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劫数难逃 那么拥有着
若要请动三法司的人, 单凭齐煊和崔慧是万万做不到的,因而荣国公在里头起了大作用。
今年朝廷风波不断,皇帝处置了一批又一批官员, 三法司的几位都是刚提上来的,年纪尚轻,一方是荣国公在上头施压, 一方是崔慧以三寸不烂之舌相劝,这才有了今夜三位重臣披着玄黑披风, 抬着鸟笼进入琼琚阁之举。
秦焕出身世族,父兄皆在朝为官, 他能力不足,难以科举入仕, 早年就入了京营挂名吃空饷, 是十分典型的“少爷兵”。当初他与援兵一同跨越万里赶赴塞北,捞了个“死守边境,杀退蛮夷”的功勋回京, 从此便有用个不高不低的武职混日子。他深知这功勋的来由, 因此这些年不论喝得多醉,都始终在心里守着警惕的底线,从来不曾提过塞北旧事,更不曾将功勋拿出来吹嘘。
然而今日却像撞鬼, 嘴一张一闭, 什么都说了个一干二净。待惊醒时才发觉为时已晚, 三法司汇聚于此,他岂能不明白自己被人设局,然而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此番言论,已是铸就无可挽回的大错, 还没等他跪下来告罪求饶,府兵就蜂拥而入,将在座所有人拿下,押回刑部侯审。
而陆酌光和周幸二人是协从,加之崔慧在其中解释,求几人卖了个人情,所以免于押去牢中审问的流程,当场就将他们放了。一场荒唐的酒宴闹到深更半夜,崔慧满头大汗,正拿着锦帕擦拭,来到后门送周幸二人。
“周姑娘。”崔慧的目光在她与陆酌光身上打转,欲言又止。
周幸看出他的踌躇,主动询问:“怎么?”
崔慧本觉得对一女子提及此话太过冒犯,但这事非同小可,他思来想去,最终咬咬牙,凑近周幸低声道:“陆敛那难言之隐的事,你须得留心啊,这方面的事大多男人是不愿承认的,嘴硬得堪比我老娘做的窝窝头。哦,你可能不知,我老娘的窝窝头砸死过疯狗……”
“若愚兄。”话还没说完,站在后方的陆酌光突然开口,眸光温润如玉,在暗夜里注视着他,“你的表字是取‘大智’之意吗?”
“啊,是啊。”崔慧不明所以地应道,“大智若愚嘛。”
陆酌光轻笑:“智者寡言,我见若愚兄这表字倒是取得不大合适,可有换字的想法?”
笑话,表字都是父母长辈所取,何曾有换的说法?此言莫不是在暗暗威胁他?崔慧自认是顶天立地一儿郎,八尺脊梁宁折不弯,岂会怕他威胁?只是眼下还有要事在身,懒得与这假书生计较,他日闲下来,必然让这假书生试试他老娘窝窝头的厉害。崔慧拱拱手:“周姑娘,陆贤弟,在下还要去协助岭王调查此案,就不在此耽搁了,夜路难行,你们慢走。”
周幸错身一步挡在两人中间,笑道:“今夜之事多谢崔大人相助,劳烦你转告岭王,他日我将登门拜访。”
崔慧应声,随后三人在后门分别。待周幸和陆酌光回到金玉坊时,已至后半夜。莫惊秋早就备好了水,帮她拆解发髻,洗去一身混杂的气味,忙活完时东方天际已多了一线天光。
“少主。”莫惊秋抱着换下来的衣物,出门前犹豫片刻,才道,“方才陆秀才打了深井里的水,直接抬进屋去了,我见他面容仍旧余红,本想为他诊脉,被他回绝。”
周幸一愣:“你备的药他没喝吗?”
“没有。”莫惊秋道,“他说用不着。”
周幸坐在床榻边擦拭长发,已是困得双眼快要睁不开,听到此话却仍是立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陆酌光的门外。她正要抬手叩门,里头先一步传来声音:“何事?”
天色昏暗,房中点着一盏灯,暖黄的光落在门扉上,照出陆酌光模糊的轮廓。有水声泠泠,显然他在沐浴,但深井的水极其寒凉,就算是盛夏酷暑也无人直接用以沐浴,陆酌光就算火气再旺也没有这么折腾自己的道理。周幸试探着说:“你今夜喝了太多酒,药物不少,让惊秋给你看看。”
陆酌光却道:“不必。”
周幸问:“你身体可有不适?”
房内,陆酌光坐在木桶内,冰冷刺骨的水没至胸膛,寒气游走在每一条经络上,很快就使他的皮肤失去知觉。他因身怀异虫的缘故,不管是毒性还是药性,在他身上都会大打折扣,可今夜不知怎么,他体内总翻滚着汹涌的情燥,多次强行压制仍不得效果,令他心烦意乱。
秦焕等人习惯在酒中放助兴之物,但不大伤身,只要纾解过后便会无事,可陆酌光对房事毫无兴趣,平日与任何人来往都不多,更遑论找人春风一度。他打了深井水倒入桶中,大半个身子泡进去,极度冰寒侵蚀肉身的同时,也缓解了体内的燥热。
陆酌光此刻备受煎熬,仰头枕在桶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声道:“你走开,我就会轻松许多。”
周幸听他语气有些不对,当下清楚了他的情况,便倚在门框上压低了声音,故意拖出缠绵悱恻的腔调:“酌光怎么这般不近人情,还不允许我关心关心你了?见你难受,我心里也不舒坦,可要我进去帮帮你?”
“周幸。”里头传来沉声警告。
周幸无声地笑起来,而后拍了两下门,正色道:“你若是身体不舒服就喊惊秋诊治,别逞强。”
陆酌光仍旧道:“无大碍。”
周幸思及他身体恢复能力极强,想来也自有分寸,便不再多话,回了房中休息。
然而这一觉睡得却并不安稳,她在断断续续的梦中总是看见昏黄的床帐在摇晃,帐中隐约有交缠的身影,湿热的气息,激烈的声响,梦境变得光怪陆离。周幸时而站在一旁看,时而滚入纱帐里成为主人公,来来回回,那耽溺在情色和炽热的欲海里翻滚的人,总是她。
周幸太好奇那紧紧缠着她的男人是谁,但总是看不清脸,到最后有些急了,双手捧住他的头,定睛一看——是陆酌光的脸。
一声鸡鸣穿破云霄,周幸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心脏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怦怦跳得凶猛。她疲倦地叹了口气,捂着脸犯嘀咕,就这还笑话陆酌光呢,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那助兴的酒果真厉害,她回来后都喝了药,还能受影响,让这意乱情迷的梦境搅得不得安宁,睡一觉起来却是感觉更累了。
不过周幸昨日忙活那么长时间,也没有白费功夫,没几日,钱不断就踩着风火轮来报信:“老大,消息已传出。”
大理寺卿幺子在酒桌上喝过了头,嘴上没把门,说出了尘封已久的旧事,此消息不胫而走,极速在京中传播。
赫连钦的死早已尘埃落定,罪责钉在史书上,受民间百姓唾骂已有八年之久,更编改无数戏文,唱词传遍大街小巷,只要往戏台边驻足,便能看见雷公天罚恶将军的戏码。谁能想,而今尘土一翻,早已死无全尸的赫连钦身上忽而多了个“冤”字,消息一经传出,立即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更令人生惧的是,赫连钦的死竟与“传位遗诏”有牵连。
谁都知先帝走得突然,只以口头传位,何来遗诏一说?
许多沉于河底旧闻迅速被翻上来,像是大风带起的浪花,一波滚过一波,砸在京城里,溅得满地水花,再无一处干爽——赫连家祖上是塞外的游牧之族,也是开国功勋,自入京封候后便久居大齐,与旧族断了来往。其族中世代出骁勇悍将,每一任袭爵之人都功勋傍身,受人尊崇,因赫连家驻守塞北,千里边境线曾有长达几十年的安宁。
可惜花无百日红,族无百年兴,赫连家似乎发生过一次凶残的内斗,致使原本就单薄的子嗣更加凋零,在朝中也有失职,百官弹劾之下,皇帝削其兵权,将驻守边境的赫连家召回。此后,外族进犯,大齐边境失守,全线沦陷,一退百里,那些丢失的国土至今未能收回。
到了赫连钦这一代,他自幼声名远扬,不论是皮相还是行止都颇负美誉,但父兄走得都早,年少时他便袭爵入朝。后来他自请去塞外驻守,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凡有进犯的外族皆被他打退,便是再凶猛的攻势也从未在他手下讨得半点便宜。赫连钦守着疆土寸步不让,战绩斐然。
那么拥有着这样家世和过去的将军,当真是外族入侵时屡战屡败、弃城投降的鼠辈吗?
八年前的战事几乎让大齐丢失整个塞北,虽说后来在赵执的运作下收回了大半,但仍有不少城池落在外族人手中。天灾下的苦难,战乱下的苛税,以及流寇、瘟疫、饥荒等诸多祸灾让人世间不得安宁,于是人们对丢失国土的赫连钦充满恨意——若非他没守住边疆,岂能有战乱不休的今日?
久而久之,无人再在意这位赫连将军当初是怎么死的,人们只知道恨他、唾骂他,从而让生命里所有的不幸找到源头,所有的怨恨有了去处。
今时今日一则传闻流出,问题重新摆在明面上,若是赫连钦的死另有隐情呢?若是他手里有一封先皇帝曾秘密交托的传位诏书,从而被无可奈何地害死在边疆塞外之地,那就谁也不知道,真正被传位的到底是何人了。
当今皇帝自登基以来一直隐隐有异言,毕竟当初除却被废的太子之外,先皇膝下仍三位皇子,且都已过了弱冠的年纪,分了封地,何以大齐江山会落在宥王的手中。但当初先皇未留遗诏,待其他王爷匆匆赶赴京城时,朝中权柄在握的大臣也已承认了先皇的口头传位,拥护宥王为新帝。
若是有遗诏,此前所有理所应当,尘埃落定,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怎么回事!”齐宥在殿内大发雷霆,焦躁得来回踱步,“什么遗诏,哪来的遗诏?朕怎么从未听说过?!秦家人都死了吗?连个四十多岁的人都管不住,让他在外头胡言乱语!这下可怎么好,本来朕自登基之后意图不轨的传言就不断,现在倒好,现在从大理寺卿之子口中传出这些消息,岂非坐实了朕——”
“皇上。”殿中立着的赵执突然开口,将皇帝的喋喋不休打断,低声道,“慎言。”
齐宥猛然惊醒,及时住了口。他强忍着心头的惶急,迫使自己平静下来,目光再望向赵执时,发现他异常镇定,顿时心中有了异样:“释心似乎不惧这些流言。”
“不过是毫无根据的谣言,秦家人的醉后之语,臣自然不惧。”
皇帝道:“可他们说有先帝留有遗诏!”
“他们说,皇上就信吗?”赵执道,“您别忘了,当初皇宫内外可是连一只苍蝇都逃不出去,更何况是带了遗诏的人。当初没有,那就是没有,是有人故意放出这些谣言,在京城兴风作浪,皇上切莫被搅乱了心神。”
赵执的一番话,令皇帝渐渐也平息了急躁,疑声问:“究竟是何人?”
赵执道:“听秦焕在审讯中说,那日酒桌上有一位女子是外族面貌,与赫连钦之女模样相仿。”
皇帝心腔一震,连忙开口:“赫连钦妻女早就化成了塞北的一捧灰土,怎么可能还活着,他说此言可有根据?”
“他八年前曾在塞北做援兵,于城墙之上与赫连钦的女儿有过一面之缘。”赵执道,“皇上,若是此女从塞外的大火里逃生,隐姓埋名活下来,八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了。况且,年前许奉之死可不是意外。”
“你是说齐煊?”皇帝疑惑地拧眉,“打断腿的狗还知道叫唤两声,这些年打在他身上的闷棍却是没听他喊过一句,如此窝囊,怎么还敢起别的心思?”
赵执却道:“皇上可知,岭南的青鹰旧部已经擅离驻地,混入难民的队伍里北上,现下正逐步靠近京城。”
皇帝神色大变,瞬间各味思绪混杂,下三白的眼珠子不停转动着,忽而紧紧锁定赵执,道:“赵执,你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朕派人去探查过,分明什么也都没查出来啊,你莫不是养了什么组织,专门收集这些情报吧?”
“臣不敢。”赵执敛着双眉道,姿态并不显卑微,不徐不疾道:“皇上日理万机,太多零碎的消息难以一一查验,难免疏漏。臣前些日子在内阁看各地上报的折子,有一地方官员称他注意到过境的难民皆是威武强壮的男子,十分蹊跷。臣派人去查,在其中看见了青鹰部的参将万斌,方知那些人是青鹰旧部假扮的,今日进宫,便正是想将消息禀报给皇上。”
齐宥盯视他许久,语气不见丝毫放缓:“这么说,是朕错怪你了?大齐禁养私兵,你作为百官之首,应悉知此律,想来不敢有犯。”
赵执垂首:“皇上圣明。”
齐宥又问:“齐煊真有反心?他那四千旧部进京是想做什么?自投罗网不成?朕现在就派人去捉拿万斌。”
“皇上,万斌及其部下扮成了难民,若逼急了将面容尽毁,便没有任何东西证其身份,岭南无法派兵,无凭无据,便是抓来也不好定论。何不等他们上京,待到岭王有了动作,坐实反心,再动手也不迟。”
皇帝点点头,认为此话有理,抓人当然要抓个现行,否则那些老东西又会钻各种空子,为齐煊辩解。他转而问:“那眼下这些流言如何是好?”
赵执淡声道:“若是赫连钦之女仍活着,那便不能放任她在城中作乱,应尽快抓捕,斩草除根。至于岭王,臣听闻岭王妃因娘家获罪之事悲痛欲绝,已生死志。且城中近日不太平,有获罪官员的家眷在查抄中逃走,尚在缉拿当中,若是让他撞上了国子监下学的小世子,恐会有隐患,臣将此事告知岭王,让他多留心,或许他便分不出别的心思忙些不知所谓的事了。”
“如今正逢多事之秋,朝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风声鹤唳,已不宜再生事端,臣会好生劝谏王爷,让他多关切身边亲眷,莫惹是生非。”
流言愈演愈烈,在城中飞了一整日,齐煊在刑部审了秦焕数遍,直至家丁匆匆来报,言接送世子下学的马车被劫,一路行至城外消失,不知去向何方。齐煊肝胆俱裂,立即撂下手中之事,出动府兵搜寻。
他心急如焚,彻夜寻找而不得踪迹,乃至天亮时身体坚持不住才归家。却不想刚到王府门外,便正撞见家仆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他看见归来的岭王,扑通往地上一跪,哭嚎起来,嘴里喊道:“王爷,大事不好!王妃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