赫连独占半壁”的说法。
侯王之位传到赫连钦这一代,几乎已经不剩什么异族血脉,然而大齐重文轻武,群臣又始终有排外之心,赫连钦尚年少时在朝中受到不少排挤,于是刚及冠就承袭爵位,领了兵赶赴北上,驻守边疆。
他领兵出城那一年,齐煊尚年少,站在高墙上远远地看着队伍前头那人,轻甲上的赤红长缨随风飘扬。许奉与他站在一处,潸然泪下,哭湿双袖:“赫连家的儿女世代骁勇忠诚,擅长马背上的骑射,却不懂朝堂那弯弯绕绕的人心,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早年时边疆还算安稳,偶尔有些外族进犯,赫连钦带领的几场战事也赢得漂亮,在边疆一代颇受爱戴。然而后来敌族大举入侵,赫连钦在战事上独裁自负,连败数场,不得已退兵百里,甚至投敌、献城、抛妻弃子而逃,最终被敌军抓获,枭首示众,大齐边境也彻底沦陷,数十万黎民百姓被屠杀,国土插上番邦之旗。一语成谶,大齐因赫连一族,没了半壁江山。
赫连一族遭此牵连,满门抄斩,这唯一的异族亲王在大齐朝堂也彻底消失。当初绿林火烧十里的奇观也被民间百姓编成了“雷公杀恶将”的故事,以此流传至今。
朝中百官,生生死死皆是常事,齐煊与赫连钦并无交情,也仅有过几面之缘,照理说早该将此人忘记,然而多年已过,他仍清晰地记着赫连钦的脸。
那年先帝在行宫避暑,被反军包围,逼其拟写退位圣旨,传位齐煊。赫连钦不知怎么提前获知了逼宫的消息,带兵从北疆连夜赶到行宫,将反军杀尽,救下先帝。
罪证确凿,齐煊百口莫辩,押解时路过赫连将军,遥遥对上他的目光,齐煊在他的眼里看见了悲悯。
他想,赫连钦有此神色,或许知晓他是清白的。只是局势当前,他被扣上了造反的罪名,无论如何也无法洗脱,谁也帮不了他。
此后齐煊幽禁死谷,什么都不知道了,待得以释放,前往岭南时再次听闻赫连钦的消息,才知他已经死了。
“王爷所知,那是世间广为流传的版本,今日邀你来此,是要给你讲讲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版本。”周幸微微偏头,唤道,“袁察。”
袁察踏步而来,取下头上的帽子扔在地上,冲齐煊抱了抱拳,而后道:“当初北疆战事初起,赫连将军领兵胜过数仗,只是敌军集结多方族力,那场仗打得旷日持久,齐军的兵马、粮草皆有不足,而朝廷的援兵却迟迟不到,后经查问,援兵和军粮竟被边境县城的县官扣下,不予放行。将军得知后,立即拟了军令派人前去接应,那县官却翻脸不认,紧闭城门不予理会。”
“没有后备支撑,加之敌军疯狂反扑,将军一朝战败,被迫后撤,退至十里绿林前,却有人引火烧林,断了齐军退路。将军领最后三千将士在火林前死战,最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王爷,您说一个小小的县官,哪儿来的胆子扣押军饷,违抗军令?”袁察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予齐煊。
那张纸很陈旧,已有些年岁,但看得出受精心保护,因此也就纸张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仍旧清晰无比。齐煊定睛一看,就见那赫然是一张盖了虎符印的军令,命令延丰县官吕鸿打开城门,将朝廷援兵放行,落的正是赫连钦的名字。
他心头剧烈一震,双手止不住轻颤,连带着纸张抖个不停,惊声道:“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周幸并不答话,而是道:“王爷,当初延丰城的县官,正是如今在咱们郸玉牢中获罪待审的吕鸿。当初他因在边疆守城有功,被调回京为官,只是后来办事不力被一贬再贬,这么多年他毫无建树,却仍能接替许奉坐上郸玉知县之位,概因当年在边疆的‘大功’傍身。如若你不信我所言,回去往死里打他,或许能审出一两句当初的事。不过此人虽蠢笨如猪,但自己掉脑袋还是满门掉脑袋也拎得清,应该打死也不会招供。”
齐煊猛然想起初次见吕鸿时,此人的确没少明里暗里炫耀自己当初在塞北守城的“丰功伟绩”,而今看来,他竟然与赫连钦的死也有关系!
齐煊没忍住看了周幸一眼,这刹那的眼神没掩饰好,露了怯——周幸此人的算计让人心生恐惧,吕鸿能来郸玉上任并且下狱,绝非偶然。
“百姓不知赫连将军究竟因何而死,那是因为有人欺罔天下,蒙蔽四海。”周幸并不在意他的眼神,继续说,“许大人被贬为庶民后发配塞北,阴差阳错被赫连将军救下,他在北疆的三年颇受将军照顾,后来回郸玉任职,在戏楼看了这出戏,便大发雷霆,砸了戏台,彻底禁戏。许大人是明事理之人,他心中明白,赫连将军与王爷你一样,是被奸人所害。”
齐煊心中慌乱,但面上仍保持镇定,沉默半晌后将纸递还袁察,说:“我当初的确是中了奸计,但后来皇叔为我查明真相,已洗清罪名,而赫连将军领兵败仗,弃城而逃,使得大齐国土丢失百里,他的罪责已盖棺定论,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知,如今你们空口无凭,仅有一张不知真假的军令,我何以相信?”
“我约莫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了。”齐煊摇摇头,又看向周幸。她的眉眼平静,双眸深不见底,有着无人能看穿情绪的隐秘,提起这惨绝人寰的惊天秘闻,她却如此淡无波澜,像置身事外之人。
齐煊有些不解,但没有追问,只是说:“你们找错人了,我生来平庸,若有贤能也不至于让人坑害至此,就算我愿意相信赫连将军是被人害死,但以我的能力也无法相助。你们先前设局翻金矿之案,恐怕已经让赵恪查出端倪,还是趁早离开,等赵恪回京后,你们再想走怕是难了。”
袁察轻哼一声:“那王八羔子走不出郸玉了。”
“你们想做什么?”齐煊脸色一变,“他是首辅之子,母族更是京中的簪缨大族,世代从官,若是你们杀了他,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赶尽杀绝,整个县衙也会被你们牵连!”
周幸施施然坐下,翘起二郎腿,再一抬头,暖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副满不在乎,无法无天的样子:“他自己上山找死,我只是如他所愿。”
齐煊心思摇摆,想起前段时间赵恪就已经喊着上山剿匪了,反而为周幸身边的人担忧:“那山上是不是还住着不少百姓?”
周幸并未隐瞒:“不错,当初的山匪被我们肃清,还剩下些妇女孩子不愿下山,就干脆留在山上,生活至今。”
齐煊赶忙提醒:“赵恪此人心狠手辣,手底下的人个个都功夫非凡,绝不好对付,他铁了心上山剿匪,你们最好尽快让那些妇孺下山,免得受其残害。”
满天繁星轻闪,夜晚的千路山安宁寂静,隐在夜幕里,没有任何百姓口中“万万不得靠近”的凶险模样。
赵恪带着无常司十六人赶至山脚,往漆黑的前路看了一眼。今夜的风不算大,火把的照明比提灯更亮,四人举着火把站在前方开路,赵恪位于中间,剩下的人则殿后。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少女,单薄的身躯正瑟瑟发抖,一双泪眼红肿,怯怯地望了一眼赵恪,嗫嚅道:“大人,我若是给你们带路了,你们真的能放了我娘吗?”
这少女正是孙盼宁,晌午她帮秦婵收拾完铺子一同回家时,突然被人套住了头抓走,关在漆黑的库房里,直到赵恪出现,要求孙盼宁带路上山,留下了她母亲在库房做人质。
“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只按照平日里上山的路线带路就可,只要上了山我就放了你们母女,但是如果你敢耍花招……”他摸了摸孙盼宁的脑袋,笑意里带着一丝狰狞,“我会把你娘剁成肉块喂狗。”
孙盼宁吓得身子一抖,满眼乞求地连连点头,并主动提出:“我走在前面给你们带路。”
“不必。”赵恪的眼睛轱辘一转,笑道,“你就在我身边。”
城中百姓都言千路山上容易迷失方向,一千个人能走出一千条路,虽然是夸张的说法,但赵恪也的确发现山上有端倪。他先前派人来过几次,想往山上探路,然而不管怎么走,探路的人始终停在半山腰,难以再往前。
并非山在作祟,而是有人利用了山的地势在半山腰设下迷阵,不知正确路线之人,会一直在原地打转。
数日前赵恪就派人在山脚盯着,平日里并不见有人上下山,盯了数日才看到这个少女提着东西去了山上,远远跟上去就看见山中有个寨子。寨子用高木墙围起来,跟踪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下山时沿路做了印记,但下回再去,印记就完全消失了,仍寻不到路。
这小姑娘上山那么熟练,显然是知道破迷阵之法,赵恪就让人将她母女俩抓来,以其母亲的性命要挟她带路。
不过是刚岁及十六的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稍微一吓就什么都答应了,并不费事。
前半段路平静无波,顺利登上山腰,孙盼宁走在赵恪身侧,余光瞥见周围沉默行路的黑衣人。十数人是一个不算小的队伍,但行起路来,她似乎只能听到身旁赵恪的脚步声,其他人像是飘在路上而行。
孙盼宁在周幸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间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人能把身上的功夫练得出神入化,即便走到跟前也能让人完全察觉不到,杀人于无形之间。
“害怕吗?”
数日前的夜晚,周幸坐在她对面,烛火幽幽,落在她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又亮又温和。
孙盼宁点点头。
周幸没忍住笑了下:“害怕是对的,他们都是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穷凶极恶之徒,但是不必担心,他们需要你引路,在登上山顶之前,你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你不必刻意隐瞒你的害怕,如实展现就好。”
真到了那会儿,孙盼宁便是有心掩饰也做不到,总在无意间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反而不会引起赵恪的疑心。
周幸稍敛笑意,正色对她道:“赵恪生性多疑,越是真实的害怕,越能让他掉以轻心,他太过自负,认为让对方恐惧就是一种胜利。这种人,一旦得意,就更好算计。接下来我说的,你要牢牢记住,一字不可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