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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63章 悄自留心 恰恰就是她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63章 悄自留心 恰恰就是她

  陆酌光的身体异于常人, 是周幸早就知道的事,毕竟也不见谁能在寒冬腊月里只着单衣。但人生来有异,有些人强壮, 有些人羸弱,这都是常事,隗谷雨摸骨一生, 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按理说陆酌光身上的异样并不足以让他这般面色凝重。

  周幸窥其神色, 心里清楚,若是陆酌光当真无药可救他反倒不会如此, 只会淡然地跟她商量把人埋哪儿,这般凝重, 那就说明情况完全相反。

  果然, 就听隗谷雨道:“袁察的伤势与他相比轻了不少,也早两日苏醒,但眼下他的脉象平稳强劲, 余毒堵塞经络之象完全消失, 状态恢复得比袁察好上数倍,除却方才急火攻心,短了口气儿晕过去之外,身体己无大碍, 不用施针了。”

  周幸心中一惊, 轻拧双眉:“他怎么会恢复那么快?”

  隗谷雨敲了敲烟杆, 没有言语。他身上负伤,因而没有点烟,只是干嚼烟嘴,聊解烟瘾, 沉思半晌,终是没想出答案:“这正是我所不解之处。”

  行医一生,什么诡谲怪异的情况他都见过,没想到这到了黄土埋上脖子的年纪,反倒出现了一桩他从未见过,也难以理解的事,实在古怪。

  周幸问:“对他可有什么影响?”

  “物极必反,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事。他的身体断然有异,只是凭目前所知,难以断言好坏。”隗谷雨起身,随手拽过薄被扔在陆酌光的身上,目光落在他的侧脸,盯着那一抹浓郁的墨绿色药膏。

  在这座小院里,没人会在乎陆酌光这张脸多一条疤,少一道痕,除了周幸。

  他转头望向站在身边的少主。她此刻站在床边,轻垂眼眸望着昏迷的陆酌光,那是近乎平静,不见情绪的视线,但因为停留太久,所以总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心绪流露:“他从未说过。”

  “若是天生好本事,何须藏着掖着?”隗谷雨单是望闻问切,是看不出陆酌光身上有任何问题的,要探其根本除非将他肉身剖开,挑筋看骨,只是此法显然行不通。他道,“我只能尽力去探查他体内的异样,能否查明却难说。”

  “他体内有沉积的毒吗?”

  “没有。”隗谷雨道,“除却新伤之外,他的体内没有任何旧疾,康健无比。”

  周幸的思绪乱了,诸多猜测如雨后春笋冒出。难怪当时隗谷雨手里的软骨粉对他作用不大,李言归先前还说他是赵执精心培养的人,会不会指的并不是功夫,更有其他含义?所以赵执对陆酌光相当放心,派其跟随赵恪前往郸玉也并不忧心他会叛变,是另有举措?

  她心中掠过数个疑神疑鬼的想法,却终究难以定论,毕竟连隗谷雨都看不出他体内有什么旧疾,她这医术的门外人就更无法断定陆酌光身体的古怪是出于天生,还是另有隐情了。

  周幸素来喜欢思考,剖解所有问题,然后在重构的过程中想出解法,但陆酌光这人,实在油盐不进,古怪非常,且皮相上“演”的能力堪称出神入化,既从未提过身体的异样,就表明不愿告之旁人,那么就算是直接问,也定然是问不出来的。这是个棘手的麻烦。

  看在他身负重伤又气性太大的份上,周幸为其身体着想,决定退让一步,其后的两日早出晚归,没再与他碰面。

  商船已启程,飘摇在前往京城的河流上,而前些时日趁着天不亮就回京申请精微批的樊蔚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走前曾留下了季晗、月明二人,明面上说是为了协助周幸运船,实则是盯梢,以防中途出现意外,更保留了对周幸的三分戒备。船已启程,二人差事办完,闲了两日,今日登门向她请辞。

  周幸面色担忧,仿佛对所有事都一概不知,抓着季晗问:“常松为何一去不归?精微批还能带来吗?”

  月明缩在后头,垂低眼眸,既不敢与她对视,也不敢有任何举动——李言归临走前叮嘱过他,见着周幸绕着走就行了,对付傻子,她太有招了。

  季晗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她,说道:“周姑娘,公子在京城被公爷扣住,近期恐怕无法再来泠京,这是他派人传给姑娘的信。属下二人即刻启程回京,后会有期。”

  周幸接下,颔首应别,待他们走后那忧虑的神色就敛了个干净,随手将信往桌上一扔,没有半分多余的视线。

  她不用拆封都清楚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如今京城动荡,荣国公又向来是明哲保身,不参与纷争的一派,知道樊蔚要申调精微批,不管出于什么缘由都会将他扣下,以免他在这紧要的关头闹出什么风波。所以樊蔚此次上京,必是一程有去无回之路,周幸早已料到,对今日的情况毫不意外。

  当然,除了这些之外,恐怕还有几句情意绵绵的酸话。先前她还能逢场作戏,眼下却没有这个心情,多看两句恐会折寿。

  她将藤椅拖至檐下,躺在上方晒着太阳闭目养神,不多时钱不断端着药碗出现,凄凄叫道:“老大——”

  周幸不睁眼都知道钱不断顶着一张命比黄莲苦的神色,回道:“什么腔调,我死了不成?”

  “酌光哥不见了。”钱不断手里的药还冒着热气,“我刚才去房中给他送药,房里空了,他是不是当真走了啊?”

  且说陆酌光那日被气晕之后,隔天一大早就醒了,回想自己在与周幸的争执中不仅丝毫未占上风,甚至连句像样的反驳都没有,就这么生晕过去,不由难消心头郁气,当时便下榻寻人。只是周幸这两日早出晚归,存心避开他,他自然找不到人,于是连着两日都闷在房中不出。

  隗谷雨又为他看诊过一次,诊其脉象恢复如常,便停了他的药。昏迷时他危在旦夕,仿佛随时会断气,睁眼后竟恢复极快,钱不断尤不放心,托陶缨多煮了两日药,日日送的勤快。今日再去,房中却空了,他问了一圈,无一人知道陆酌光的动向,也没见他走出过院门,无奈之下只得来找周幸。

  周幸也是刚回来不久,此刻一动不动,对这话毫无反应。钱不断忧心忡忡道:“伤还未好全,如此走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那日劫船时船上有火药,酌光哥便让我与袁大哥先下船,只身前去拆火,他说老大的计划断不能出错,我还以为他当真要被炸死。老大,就算酌光哥犯了禁令,但也是全力以赴执行计划,甚至不惜舍命,想来也没有二心,就算是要他走,也得把伤养好了呀。”

  钱不断喋喋不休,好像周幸不开口回应,他就能站在这里说到天荒地老。

  她让这麻杆念得头痛,便睁眼往天空和檐角看。钱不断不明就里,也跟着仰头去瞧,就听她说:“他没走,应当还在城里闲逛,你想找他去城里找就是,别来烦我。”

  他很快反应过来,当下想笑,但又不敢欢喜得太明显,再接再厉道:“泠京这么大,我如何找去?也就只有神机妙算的老大能找到了。”

  周幸并不吃他的奉承,只将衣裳一卷,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我不去。此人不受牵绊,迟早要离开,你趁早改了这粘牙的坏毛病。”

  钱不断是万万不敢为陆酌光求情的,只得旁敲侧击:“但是老大,酌光哥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不是吗?你当真要赶走他吗?”

  钱不断等了片刻,没再得到周幸的回答,只好端着药碗躬身退了。

  泠京的百姓十分会享乐,尽管头前几日城中才出了城防失守,流寇作乱的大事,但这几日风声渐平,市井便又开始喧闹起来。泠京的街头有不少固定搭台,位于人潮汹涌的菜市口、集市中、或是宽敞的十字路口,台上不光唱戏,还演皮影、杂耍等各种讨生活的活计。

  陆酌光站在闹市口的人群里,正认真地看戏。这种戏台子通常比戏楼里的人更卖力气,表演完就会绕场讨打赏,多数不会驱赶围在外层的乞丐,所以陆酌光幼时经常被老陆牵着挤在边上看热闹。

  老陆身量高,便是瘸了一条腿也比常人高出一截,因此陆酌光坐在他的肩头上,哪怕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也能将台上的戏收入眼底。

  幼时他看不懂戏,却能一声不吭地在老陆的肩头从头看到尾。许是在那时练就的耐心,日后数年,陆酌光总能在抑扬顿挫的唱腔里汲取平静。

  一曲唱罢,零星几个铜板扔在台子上,陆酌光摸了摸衣袖,将全身仅剩的两个铜钱掷上台,转身离去。

  路边正遇上几只狗拉帮结派地巡逻,陆酌光停下脚步,挑了块来往行人较少的地方坐下,摆手将那几只狗招来。他气质温和,路边的狗嗅嗅瞧瞧,觉得他没有危险,旋即愿意亲近,不多时就将他前后围起来。好在都像是家养狗,腹部圆滚,皮毛干净,没有异味。善良到纵然他手上没有任何食物,也愿意花费时间坐下来予以陪伴。

  檐上一排胖墩墩的麻雀之中落了一只黑鸟,正悠闲地梳理着羽毛。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周幸双手抱臂立在街边,从来往的人流里盯着那个身着白衣,姿容温雅,被几只狗簇拥在中间的青年。

  跟随陆酌光的那只黑羽经过训练,一旦离开笼地超过十公里,便会自行回笼,所以周幸能确认他尚在城中没有走远。同样的,周幸想在城中找到他也不是难事,毕竟这样晴空之下,一只长时间于空中盘旋的黑鸟也是相当明显的。

  伤势没痊愈就急着出门,周幸还以为他当真有什么天大的急事要做,结果竟是站在路边看戏,这会儿还坐在路边与狗玩了起来。

  钱不断真是白操心了。

  较之与人相处,陆酌光跟狗打交道时显然更加真心,总是与人保持着适当距离的他却能容忍小狗贴着他身边坐下,甚至还有一只坐在他的脚上。他此刻正慢慢地抚摸着狗头走神,不知在想什么。他容貌出挑,加之行为怪异,令来往的行人都多看了几眼,更有甚者还停下向他搭话。

  周幸站在远处看着,将他的林林总总尽收眼底。这几日昏迷不怎么进食,他明显消瘦了一圈,下颌骨的轮廓更加明显,削弱了几分温和,极易令人心软。

  陆酌光应是来去自由,随风而行的人,因此周幸从未想过与他产生过深的来往,但纵然她千谋万算,时至今日有些事情也已不是她能够掌控。就像她认为自己不应该对一只平平无奇的银镯产生好奇,更不该一想到陆酌光就心事杂乱,从而影响决断。

  “你当真要赶他走吗?”今日钱不断站在檐下,问出这么一句话时,周幸其实想给出回答。

  她理应对这句话做出客观的思考,并像谋划任何事一样根据利弊做出正确的取舍,然而她只觉得心烦意乱,所以钱不断离开后她也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出了门。

  本来是打算闲逛,却不知怎么就在空中寻到了黑羽的身影,待回过神时,她已经看见了静静立在人群中的陆酌光。

  脑中好像有两种混沌的思绪在对撞,模糊她的判断,而不让它们分明的,恰恰就是她自己。

  周幸五味杂陈地长叹一口气,转身从街头离开。

  陆酌光归家时天色已黑,院中点了一盏灯,只有钱不断在练功和守夜。他的右肩上落了一只黑羽,慢悠悠地晃进院里,钱不断见了便赶忙几步迎上去,殷勤道:“酌光哥,厨房留了饭,我给你热热?”

  “不必。”陆酌光将右肩的鸟抓起,递给钱不断,问道,“这是用了什么法子训练的?一路都跟着我。”

  钱不断将它拢在掌心里,笑答:“这种鸟的嗅觉比狗要厉害,能够在风里分辨不同的气味,不仅识途千里,还能追踪寻人呢。”

  陆酌光问:“是谁放的?”

  钱不断笑而不语。他今日问遍了所有人都没问出陆酌光的动向,这只跟着他的黑羽,除了周幸,不可能有第二人放出去,这都是明知故问了。

  陆酌光低眼看了一眼黑羽,心道周幸身旁果真没有闲人,先前只觉得袁察功夫够不上顶尖,还养了一群叽叽喳喳的鸟,除了带路之外无甚大用,但今日这鸟却跟了自己一路,怎么甩都甩不掉,方知这扁毛畜生的厉害。

  陆酌光又问:“周幸回来了吗?”

  钱不断点头,伸了根手指头指了指卧房,压低声音道:“少主喝了药,这会儿应是睡下了。”

  周幸素来入睡困难,且常惊梦,所以在她入睡之后没有特殊情况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钱不断如此说,也是想提醒陆酌光,但他恍若未闻,径直往房中去。

  他知道周幸没睡,耳朵会告诉他许多藏起来的答案。他今日出门走了一趟,已有所长进,至少不会再被气晕,自认为能够从容平和地与周幸坐下来聊几句。

  房中昏暗,月光透过窗子洒下银辉点点,陆酌光的动作悄无声息,并未打破房中的安宁。房中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周幸顽疾多年,必下猛药才有用,不知隗谷雨怎么调配的药方,不仅喝起来酸苦难忍,闻起来也晦涩冲鼻。

  周幸躺在床上,身上只盖了一层单薄的布,从侧面看去身体很薄,从宽大的袖子里探出的双臂也略显纤瘦,完全瞧不出拥有瞬间将弓满弦的力量。

  陆酌光不是第一次在夜间凝视周幸。此人在白日里太多伪装,细微到任何神色细节,因而想要探究并不容易。唯有在她夜间入梦时,方能有机会直白地窥探她毫无防备地一面。

  他沿着床榻边坐下,将她的右手拾起,弓弦割出的伤痕结了疤,正待脱落。从拇指内侧端详,那些疤痕之下还有隐隐约约,几乎不可见的许多旧痕。周幸有如此射术,是绝对下了苦功夫的,这些陈年旧伤也属正常。

  陆酌光盯了许久,忽而一抬手,指尖捏着一枚润泽的玉扳指,然后轻轻套在她的拇指上。

  周幸并未入睡,在他推门的那一刻就知道有人进来,不过想来能在她熄灯睡觉时擅自入门的也只有陆酌光。她本不想理会,让他自行离去,只是没想到她已经足够包容地对陆酌光这夜探闺房的冒犯行径不作计较,他竟然还得寸进尺,抓起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他指头轻抵的触感,能够随时随地摸出刀片的杀人手出奇的柔软。周幸强忍着掌心的痒意并未予以反应,但那泛着温度的润玉触及拇指时却还是让她下意识睁开了眼。

  清明的月色映入眼底,在他的墨眸点了一缕微光,如宝玉含莹。他的眉眼被黑夜渲染得分外深邃,直白的视线尤其有力量,仿佛能穿越心中起落的万壑直抵无法设防的最深处。

  陆酌光的皮相常看常新,不过两日未见,今夜的他看起来格外俊美。周幸只看了他一眼就立即警铃大作,意识到自己必须提起戒备了:“你想用这东西收买什么?”

  陆酌光却并不应答,沉默片刻,忽而说道:“李言归经常在背地里说我是一条阴险的毒蛇。”

  周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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