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同室操戈 似乎又没什
正所谓“朝霞不出门”, 晨时有霞光万丈,待雾散后,一场瓢泼大雨落在泠京。
近日城中不太平, 庆节刚过也远不如先前热闹,雨下的街道十分萧索,封锁的河岸更是不见人影, 洒了满地的血很快便让这场大雨冲刷干净,半点不留痕。在人们没留心时, 停靠河岸多日的云氏商船中,有一艘船忽而动身, 迎着风雨启航,按照原定计划前往京城。
潇潇雨歇, 天幕放晴, 万斌脚步匆匆进门,脱下水淋淋的蓑衣,瞧见周幸坐在檐下, 手臂上有一只乖顺的黑羽。她正一边轻吹口哨, 一边给它喂食。
万斌穿越庭院,在周幸对面坐下:“船已起航,不知那头的人可做好了准备?”
周幸懒声道:“密信会先一步送到岭王的手中,他自会接应。”
万斌观其神色, 见她姿态轻松散漫, 像是与他闲聊今日天气, 不由吐露满腹担忧:“周姑娘,老夫实在心惊,斗胆一问,那些文书能否保这艘船顺利抵京?”
前夜一战, 周幸的手下伤势惨重,还有二人至今昏迷未醒,不过好歹是胜了。云氏商船上所有船员皆已替换成了万斌的手下,在周幸的指挥下连夜将兵器运上了船。万斌熬不住睡了几个时辰,醒来后赶上天不亮就去了河岸,亲眼盯着备齐了文书的商船出发。
私藏甲胄只要被查出来,就是板上钉钉的谋反,非是他不信任周幸,只是那艘船担上的不仅是几条人命,更牵系数人的九族,万斌无论如何也难以放心。
“万参将,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周幸用指尖碾碎鸟食,送到鸟喙边,低声道,“那些文书究竟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便是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单凭想象就将赝品做得以假乱真,对不对?”
此话正中万斌的心事,他神色一肃:“这么说来,周姑娘当真见过真物。”
他从见到那些文书时就隐有猜测,周幸纵然有天大本事做出了假的文书,但那些盖在文书上的司礼监官印不可能出现在地方官府及民间,唯皇宫里才有。
倘若周幸的手当真能伸到皇宫里,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想必隐匿多年的岭王也是因此原因决定揭竿而起,与她同盟。
周幸淡笑着站起身,一抬手将胳膊上的黑羽放飞。玄鸟展翅腾空,直奔天际,大有一去不回之势。周幸的目光追随而去,轻合眼睑凝望,慢声道:“春雨生发万物,不知这场甘霖能否落到京城呢。”
万斌仔细琢磨半晌,发现听不懂,于是起身拱手:“周姑娘,某是粗人,难懂那些诗情画意之语,可否说得明白些?”
周幸自省片刻,觉得自己也染上了文人的酸毛病,无奈一笑:“京城出大事了,满朝动荡,人人自危,他们且有的闹呢。”
人走千步,不及飞鸟一振双翅,所以被双腿所困于大地的凡人因看不惯自由自在翱翔于天际的鸟,便打造了笼子将其圈养起来,供以赏玩。先帝酷爱海东青,在宫中设百鸟房,专门饲养番邦各地进贡的珍稀鸟类,一度在京中掀起爱鸟热潮。
只是当今皇帝不喜赏鸟,当初被精心饲养的鸟类无人照料便相继死去,宫中的百鸟房逐渐形同虚设,如今唯有掌印太监吴吉安往那处跑得勤快。
“这百鸟房本来都要废弃了,偏偏吴公公又在此地养了不少,整日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到处拉屎,我上回还在清理,头上就拉了几泡,我真想一把掐死它们。”
“据说他还在宫外买了宅子专门用以饲鸟,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毛病……”
这两日宫中闹得热火朝天,吴吉安起了个大早跑差事,这会儿好不容易有口喘气儿的工夫,打算来百鸟房休息片刻,不料还没进门就听见在房中当职的小宫女们七嘴八舌地埋汰他的那些爱鸟。
有个小宫女便道:“你们不懂,没鸟的人多养几只鸟怎么了?”
吴吉安心想:“这句话倒是说得有点道理。”
“吴公公那么多鸟,哪里没鸟了?”
“非也非也,此鸟非彼鸟……”
这话再说下去就难听了。吴吉安一个跨步踏进门槛,使劲儿咳了两声,吓得几个小宫女头发毛都炸起来,战战兢兢低下头行礼:“吴公公。”
吴吉安打眼一扫,都是半大的孩子,脸蛋还稚嫩。他摆手驱赶:“去去去,都嫌自个儿活儿不够多是不是?清洗恭桶那还缺人手,当心我把你们都打发过去,臭晕你们。”
几个小宫女原以为大难临头,却见掌印公公并不计较,赶忙谢过后作鸟兽而散。
“小丫头片子,懂个什么?比起一些个人,畜生可爱多了。”吴吉安倒是没有将那几句孩童戏言放在心上,上前捡起方才被吓掉的扫帚,慢悠悠地扫起地来。房中传来嘈杂的鸟叫声,微风轻摆,树声哗然,尽管前朝后宫都乱成了一锅粥,但此刻在百鸟房却是宁静的。
吴吉安扫完地,支着扫帚仰头看向天空。京城是万里晴空,炽阳高悬,白云飘于漫天蓝幕当中,令观者心悦。只是他方贪恋着片刻的安宁,就看见一只黑羽鸟自远方飞来,于百鸟房上空盘旋数圈,最后下落,稳稳当当地停在吴吉安抬起的手上。
“这羽毛瞧着又变漂亮了,养得真好。”吴吉安抚摸着它的羽毛,摇摇晃晃往房中走去,“辛苦咯,今日多给你喂些好食。”
吴吉安进了房,给满屋吵闹的鸟儿喂了食,方眯在榻上打个盹儿,就听见百鸟房外有人呼唤:“吴公公,吴公公——”
他赶忙又爬起,正了正衣冠推门快步走出去,却见一年轻男人身着官服立在外头。两人一照面,他上前迎了几步,笑道:“打听了吴公公在此处,本官特意寻来,倘有打扰还望见谅。”
“崔大人折煞奴才了。”吴吉安身为掌印,为宦官第一人,本不需对朝臣如此低声下气,但他仍毕恭毕敬地躬身拜礼,“谁人不知崔大人年前在郸玉立下大功,眼下正得圣上器重,若能得大人所用是奴才的幸事。”
来人正是崔慧。前些时日他从都察院调任至翰林院,是升是贬倒没有深究的必要,毕竟谁人不知这左都御史与赵首辅在朝中是针尖对麦芒,二人分别主掌的都察院与翰林自然也是心照不宣地不对付,崔慧这一调任,如今的立场十分耐人寻味。
更何况,前两日的殿试又出了大事。
崔慧忙将他扶起:“吴公公言重,你是司礼监的掌印,本官断不敢逾矩,只是来找公公唠两句闲话罢了。”
吴吉安自然知道他为何而来,便道:“此处鸟声喧闹,不是聊闲话的地儿,崔大人请随奴才来。”
他将崔慧带至百鸟房的后院,鸟啼声远了些,四下也清净不少。吴吉安要奉茶,被崔慧抬手阻止:“不必了,我不便久留。今日我进宫是得皇上召见,刚从议事阁出来。”
吴吉安:“崔大人是因殿试徇私舞弊一事被召进宫的吧?”
崔慧点头:“只是我太过愚钝,难明圣意,有些话听不明白,希望吴公公为我解答一二。”
这便是近两日前朝动荡的原因了。殿试次日,本应由读卷官阅卷选出前十名,再御定三甲,然读卷官将那十人考卷送到皇帝面前时,一张凭空出现的名单被皇帝拍在案上,上方所写的姓名竟与读卷官送上的十人相差无几。
科举乃国之根本,选举天下栋梁之材在朝为官,国才能长盛不衰。正因如此,科举选拔必然层层防范,无比森严,为的就是杜绝徇私舞弊的勾当,以免世家垄断官场,祸乱朝纲。却不想纵然如此防备,还能有人提前送上一张与金榜十甲重叠的名单。
由此可见官场腐败、权权相护,结党营私等现象已根深蒂固,牵涉甚广,而左都御史龚泽作为主读卷官,必是首当其冲地下狱查办。整个都察院乃至礼部都无法幸免,皇帝勃然大怒,大手一挥命刑部、大理寺合办,将涉事大臣查了个底朝天。
这么一查,竟然翻出了一桩三十多年前的旧案。苏州人士陆驰,曾以会试第一的身份入京参加殿试,却在考试前突然检举殿试存在舞弊现象,自称有一张金榜十甲的名单。此案最后以陆驰胡言乱语,以下犯上而获罪结案,并未惊动太多人。
如今旧事重演,只是今时今日拿出名单的再不是当初那个从寒门里考出来的青年,而是坐于龙椅的皇帝。一张案桌被他生生拍出裂痕,惊出了满朝的动荡,一时间数位大臣受其牵连,风声鹤唳。
吴吉安客气道:“不敢妄称解答,不过崔大人若是困惑无处诉说,奴才倒愿为倾听。”
崔慧瞧着他的模样,心中充满感慨,自调任以来他处境颇为艰难。都察院的旧同僚认定他叛主,翰林院的人又怀疑他怀异心,于是里外不是人,遭受了太多白眼和明嘲暗讽,像吴吉安这般以礼相待的反而稀奇。他叹了口气,道:“今圣上召我,不问龚大人往日行事作风,同谁来往,反倒问我当如何处置他。”
吴吉安:“那崔大人怎么回的话?”
崔慧:“我只希望此案彻查,还蒙冤者清白,给受难者公道,至于违法之众,大齐自有律法处置,非我能断言。若我存有私心,日后还如何挺直脊梁做人?”
吴吉安笑眯眯道:“欸,崔大人此言差矣,你如今哪里还有脊梁?不早叫人戳烂了吗?”
崔慧险些让这话噎死,想来想去也没得反驳,便只好窝囊地装作听不见将话揭过:“科举舞弊之事败露,都察院难辞其咎,眼下龚大人革职查办,其他御史也难以脱身,我怕有无辜官员被此事牵连,平白受冤。”
“崔大人,这官场如战场,没有人会是无辜的。”吴吉安的年纪并不算老,已是司礼监中较为年轻的宦官,但不知道是故作老陈,还是在年少时经历过大风大浪,举手投足间总有股饱经世故的气度,“科举舞弊是天大的罪名,仅凭几人之力不可能藏得住。就像龚大人知道郸玉有瞒报的金矿,赵大人自然也知那张名单从何而来,从前不说,只是还没到说的时间罢了。”
崔慧闻言一怔,盯住吴吉安:“果真如此?”
吴吉安旦笑不语,崔慧却看得心头大震,喉头哽住,久久不能言语。
此前他辗转反侧,夜夜难眠,思索过太多东西。他想,龚泽或许一早就知道郸玉暗藏乾坤,所以看出了许奉之死闹出的风波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于是他顺水推舟派了他去郸玉,以都察院的之名助他们抖搂暗藏数年的金矿,重创赵执一党。
而今礼尚往来,赵执也借他的手送上一张名单,使得都察院遭灭顶之灾。
崔慧自诩栋梁,数年苦读一朝入仕,满心想着以所学之才报效家国,抛头颅洒热血,一度将生命置之身外,却不想到头来,他也不过是一柄被人把玩的刀——龚泽和赵执握着他相互捅,捅出了今日两败俱伤的局面。
吴吉安瞧他面色难看,许久都没动静,便笑问:“崔大人可是后悔了?”
崔慧回神,掩下眉眼间的嘲弄,与吴吉安对视了一眼。虽然今时今日他的名声已经在朝堂上臭了,在外人看来,他被左都御史一手提拔起来,却又转而投入赵首辅的麾下,调职没多久都察院就出了这等大事,不知情的人以为崔慧是提早察觉风险抽身逃离,却并不知晓,那张名单是他亲手送给皇帝的。
吴吉安有此一问,自然是对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门清。亲手检举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的确不仁不义,但崔慧的眼中却仅有一瞬的浑浊,再抬起眼时神情已然十分平静:“吴公公,我归根结底也只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书上学到了什么,我就做什么,便是被人戳脊梁骨也只得受之,绝不会有后悔一说。”
吴吉安拱手一拜:“崔大人气魄非凡。”
崔慧回以一礼,临别前忍不住多问了一嘴:“依吴公公看,龚大人最后会落个什么处置?”
吴吉安道:“左都御史在朝几十年,树大根深,岂是蜉蝣能够撼动?圣上善统百官,自然明白一旦秤杆倾斜,铁打的秤砣就会砸了脚,更何况……”
崔慧等了半晌,见吴吉安仍故作高深,并不将话说完,于是只好追问:更何况什么?”
吴吉安揣着双袖,慢悠悠道:“时局动荡呐。”
这场动荡似乎已经持续太久,从几十年前开始,朝中的老臣口中就常言“动荡”,然而时至炽阳高照的今日,前朝仍有腐虫滋生,后宫未歇勾心斗角,边疆依旧战事不平,民间犹是贵贱分明。
似乎又没什么改变。
崔慧揣着一箩筐的心事出宫,正遇上兵部尚书步履匆匆,瞧着行色惶急,连官帽都随着步伐前后摆,摇摇欲坠。崔慧停步,抬手正欲拜礼,却见他目不斜视,径直擦肩而过。
崔慧被人当空气,只好搁下手,转身看着兵部尚书快步离去,心中有些好奇他因何事这般着急,又苦中作乐地想:“总归现在满朝文武都戳我脊梁,也不差这一个瞧不起,走得那么急,跌了膝盖甩下帽子,让旁人瞧见他的秃顶才更让人笑话。”
兵部尚书其名郑逸,平日也算敦和,只是今日的确有急事,所以没留心路上的崔慧。
他此次进宫,是他的探子截了一条送进京的密信。此信不知是何人是传给岭王齐煊的,照信中所言,齐煊不知用了什么偷天换日的法子将青鹰部从岭南调出,正赶往京城,四千精锐的兵器与甲胄则藏在船中,从运河入京,不日便抵达京地,要岭王尽早准备好接应。
得此消息后,郑逸惊出一身冷汗,一刻不敢耽搁,连忙奔至赵府欲禀报给赵执,却得知这个时辰赵执还在内阁处理公务,便又进火急火燎地了宫里寻。
若此信为真可了不得,京城必要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