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谈情说爱 梦里他十分
“你先前, 话说得不对。”
陆酌光喝了酒,莹白如玉的脸晕开一层淡淡的红,眸光荡起水色, 晶莹剔透的黑在烛火的照映下显得分外明亮。庆功酒喝完后众人散去,各自出门采买明日上路所需之物,唯剩周幸、陆酌光二人。
陆酌光嘴上说着“文人不应贪酒”, 却还是被周幸请进了房,在多次劝言下喝了几杯。
周幸毕竟也是在郸玉的戏楼里见识过陆酌光的酒性, 知道他绝不会那么轻易醉,但瞧着他状似微醺的模样, 还是忍不住放松警惕,往他脸跟前一凑, 戏谑道:“哪里不对呢?”
“你们本就从塞北而来,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自然可以回去,但我非塞北之人,为何要去?”陆酌光对碰杯之时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认为周幸眼里仍然只有那些与她一同从塞北来的人, 将他排除在外,其他人喝酒都喝得爽快,唯他有些不情愿,只是当着人多不好发作, 这会而唯有二人, 才要讨说法。
“那你日后想做什么?”周幸拿过他的酒杯, 又斟满,想起好笑的事,“当真打算留在京中考状元?”
陆酌光对自己的学识有着近乎执着的维护,见她笑话自己, 便立刻板起脸,再次强调:“如何不能?我这秀才都是正正当当考的。”
周幸抬起手,在他面前掰着指头数:“秀才之上还有举人,举人之上有贡士,贡士之上才是状元,这三年一回的,你要考多少年呀?万一考到胡子花白都没考上怎么办呢?”
陆酌光自然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科举上,此生注定无缘状元,但那也是身体的问题,与他的能力无关:“我生来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
“那也考不了。”周幸却摇头,“你的字读卷官都看不懂,怎么给你分名次?不知情的还以为考场里混了只成精的老牛用牛蹄子夹着笔写八股文,你这边刚下考场,那边就拿着考卷去报官了。”
陆酌光笑着点了点头,一下站起身,当即要走。
周幸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手腕,乐不可支道:“怎么说两句就生气了,你那文人肚量就这么大点吗?”
手腕上的触感是温凉的,周幸的手永远热不起来。她没用太多的力道,只要稍一使力便能挣脱,但正是这若即若离的虚握触感让陆酌光没有动弹,只道:“我与你话不投机。”
“我都生在塞北了,能是什么讲究人,还要仰仗陆秀才大人有大量,莫跟我计较。”周幸拉着他的手,手指不知用了什么油滑的技巧,一下就勾上了他的小指头,拉着他往回坐。
陆酌光只觉得掌心被她的指腹轻轻扫过,泛起难以忍受的痒意,不由握了握拳头,连同她的指头也一并拢在手中。周幸调情的功夫很高,又极其熟练,像是对不少人用过这招,搅得他心神不宁,于是问:“你向来如此?”
“什么如此?”周幸思索片刻,坦荡道,“没文化吗?我以前读过些书,后来都忘了,反正在郸玉混口饭吃用不着日日苦读,陆秀才不会嫌我粗鄙吧?”
陆酌光转头,黝黑的眸子盯住她:“我倒忘了,周姑娘装疯卖傻的本事也不低。”
他眸光幽幽,深不见底,隐有对她装傻的不满。周幸叹一口气,挪动椅子向他靠近,下巴几乎抵上他的肩头,炽热的呼吸往他侧脸、颈子上落:“酌光平日不照镜子吗?你这张脸多难得啊,莫说是郸玉,就算放眼整个大齐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你相比的人,旁人哪里配得上我以色相诱。”
“只可惜这肚量太小了些。”她用另一只手,戳了戳陆酌光的心口,“又爱置气,又爱呷醋,笑里藏刀,阳奉阴违,黑白两面。”
嘴里竟听不出一个好的词。陆酌光拂开她的手,皮笑肉不笑道:“这么看来陆某幸好还有一张脸,不然恐怕也难以得周姑娘青眼。”
周幸在塞北时是绝对的炙手可热,年纪相仿的男子与她说话总会不合时宜地红了脸。塞外民风彪悍,动辄便有人扛着刚打的新鲜猎物上门向她示爱,光是赫连钦亲自赶走的都不下百人,令周幸不胜其烦。周幸天生七窍玲珑,早早就过了少女时期的懵懂,能够分辨男女之情,因而从未对任何男子动过心思,直到这个喜欢装书生的人出现。
周幸记得那个早晨,因前日刚下了一场雪而极为寒冷,她掀开厚重的帘子踏入嘈杂茶馆之中,所有在玩闹、谈笑的人都是灰扑扑的,黯淡无光,唯有坐在最里头那一身白衣胜雪,手握书卷的陆酌光,让她踏进门的第一眼就鬼使神差地瞧了个正着。
周幸为此局筹谋多年,推算千百次,每一环都铭记于心,滚瓜烂熟——陆酌光偏偏是计划之外。
只是她还惦记着这人曾说过心仪腹有诗书的姑娘,因此故意道:“那当然,除了脸难道你身上还有其他令人青睐的地方?在哪儿?我瞧瞧……”
她说着,手便不大老实地往陆酌光腹部触碰。先前他重伤时上身无法着衣,包扎的白布缠住胸膛臂膀,无一不是丰肌秀骨,腰身劲瘦匀称。当时生着气没有留心,后来才隐隐后悔,就算不能摸个来回,也该多看几眼。
陆酌光捉住她的手,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抹温和的笑:“你喝多了。”
周幸:“没有啊,不过才半壶,我在塞北喝一坛子酒都不会醉。”
“你喝多了。”他语气重了些,语速很慢地重复一遍,手指的力道收拢,完全将周幸的手嵌入手心,轻声道,“都开始说胡话了,明日还要上路,早些休息吧。”
周幸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顺应道:“好,我喝多了,要休息,不过这一杯酒我已经给你倒了,你总不能拂了我的面子吧?”
陆酌光朝桌上看了一眼,酒杯果然是满的,她的手相当厉害,倒酒的速度与占人便宜的速度一样迅捷。陆酌光腾出左手,将酒杯端起一饮而尽,因不喜欢酒的味道,不管喝多少杯眉毛都忍不住微微蹙起。浓烈的酒液灌入口中,还未被他咽下,周幸就飞快地欺身而上,覆住他的唇,从他唇齿里分一口醇香。
原本只是勾着小拇指的手也被钻了空子,嵌入陆酌光的指缝,与其掌心紧紧相贴。陆酌光若是存心想躲,没有任何人能够近身,周幸也深知这一点,因此更加放肆,舔舐间带着缱绻的安抚,免得将这心眼小的秀才气到一夜合不上眼。
烛火摇曳,二人的影子被照在墙上,勾勒出缠绵亲昵的画卷。明日上路,此战生死未卜,所以今夜尽欢,良宵不可辜负。
陆酌光被舔舐得唇光潋滟,终于在鼻息交融间从酒里品到了回甘,香气缠着他的舌尖,蔓延到每一颗牙齿上。此人虽然说话刻薄难听,但唇舌过分柔软,于是他很快就原谅了周幸。
这场酒喝到最后也算尽兴,周幸当晚梦到陆酌光对她生气,捏着她的手质问她:“除了脸,当真没有别的地方得你欢心吗?”
梦里他十分难哄,怎么样都不行,难见好脸色,然而周幸醒来时,却觉得是一夜好眠。
天不亮,泠京开了城门,陶缨站在城门里遥遥以目光送别,看着周幸等人骑驴远去,赶赴京城。
京城风波未平,短短几月之内大事频出,朝上因那些入狱的大臣吵得不可开交。殿试舞弊牵连了龚泽和都察院,此前查获的赃船又牵涉兵部尚书与荣国公,这些在朝中都是各部的重臣,若执意一刀切,尽数按律问斩诛夷九族,不仅无法平息动荡,反让朝纲走向分崩离析。
同时司天监也呈上“荧惑逆行,天垂凶象”的折子,因此早朝方罢皇帝就让一阵急怒攻心,险些晕倒,宫里霎时兵荒马乱,太医急匆匆被请去看诊,后妃则围在外殿争夺伺疾机会,乱作一团。
吴吉安却正好得了空闲,拎着一篮子糕点果干去了安乐堂。此地专养着年老力衰,不堪驱使的太监。
老太监名为陈守善,已逾花甲,尚能自理,唯有脑子不大清醒了,几年前受过大刺激,如今时而痴傻,时而清醒。他忘了许多事,脊背也有着老人的佝偻,晾晒衣裳时须得踮起脚尖极力伸直胳膊,动作笨拙吃力,见着吴吉安后他立即唤道:“文喜,今日怎么来了?”
吴吉安将手里的篮子放下,替他将剩下的衣裳挂上竹竿,道:“陈公公,如今我叫吴吉安,是皇上赐的名,千万莫再叫错了。”
陈守善点头答应,但下次必然还会叫错,不过此人已经坏了脑子,谁也不认识,就只记得吴吉安,自然也没人计较他的口误。
说话间一个年幼的太监抱着木盆从屋中跑出:“吴公公。”
他是吴吉安特地安排在此处照顾陈守善的小太监,生了张圆脸,因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小窝而得名小靥。
吴吉安让小靥扶着陈守善,进屋坐了半刻钟便出来,有要事在身他并未久留。陈守善颇为不舍地走到门口相送,还喊道:“文喜,日后常来。”
院子的另一头坐着正在晒太阳的太监,其中有个来养病的较为年轻,听到此称呼便向旁人询问:“为何这陈公公要唤掌印公公‘文喜’?”
老太监瞧着人已走远,便低声道:“文喜是他从前的旧名,是他带入宫的师父所取。这陈守善与他师父亲如手足兄弟,打小一起在宫里长起来的,而今成个傻子还享了老友的福,让吴吉安好生孝顺着。”
“掌印公公竟是如此念旧心善之人。”
老太监活得久,知道的事多,仗着陈守善已经成了老痴呆,便并未忌惮:“他可不是个善茬。当初他拜了监军太监为义父,整日瞻前马后地当狗腿,谁知先皇驾崩时宫内大乱,监军太监要反,他便大义灭亲,手刃干爹,提着脑袋去邀功,才得了今日掌印的位置。”
说话间,小靥提着吴吉安方才提来的篮子小跑出门,身后有人询问:“小靥,去哪儿啊?”
他没停留,只回头喊道:“去百鸟房送鸟食儿去!”
他出了安乐堂,沿着宫道一路小跑,行至东廊,一时不防撞上了站在拐角处说话的人。篮子掉落在地,糕点果干洒落,小靥赶忙跪下请罪。若是撞上别个大臣,必然不会轻饶,但他今日撞上的是齐煊。
齐煊下了早朝,正从东廊出宫,却被吴吉安喊住,唠起了闲话。吴吉安是皇帝极其器重的宦官,等闲朝臣不敢怠慢,齐煊恐他来拦路是皇帝有意试探,因此耐着性子陪他闲唠,谁知这突然冒出的小太监莽撞行路,撞在他身上。
他蹲身,毫无架子地帮忙捡了几块糕点塞进篮中,只道了一句“行路当心”便将小太监放走。吴吉安看在眼里,不由笑道:“王爷有慈悲之心啊。”
齐煊说了两句客套话,见他仍没有正事要说,便以出宫办事结束了交谈。
与吴吉安道别后,齐煊行过东廊拐角,藏于袖中的右手握了握,感知到掌心里的确多了个东西——那是方才他捡糕点时,那小太监塞进他手心的。
此举颇为熟悉,上回手里被塞东西还是在郸玉的除夕夜,乃周幸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