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功败垂成 周幸,你不
傍晚时的天仿佛被仙灵落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赤光透过残云映得大地一片橙红,农作的百姓见了后,匆忙扛着锄头回家, 路过邻舍时好心提醒:“妖风要来了,仔细房顶被刮飞。”
人们常说晚来漫天赤云,是妖风将来的前兆。正如这多年传承的经验所得, 天幕落下最后一丝光辉时,大风卷着长夜降临, 京渡波浪滚滚,卸货的伙计都吆喝着加快动作, 加固泊岸的船只。
狂风厉,鸦声哀, 黑云压城, 凶兆频出,照理说,今夜不宜出门。但周幸的传信之中写明了船会在初一寅时抵岸, 那船上运了要命的东西, 齐煊无法转托他人,只得亲身前去接船。
他提前叫了一批卸货的车马在渡口候着,届时船一到便立即将东西运上车,不走官道走山路, 将东西藏至从前幽禁他的旧地。当初太子之位被废, 先帝将他幽禁死谷, 那里原先是一处废弃的行宫,本就人迹罕至,他出来后更是经年无人靠近。前几年齐煊令人翻修成供堂,存放了大量书籍, 夏日去那儿避暑。
尽管皇帝年年派人探查,但齐煊仍是瞒天过海地挖出了地室,闲来一直空着,如今正有这些甲胄兵器的藏身之处。只是行事过程须万分小心,他知道多年来都有不少藏在暗处的眼睛一刻不曾懈怠地盯着他,若是平日他想偷天换日,瞒过那些眼睛出城是绝无可能之事,但好在如今京城大乱,皇帝被诸事烦心,疏漏了对他的盯防,让他钻了空子。前日他以“为南方灾民祈福”为由去寺中持斋礼佛三日,实则趁人不防悄悄下山,提前一日在郊外的客栈候着。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此生都以为腊梅会一直枯萎下去,不会再有今日之荣,久到他几乎要放弃,已经忘记曾经的满腔斗志,所幸老天没有喊停——周幸的出现既是意外,也是天命。
齐煊独身出行,将面容遮掩,迎着狂风赶至京渡,在纷乱的人群里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静静等候寅时到来。他习惯了等,况且也明白这次的等待不会太久,也终于不是无望。
子时过了大半,埠头的人基本走空,只余下守着夜船赚快钱的力工。今夜风大,平日里守满埠头的力工也只剩零星,几盏灯笼在风里飘摇,光芒忽明忽暗,长夜似要吞没一切。齐煊藏在角落四处观察,忽而在排坐的力工之中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心中大惊。
他的视线在模糊的夜里发挥到极致,锁定在那人身上努力端详,终于在飞晃的灯光里看清楚了他的脸,竟是先前跟在赵恪身边的贴身护卫,李言归!
一记惊雷落下,砸得齐煊头昏脑涨,惊惧万分。李言归显然是赵执器重的人,否则先前也不会被派去贴身护卫赵恪,而今竟然一身布衣装扮混入力工之中,任谁来见了不说一句有诈?他如此装扮,想来是得了授意潜伏此处,那一瞬间,齐煊意识到他来埠头接应船只的消息走漏了!
他遍体生寒,本能地打起战栗,两股战战,身体发软。赵执的确养了一帮能人,或许当真能神通广大到察觉了他的行动,所以派人在此蹲守,只等船只到岸,再将他抓个现行,届时他无可辩驳,必定坠入万劫不复之渊!
齐煊越看李言归,越觉得胆战心寒,当下将披风一裹,以袖掩住脸上的半张面具,佝偻着背匆忙起身,想从另一头逃离埠头。却不料他才刚动身,一阵喧闹声传来,紧接着就是足音纷杂,伴随几声低喝,齐煊忙转头望去,看见一队身着软甲,腰间配刀的士卒正快步奔来,分散了队伍后迅速拉起手中的绳子,设下临时绳关将埠头给围了起来。
齐煊脸色白得像死在雪地里几百天,已不见任何血色,双腿也抽了骨头般软得支不住他的身体,狠狠跌倒在地。当下只觉双眼发黑,四肢麻木,那些士卒的喝声化作尖锐的吼,刺透他的耳膜,将“大难临头”四字狠狠钉穿了脑颅。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幸的传信不可能出差错,她有非常严谨的手段,不知托了什么人在他常去的抄报行买了几本书,以绳子捆扎后再让抄报行的伙计交给名唤“腊梅”之人,同时还留了句暗号。伙计皆以为这位“腊梅”是哪个风月场所的姑娘,便没有主动去寻,而是把书摆在夹子上,令入店的人都能瞧见。
齐煊进抄报行时一眼看见,询问之后知晓这东西的来由,当下就觉得那是周幸的信号,于是以“枯梅再荣”一试,伙计竟当真将此物交给他,他带回去后翻阅,果然在其中一本书里发现了那封信。
周幸的传信没有时间,没有对象,甚至信中也没有出现任何人的信息,如此谨慎,即便是不慎落入旁人的手中,也根本无法知道这计划。齐煊还认为她此举因太过谨慎而变得冒险——如若他十天半月不去抄报行,这信就接不到了,届时还如何接船?
但不论如何,他还是顺利收到了来信,此次传递应是天.衣无缝,连他自己都险些错过,旁人怎么得知?那么在这个时辰究竟为何会突然出现那么多兵卒封锁埠头?
前方尤在呼喝:“府兵追查躲藏于此的重犯,今夜埠头不留人,速速离去!”
来的兵卒不少,其他地方皆被拉绳封锁,唯留了一个出口挨个检查离开的人,阵仗十分大,原本还想着挣些快钱不愿走的力工也不敢哀声怨道,只得排着队离开。
李言归见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将衣领拉起来遮住下半张脸,缩着头排在人群里。正在此时,忽有一人猛地狂奔起来,朝绳关冲了过去,因动作迅疾,势头过猛,还当真叫他翻了过去,拔腿就跑。
守在一旁的府兵立即去追,绳关缺了一角,周围瞬间哄闹起来,齐煊以为这是机会,不做二想便迅速动身,也想效仿头前那人冲出去,但他才刚撞开排队的人要冲出去时,正前方就又补了一队府兵,分列两侧彻底将路封死。
列队分开,当间有一人高坐马上,马蹄踏响,逐渐逼近。
齐煊强行闯绳关不成,让府兵左右给按住,面具摘了下来,他仍低着头,以披风的帽兜遮住大半脸,视线里只能瞧见绣着有人翻身下马,官服的衣摆飘荡,云纹的锦衣之下,一双绣着飞鹤的布鞋停在前方。
“王爷。”此人一开口,却是熟悉的声音。
齐煊猛地抬头,与来人视线相对,惊颤道:“崔慧?”
来人正是崔慧。上一次见面时,崔慧还因是否要递交殿试舞弊的名单而愁得消瘦,无人话衷肠,便约了他喝酒。彼时二人虽算不得朋友,却也有着同病相怜的难处,因此伴着酒香谈天地,谈志向,却唯独未谈以后。
今次再见,他一身官袍洁净板正,帽翅随着步伐轻摇,埠头呼啸的狂风将其衣袍卷得翻飞不止,他却稳如泰山,一步步走到跟前来。见到了齐煊后面上也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分明就是为他而来。
崔慧摆手,下令不再检查剩下的百姓,一并放行。待人走空,他微微侧头,低声道:“劳烦王爷再等等,寅时快到了。”
齐煊岂能看不清眼前的情况,行至此时已是末路,他终于认定今夜计划败露,万念俱灰:“你是如何得知的?”
崔慧较之年前前往郸玉时的模样有了大变化。诸事磋磨之下,他瘦了许多,脸上有着清晰的轮廓,连带着先前瞧着和善的眉眼也冷漠起来。之前那个只敢悄悄将看不过眼的行径记在袖书上,或是对耍少爷作派的赵恪偷偷翻白眼的小御史已经不复存在,眼下厉风大作,黑水滚滚,他拢着衣袖而立,广袖翻卷,衣袂猎猎,他却始终如山似岳,沉毅端凝。
崔慧道:“下官接兵部尚书之令,带府兵来埠头拦截寅时泊岸的船,船里是什么,王爷当心知肚明。”
疯狂晃动的光从他的眉眼掠过,当初公堂问审的旧景再现,那双锐利的眼睛几乎钉穿齐煊的骨骼。他此时才发现,唯有站在崔慧对立面时,才能感受到他风骨里的锋利。
齐煊怔怔地望着他,张口数次未发一言,最终只道:“我曾以为,我们会有一路同行的机会。”
崔慧垂下眼皮,淡淡道:“王爷,下官是御史出身的读书人,亦是大齐朝廷的臣子,所言所行皆是为家国效力,为圣上尽忠。若王爷守分内之职,你我当然可以同行为友,但王爷若是执意与大齐安定背道而驰,下官也只能照章办事。”
齐煊痛苦不已,巨大的失败和绝望笼罩了他,恨意滔天之下,他拔声喊道:“你是非不分吗?我这是在救大齐!”
“平内乱,息天灾,稳固山河,铲除乱.党。”崔慧静静与他对视,狂风之中,他决然得像是再走一条破釜沉舟之路,“我也在救大齐。”
齐煊心中涌起无边怒火,冲撞得满膛痛楚:“朝廷已经根深蒂朽,鱼烂土崩,你的法子没有用!唯有釜底抽薪,方能看见希望!”
崔慧道:“下官不懂那些,只知崔家世代忠良,誓不为逆,这是祖训。”
齐煊望着他坚毅的神色,忽而觉得可笑。少年时他尚有斗志,后来被打折了脊骨,弯了十年也不敢再抬起头。后许奉血洒郸玉,既作尖刀,又作春雨,斩碎他的窝囊,复苏枯死的腊梅,于是齐煊站在周幸面前时点了头,决定重拾斗志,再试一次。
可结果仍是如此,依旧如此!
失败与平庸贯穿了他的半生,齐煊无端地恨起自己,恨起苍天。分明朝廷朽弊已极,沉疴积弊,他心系万民,一腔赤诚却屡次败于那些奸佞群小,作恶之辈,使得泾渭不分,善恶莫辨,这世道,这天道,何以不公!
铜锣鸣响,津鼓震声,寅时已到,船准时靠岸。崔慧迎风而立,望向无边无际的夜幕,似一声发自肺腑的叹息:“王爷,船到了。”
齐煊被狂风吹得面皮麻木,他自嘲地冷笑起来,满心绝望地闭上眼时,脸上一行热意滚下。
周幸,你不是说过这次我们会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