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稚子无知 “李大人是
“那包子刚出笼的时候, 皮薄馅儿多,油浸在白面上,趁着热乎一口咬下去, 天上的神仙吃了这一口都得迷糊……”
老陆对吉祥铺的包子总是不吝赞美,每回嘴馋的时候都要念上一句,身边那没人搭理他时, 他就用粗粝的手掌往陆酌光那杂乱脑袋上一抓,问:“想吃吗?”
年仅四岁的陆酌光专注于在地上研究他的狗爬字, 头也不抬地回道:“不。”
“小青瓜蛋子,懂个屁。”老陆约莫是把自己说馋了, 揪了根草叼嘴里细细地嚼,像是当真已经将热乎乎的包子吃到嘴, 眉眼舒展地笑开, “日后寻个机会让你尝尝,你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老陆常年身无分文,不是打野食就是捡别人的残羹剩饭, 偶尔碰上善心大发的杂役愿意将主人家的剩饭上给他已经算是幸运, 断断吃不上新鲜出炉的包子,不知怎么敢打肿脸充胖子,夸下这种海口。
不过他最后也算信守承诺,让年幼的陆酌光有幸吃到了被他多次赞誉的热包子, 尽管这个契机是他用性命换来的。
他已是强弩之末时仍要强撑着一口气, 亲眼看着孩子咬下一口大包子, 充满期冀的眼神恰似火苗,从他的眼睛里烧起来,烘热了雪天的冰冷。他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老头我没骗你吧?”
陆酌光那时还太小, 早已忘记了那夜的大雪有多么洁白寒冷,也记不清老陆的身体从温暖柔软到冰凉僵硬用了多长时间,更看不懂老陆眼里烈烈燃烧的火是为何,只是一直记得那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传至味蕾的味道——普通、寡淡。
如果这一口热包子需要用老陆的命来换,怎么也是不值的,尤其是陆酌光并未觉得它有多么美味,但在风雪夜里对上老陆那双包含磋磨却又澄明豁达的眼睛,陆酌光记得自己点了头,说:“好吃。”
京城的山珍海味数不胜数,若论令神仙倾倒的佳肴,怎么也轮不上藏在犄角旮旯的包子铺,因此老陆那过高的赞美在陆酌光心里一直都是不解之谜。因此当陆酌光不再需要用假的银票买东西后,也时常去小铺子里坐一坐,点上一屉慢慢吃着,直到他偶然得知了老陆独独钟情于这家包子的缘由。
他生前一直念叨着街角的那家吉祥包子铺,老板娘其名不详,被唤作窦二娘,左手缺了根小指。她浑身上下俱是的平庸,唯一能让邻舍拿出来夸赞的也就只有老实敦厚,顺从温和的性子。
丈夫病逝后,包子铺的收营急转直下,窦二娘一人支撑不起店铺,打算将铺子盘出去另谋出路。那日她将包子送到陆酌光手里,忽然打量着他的脸叹道:“都长这么高了。”
大约是要离开了,窦二娘第一次主动向陆酌光搭话,还说出了一桩旁人不知的旧事。
京城里的乞丐没有尊严可言,老陆在行乞时经常被人咒骂驱赶,拳脚教训。有一回伤得重了些,他歪在包子铺门边的墙角许久,独自守店的窦二娘默不作声地给他送了碗水和冒着热气儿的包子,没说话,只施舍了两滴眼泪。那是她第一次给老陆送包子。
第二次则是她在路边看见老陆冲撞了贵人的马车,被堵在墙边殴打。窦二娘不敢靠近,远远地瞧着,只听到他求饶的声音越来越弱,想来最后伤得不轻。因此她在看到经常跟在老陆身后的小尾巴攥着一张画的银票来店外时,便像当年一样,悄悄送了两个刚出笼的包子。
她也是希望老陆能挺过那个除夕夜的,只是有些人生来命薄,注定是要早早回到天上去的,后来的街头再也没瞧见那个自称是秀才的乞丐了。说这些话的时候,窦二娘又落了泪,还说:“你是个善良孝顺的孩子,可怜你爹走得早,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虽然陆酌光觉得这些都毫无意义,并且也不认同她用“善良孝顺”这种窝囊的词汇来形容自己,但大概也能理解老陆为何对吉祥包子铺极尽赞美——让他铭记于心的大概也不是那些味道平平的包子,而是窦二娘为素不相识之人落下的那两滴怜悯过甚,毫无用处的眼泪。
他也好像明白当初老陆盯着他咽下那一口包子时,真正想问的其实并非这包子的味道如何,他想问的应当是:“怎么样?她是不是很善良?”
世道浑浊,善恶两面,老陆或许是想告诉他,这天下的确有许多险恶之人,但也同样有千千万万的善良之人所在,这才是完整的人间。
陆酌光恍然大悟的瞬间还生出几分有些嫌弃,老头又往他的人生里埋了一块多余的石头,还自以为是金子。
倘若老陆活到现在,他的许多话陆酌光并不会赞同,偏偏此人短命,死得太早,早到陆酌光无法跨越二十余年的岁月向其反驳,所以在窦二娘要离开京城之际,他花钱将包子铺盘了下来,又给窦二娘开了工钱,让她继续维持包子铺的生意。
李言归得知后,连着好几日看他的眼神都像看个傻子:“你又不爱吃那家包子,为何将店面买下来?当真这么可怜那个寡妇?”
因陆酌光鲜有慈悲之心,他平日里表现出的为数不多的怜悯也多是做戏,所以盘下一家生意惨淡的店铺,将白花花的银子拱手送人,实在与他的品行相悖。陆酌光懒得理会李言归的大惊小怪,只道:“不过是为了还债而已。”
陆酌光从不亏欠别人,当初他用一张银票在吉祥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既买卖双方都给予认可,完成交易,这笔债便在当年除夕夜生效。
只是稚子无知,在那张画出来的银票上填了黄金万两,因而欠下一笔巨债,此后数年都在偿还。
“哦,是她啊。”陆酌光想得出神,像是终于从记忆的角落找到了这号无足轻重的人,语气闲散道,“她死了不要紧,只是那铺子是我花了大价钱盘下来的,希望没有损毁。”
郑琪眉尾轻扬,语重心长道:“酌光,你并非做买卖的那块料,那包子铺藏在犄角旮旯里,小得转不开身,只要有一日的开张,就会有一日的亏损,我也不忍见你把毕生积蓄砸在里头,索性帮你撂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哎——难怪先前遇上的神算子说我命中无财。”陆酌光无奈地叹口气,再次将脸抬起时,神色已然趋近柔和明朗,嘴角蕴含着浅浅笑意,商量道,“我近来手头拮据,添置衣物都要借钱,这镯子倒是来得合时宜,不知师父能否还给我?”
窦二娘的儿子娶妻时,陆酌光遵循世俗之礼打了一只银镯当作彩头相赠。窦二娘极其爱惜,戴上后就不曾取下,距今满打满算已有十年,如今在月光的照耀下仍旧银光闪烁,锃亮洁白,宛如崭新。
陆酌光的五官轮廓分明,充满冷戾,唯有一双含笑的眼睛点缀其中,能使整张脸看起来温和昳丽,方便他佯装谦卑、文弱,因此大多数人会被其皮相所惑。
只有通过长时间地,细致入微地观察,才能从他平静的眸中看出几分被掩藏的冷漠,那是任何东西落在里面都会被沉寂吞没,无法砸出波澜的死水。
郑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陆酌光脸上来回审视,竟看不出半分佯装。在得知那女人死的瞬间,他的脸上的确有一丝惋惜,但太少,甚至不如听见包子铺焚毁时流露得多,显然这只染血的镯子不足以扰他心绪——他自幼如此,生来缺了一丝人性,似乎这世间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动摇。
郑琪由衷地露出赞许之色,也觉得可惜:“好一个狼心狗肺之人,倒是适合做大事,但你背叛了大人,还害死了小公子。若我没看错,方才你身边站着的那位,应当是青鹰部的参将万斌吧?你与废太子的旧党厮混,谋反之心昭然若揭,你这条命无论如何也留不得。酌光啊,今日就把为师曾经教给你的东西还回来,两不相欠地走吧。”
陆酌光的眸光轻动,温和的视线在面前的几人一一滑过,慢条斯理地擦拭刀上的血迹:“师父可要想清楚,你培养这些人费了不少心思,当真要让他们全折在这里吗?”
陆酌光五岁进苗子营,在初训的第三日便被郑琪一眼相中,收作徒弟,此后她倾囊相授,将一身的本事尽数教给陆酌光。而陆酌光也不负众望,迅速在刀光剑影之中成长起来,变作一柄被打磨得极其完美的凶器,在后来争夺令主的位置时,他一次又一次向无常司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证明他的锋利与危险,直到无人质疑,无人敢挑战。郑琪曾引以为傲。
“教出个叛逃师门、谋害旧主的徒弟,我难辞其咎,就算今夜将命赔在此地,也要给大人一个交代。”郑琪闭了闭眼,有片刻的沉默,再睁开时双瞳掠过杀意。她微微侧脸,耳垂那碧色如海的耳珰折射了月的光,色影落在那一对双生子的脸上,下令,“不计代价诛杀陆酌光,取其首级回去复命。”
杀令落下,她身边的几人便同时动身,如同几条隐在夜色里的游影,悄无声息地呈半包围的队形朝陆酌光逼近。
“陆酌光没跟你在一处?”李言归倚在桌边,慢吞吞地擦着刀,视线在周幸的身后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入室抢走他二两银子的恶人,淡声道,“那他必死无疑啊。”
院中满地横尸,龙影卫已尽数灭口。周幸踏进门时,这场战斗刚结束并不久,地上的尸体还是温热的。她迅速在院中扫视,见只有李言归与月明在院中,二人状态良好,并不见受伤。
月明瞧见周幸后,还抬手将脸遮掩起来,欲盖弥彰地往李言归身后藏。
“李大人何出此言?”周幸跨过尸体朝院中走去。
“大人培养陆酌光耗费心血无数,自不会让这把他一手打造的利刀为他人所用。他犯下重罪,这次由他师父亲自带了人来清理门户。”李言归道,“他师父不仅知悉他的命门和弱点,为制衡他还花费十数年的时间培养了一对双生子,为的便是防患陆酌光叛逃后作处决之用。他今夜没有与你们在一处,遇上无常司便是孤掌难鸣,则必死于双生子的刀下。”
周幸听完后并未再应话,沉在夜色的眸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隐有审视之态。李言归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与她对视片刻后,他提起嘴角笑:“你在判断我方才所言是否为真?看来他没告知你追杀他的人日前就已埋伏在泠京的事。”
周幸的确不知此事真假,但从神情和目的来看,李言归显然不是撒谎。陆酌光若当真遇险,那便是计划之外,没多少时间用以与其他人周旋。
她没有沉吟太久,反问道:“李大人是想要陆酌光死,还是想要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