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天作之合 “我们拜堂
陆酌光精挑细选, 对比了数家寿材铺,最终选择了这家门面虽不算大,但棺材却打得板正的铺子。只是他进去与老板畅聊了一刻钟, 才发现自己的要求老板竟一个都无法满足。
他提出想要轻薄又结实的棺材,并且能防火防水,经得住风吹日晒, 最好棺材底下打几个轮子,能推着走。这等怪异的要求让老板瞠目结舌, 险些以为是同行恶意寻衅滋事,得知他是认真的之后, 老板询问他这口棺材打出来是要埋在地底下,还是摆在祭台上。
陆酌光想要一口能够跋山涉水千万里的棺材, 因此不能太沉, 也不能雨一淋就湿,日头一晒就裂开。若是行至崎岖山路,或改走水道, 有了轮子后移动棺材也能省不少力气。他想得倒是周全, 但老板一口回绝:“做不了。”
陆酌光颇为失望,但并未就此放弃,接连几日寻了好几家寿材铺询问。同时,他也察觉到一件怪事, 那就是他见不到周幸了。
他这段时日都在屋中养伤, 遵循医嘱, 不宜妄动,因此鲜少跟随周幸出门。往日她虽然也忙,经常早出晚归,但不论回来得再晚, 总要站在他的窗外与他说几句话,或是径直进房,做些其他事。总之不会连着三日都不曾见面。
陆酌光白日被隗谷雨施针疗伤,夜晚就守在窗边,深夜听见有脚步声在巷中响起,便知道是周幸回来了,他站起身推开窗,佯装赏月。少顷,门被推开,周幸披着一身夜露进门,似是怕吵醒他人,动作极轻。
转身时,她的目光下意识往正对着门的寝房扫去,却发现那扇窗子正大开着,陆酌光站在窗边,微微仰头对月亮看得认真。她的视线没有停留,一扫而过,恍若未见地朝自己的寝房走去。
陆酌光不再看月亮,目光随着周幸从院中移动,直到她快要消失在视野里时,他才开口唤道:“周幸。”
周幸站住脚步,偏头投来一个冷清的侧脸。那双眼睛在昏黄灯火之下尤不显温暖,好似覆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疏离,让陆酌光一下忘记想说什么。
她低声问:“何事?”
陆酌光从这两个字中品出了无边冷漠,不禁顿了顿,关切地询问:“你近日很忙?事情可有不顺?”
周幸嘴角一牵,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只听了一个问题,并且不是回答,而是反问:“不然呢?难道我日日在外面闲逛不成?”
陆酌光当然知道她一定有正事要做,除却联络各方人同时推进计划之外,她还要反复确认每一方人所面对的处境和即将开展的行动,以此确保计划绝不会出错。同时,她也要游走在京中的大街小巷,打听消息,以结识的人脉发展能用得上的线人。
可即便是如此,也不该忙得连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陆酌光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静静地看着她。周幸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盯着他的眼睛,而是很快收回了视线,道:“奔波一日甚是疲累,无其他事我先休息了。”
陆酌光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她进了房,闭上房门。他在床边伫立良久,最终关上窗子躺下,却是一夜辗转未眠。
周幸并未对他疾声厉色,或是恶言伤人,照理说他不该为此心中烦闷。或许真是近日的忙碌使她太累,才会没有心思闲聊,但心情总有源头,陆酌光也无法分辨她为何事烦忧,来来回回地想着,只觉得周幸这模样令他不高兴,因此烦躁之中又生了怨怼。
然而在这院中并无能为他解忧解惑之人,尤其是天才刚亮,萧涉川就抱着他刚修好的二胡拉起来,那声音简直让人肝胆俱裂,痛不欲生,一心向佛的人听了也得破戒杀生。
陆酌光怀着满肚子怨气站在院中,果不其然又不见周幸的身影,他未作停留,径直出了门。从金玉坊离开,他仅用了半个时辰就到了李言归的住处,推门进去时,四个人正围在屋中的唯一的桌子上吃饭。
他出现得太突然,几人都愣住,雪晴是头一个有反应的,惊喜地站起身唤道:“师父!”
月明紧随其后,虽不能说话,但以目光表达了热情的欢迎。而坐在另一头的两人则有着全然相反的表现。断了双足的小孩看见他便生出惧意,将身体蜷缩起来。李言归翻了个白眼,刚塞进嘴的饼子也变得索然无味,立即想要吐出来:老天,这阴魂不散的灾星。
他看着伤势仍没有愈合的双手,忍不住讥笑道:“你又来做什么?这是打算改主意,要将我们灭口了?”
这话中失了几分恭敬和礼节,按照以往二人的关系,陆酌光一定追究,但今日他却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进门后先是将这狭窄的屋子从左到右打量一番,予以公正地评价:“不如狗窝。”
李言归眼角一抽,忍着气道:“此地安全。”
“不见得。”陆酌光反手闭门,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那小孩身上。他早就知道李言归和雪晴三人的藏身之处,只是一直没有来拜访,而今也是因事登门,见到这小孩并不意外。这孩子在此地瞧着倒像是过上了好日子,不仅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也圆了一圈,“你们倒是把这险些杀了我的凶手养得不错。”
无形的目光让孩子感受到窒息压力,不敢抬头,身体打着颤,嗓子发出求饶的悲鸣。李言归便道:“他当初被带进无常司后,日日夜夜受折磨,灌输不少仇人是你的思想,所以那日才对你出手,如今已经明白自己的过错。”他转头,又对孩子说,“你先前不是说待再见到陆敛时,要亲口道歉赔罪吗?快说。”
“我错了,对不起……”孩子嗫嚅着道,“对不起。”
陆酌光看见他脖子上还戴着银打的长命锁,冷哼一声,并未回应,只是拎着他的后领将人丢至地上,堂而皇之地抢了小孩的座椅:“我今日来,是为要事。”
李言归道:“你成天要事不少啊。”
陆酌光瞥他一眼,忽觉自己太客气,于是翻手间打出一枚细薄的刀片,钉在桌上。“咚”地一声轻响过后,雪晴与月明同时恭敬地站起了身,李言归也突然想起了毕生所学的礼节:“不知贤弟有什么要事?尽管说,我们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或可为你出谋划策。”
陆酌光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周幸近日待我凉薄。”
李言归听得他一张口就是“周幸”,对他登门的目的已然猜透,碍于桌上那闪闪发亮的刀片,他努力压制想翻白眼的冲动,问道:“我先前赠你的书,你看了没?”
“看了。”陆酌光仔细研读,认为周幸不是书中的任何一人,评价道,“毫无作用的书,与你这个人一样。”
李言归熟练地佯装听不见,又道:“精于算计的人,自然不会轻易与人交心,平日你们各取所需,逢场作戏也就罢了,怎的你还越陷越深了?”
“她把此物赠予我。”陆酌光从衣领里勾出碧绿玉竹,“是她极为看重之物。”
李言归嘲笑起来:“当初在郸玉时,她为了离间你与赵恪的关系,故意放出你们二人私定终生,交换定情信物的消息,才使赵恪派人搜查你的住处,找出了这个玉竹。这是她自己舍弃的东西,怎么称得上极为看重了?我看你是被甜言蜜语迷昏了头,难辨真假了。”
陆酌光偏执己见,将玉竹塞回衣襟里,道:“她在意我。”
他的动作有着刻意佯装的随意,但屋内曾与他朝夕相处,对他极为熟悉的三人还是立即看出了他对此物的爱重。陆酌光平日练功嫌烦,身上从不戴任何饰品,如今这玉竹却被他像个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显然就是有鬼,真正在意的人恐怕不一定是周幸。
但雪晴素来喜欢对师父拍马屁,半伏在桌上凑热闹:“师父,师娘当然在意你啦,那夜你重伤被我送回去,她慌乱极了,生怕你死在门口,招呼所有人将你抬进屋救治。你看,那么重的伤都能给你救好了,倘若那一刀扎在言归哥的背上,连给他打棺材的时间都没有,就地就得埋。”
“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李言归喝声赶走了雪晴,转而问道,“那你如今也不嘴硬,愿意承认你爱她了?”
陆酌光下意识想反驳,但一出口,变作不解地询问:“如何才能算爱?”
这问题一下难住了其他三人。李言归虽然一直在努力攒娶媳妇的家底,却也因为常年奔波忙碌,没有时间对哪个姑娘爱生爱死。而雪晴与月明不过才十五六岁,还没完全长大,一个整日贪吃好玩,一个沉迷奋发图强,暂且都与情爱无缘。
“应当是舍得把全身家当都给她吧。如若你愿意给她很多银钱,或许能算是爱她。”李言归思考了半晌,得出这么个结论,还没等别人发表意见,他自己又马上推翻,“也不对,你给姓窦的寡妇不少钱,可见你这人已经丧心病狂,并不在乎钱财了。”
“我觉得愿意为她舍弃重要的东西,就是爱了。”雪晴捧着脸,甜蜜地笑起来,少女怀春似的,“师父愿意为了师娘叛离无常司,性命都豁出去了,还不能算是爱吗?期望日后我也能遇上为我豁出性命的人。”
“我叛离无常司并不是为了周幸,即便没有她,我的选择也不会改变。”陆酌光一板一眼地纠正她话中的错误,“况且我与她并未成婚,你不能叫她师娘。”
月明便开始打起手势,发表自己的见解。陆酌光看了半晌,没看懂,转头向雪晴投去询问的视线,她便解释道:“月明说,若是师父愿意把毕生功夫传给她,那一定就是爱她。”
“她自己学的有功夫,是她爹娘传授的。”陆酌光只觉得自己今日走错了这一遭,这三人不仅无法解决他的困惑,还为他灌了一耳朵的无用之言,令他更加烦躁,“她有些喜怒无常,前几日分明还好好的,不知是什么缘由,近日待我像陌生人。”
见他情绪走坏,李言归怕他突然发疯,便命雪晴将窗子打开,指着外面的风景道:“你快看,风和日丽,景色秀美。你们秀才通常看见这种美景一定会诗兴大发,不如你先作诗两首,容我们再猜猜周幸性情大变的缘由。”
陆酌光看向窗外。这地方有太多贫穷人,因此不建高楼,视线之中反倒没有遮掩,抬眼就能望见一片蓝天。他想起当初在郸玉杀赵恪之日,大雨滂沱,周幸坐在她身边也说了同样的话,便一时神思恍惚,回忆得出了神。
“多情,就是薄情。”他忽然道。
李言归瞧了他一眼,最终忍不住说了心里话:“你究竟想做什么?反正你也没个几日可活了,索性去找周幸问个清楚明白就是了,何必来折磨我们……对了,你棺材打好了吗?虽说你无妻无子,但好歹养了两个徒弟,他日你死了,我让他们给你收尸去。你想让谁在前头摔盆?”
两个大人常年刀尖舔血,走到这步早已不忌讳生死,但雪晴月明却听得脸色大变,忍不住抹起眼泪。
“还没有。”陆酌光还在寻找能给他打出心仪棺材的工匠,见姐弟俩又开始哭哭啼啼,便不再久留,起身要走,脚踏在门槛外时又停下,神色淡然地回头看了一眼,“不必为我收尸,我不想埋在京城。”
离开李言归的狗窝后,陆酌光又在城中闲逛,几乎找遍了城中的寿材铺,也没人承诺能做出带轮子的棺材,这个京城令他大失所望,他败兴而归。刚进门,就有一人踩着他的后脚跟到了门外,轻轻叩门道:“兄台,敢问周姑娘可在家中?”
陆酌光转身望去,就见那是个身着青衣布衫的年轻男子,面容姑且称得上清秀,温声问:“你找周幸?”
这年轻男子听见周幸的名字,脸上立即浮现出一层可疑的薄红,嗫嚅着说:“在下有东西要还给周姑娘,还想再见一见她。”
陆酌光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不知这尖嘴猴腮的人脸红什么,与寻常男人相比,他身量也有些矮了,身板薄得像纸,完全是个顶不住他一拳的家伙,举手投足也充斥着忸怩作态,更显獐头鼠目。他漠声道:“什么东西?”
年轻男子正要说话,钱不断却从屋中小跑出来:“林秀才,东西给我吧,老大临走前特地交代了,我正等你呢。”
“林秀才?”陆酌光再望过去的目光已褪尽了良善,“怎么这儿还有别的秀才?”
钱不断笑着道:“酌光哥,京城遍地都是秀才,老大说随便扔块砖头,就能砸死一两个呢。”
陆酌光心说这是一派胡言,真当秀才好考么?他不赞同道:“我从前也住在京城,怎么不知此地那么多秀才?”
钱不断与林秀才道了谢,将人送走,转头捧着那东西往里走:“你从前是赵府的门客,吃住都是富贵之流,何曾来过这地方?为求学上京的书生多了去,常年在这等地方苦读的秀才也比比皆是,毕竟京城里博学多识的先生多嘛。”
“这是什么?”陆酌光哪在乎什么苦读求学的秀才,只将他拦下,手快得几乎看不见,瞬间从他怀里夺走了东西。只见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后便是周幸的字体,不知是从哪本书上抄录下来的内容。陆酌光看了一又一遍,不仅觉得这段内容晦涩难懂,也觉得周幸的行为亦如是。
钱不断解释道:“林秀才先前帮老大送过一回东西,老大见他研学有难解之题,正巧又背过这一段,所以就写给了林秀才,让他拿去抄背。”
陆酌光垂着眼皮,平静地看着册子:“她上回给我写字时,把我毒瞎了。”
钱不断讪讪一笑:“那能一样么?”
“怎么不一样?”陆酌光反问。
“当然不一样了。”袁察坐在檐下喂鸟,将这出戏从头看到尾。周幸近日故意冷落陆酌光,几人全看在眼里,心知肚明,有人默不作声,有人则见风使舵。他哼笑道,“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少主不过图个一时新鲜,还是塞外那些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才得她欢心。况且少主幼时就定下了婚约,对方是个处处都优秀的男子汉,如今都是适婚的年龄,待京城的事办完,回去他们就成婚了。小子,我告诉你,我们塞北的男儿都排着长队向少主求爱,她想选哪个选哪个,换谁来都得挑花眼。”
陆酌光眉眼舒展,轻笑起来:“真了不起,还是你们塞北的人多。不过,你都半截身子埋进黄土了,没人向你示爱吗?莫不是口业深重,贱得没人搭理你?”
袁察横眉冷对,就要发怒,钱不断忙在中间劝和:“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我先出门去找老大了,你们别闹事。”
陆酌光一把抓住钱不断的手臂,淡声问:“她在哪?”
钱不断只觉得自己这麻杆似的手臂要被捏断了,疼得面目狰狞,赶忙招了:“老大一大早就离京了。”
陆酌光意识到自己没掌握好力度,立马松手:“离京?去何处了?”
周幸天不亮就驾马出城,钱不断则听从她的安排,因携带了东西,所以要等过了晌午再去。陆酌光不由分说便要随行,二人刚从院子离开,袁察便对莫惊秋道:“那林秀才再上门来,你就打出去。什么穷酸货色也敢觊觎我们少主,姓陆的好歹还有几分皮相呢,他又矮又丑,色心倒是不小。”
莫惊秋分拣着手里的草药,都懒得抬头:“瞎操心什么,少主哪看得上其他人?你方才说那番话气他,待他找到了少主,少不了又要争执闹气,明明知道他心眼小。”
袁察瞪着眼睛,觉得自己很无辜:“实话还不能说了?他辱我嘴贱,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莫惊秋以牙还牙道:“实话还不能说了?”
另一头,钱不断被陆酌光押着出了门,驱使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揣着路引出城。路上他告诉陆酌光,周幸是去了一个叫静嘉县的地方,城郊与大运河紧挨着,京地最大的外仓就建在那处,天下漕运的良米存放其中,距京城几十里地。马车行得慢,在路上晃了一整个下午,到了天幕彻底黑下来,明月高挂之时才抵达目的地。
陆酌光一路安静无比,闭目养神,一句话未说,钱不断不由心生畏惧,也没敢多话。到了地方,他轻轻点了陆酌光的肩头两下,道:“酌光哥,你顺着这山坡往上走,走到顶便能看见老大的住处了,我还有别的事办,就不上去了。”
陆酌光下了马车便要走,钱不断见状,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那屋子是当年大帅还在京中当职时,因多次往返京仓住宿不便,就在山坡上修了个落脚地,你就算是生气,也千万别乱动手,砸毁了,可不好修。”
陆酌光未应声,也不提灯,只安静地朝着山上走去,夜风轻拂他的衣摆,背影显出几分萧索,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这座山并不算高,坡度也平缓,陆酌光走上去约莫用了小半个时辰。当他眼前还是一片空旷的荒野时,悠悠笛声已被风送到了耳中。
彼时星月交辉,满地银纱,他走近了,看见那座屋舍矗立在山头,而周幸却坐在高高的山石上。她手里的笛子小巧,吹出的曲子却如朔风入调,悲慨苍凉,仿佛能让人隐隐窥见塞北的千里阔土。
陆酌光慢步靠近,周幸并未回头,却将曲子一停:“你来做什么?”
她像昨夜那样,冷漠而疏离,仿佛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与他说。陆酌光神色平静,语气也不见起伏:“晌午有个姓林的秀才找你。”
周幸不应声。陆酌光就继续道:“他来归还你给他写的册子。”
周幸对什么林秀才王秀才没兴趣,截断了他的话,反问:“你跑了几十里地来此,便是为说这事?”
陆酌光隐隐有些控诉之意:“可是你还从未给我写过册子,我上次不过是想看你写一句话,便被你百般算计。”
她嗤笑,声音懒散地反问:“你好不讲道理,这天下的秀才那么多,难道我只能给你写字?”
这语气太轻慢,令陆酌光心生烦躁,但又无从辩驳。周幸想给谁写字,是她的自由,就像袁察所说,塞外的人排着队向她求爱,当太多人选择她时,就没人能够左右她的决定了。陆酌光又说:“袁察说你在少时与人定下了亲事。”
周幸有刹那的怔忪,不知是想到了谁,嘴边挑起一抹笑来。陆酌光看个分明,这不是冷笑,也非讥讽,而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笑,像是坐实了此事为真。
胸中有郁结之气,他陡然生怒,又觉凄凉。毕竟是生来远隔千万里,塞北的风俗他完全不知,也难以苟同。周幸是能够混迹青楼,能够张口唱淫词艳曲,能够亲吻他的唇然后说出“人生苦短,生死无常当前,纵情享乐何不为先”的人——是与他完全不同的人。
陆酌光说:“我找人打了口棺材。”
周幸布网多时,终于等他一脚踏进来,轻笑问:“陆秀才打棺材做什么?”
陆酌光道:“我命不久矣,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还当你到死都不会说出此事呢。”周幸彻底敛了笑,从高石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眸中的冷意有着伤人的凌厉,“你说这些是打算做什么?让我给你收尸埋棺,大办丧宴?”
夜风凄冷,四下无声,大运河的水声远远传来,泠泠不息,像静默之中的哀曲。
陆酌光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最清楚不过,先前异虫已苏醒,令他五感的敏锐皆有钝化,但那日重伤过后,随着伤势的愈合他身体又比此前好了不少,正说明他身上的巫毒已经被发现,隗谷雨日日给他施针,便是为了暂缓异虫苏醒。但没有解药,终究都是徒劳,他说:“你将我的棺材抬去塞北。”
周幸想也未想,断然拒绝:“相隔千万里,我可不会带着这么沉的累赘上路。”
陆酌光登时动气,语速也快了些许:“不是你邀我跟你去塞北?怎么现在不答应了?你还把玉竹也赠于我了,欢喜时就一箩筐的甜言蜜语,不高兴了便弃如敝履,难不成你的情意就这么一文不值,可以随口许下,又随口更改?”
“陆酌光,你装什么无辜?”周幸反问,“我可从来不做一厢情愿的事,你就该时时刻刻带块镜子在身上,同我说话时就照一照,自己看看你眼中的情意有多浓,我能说出邀你去塞北的话,也是你勾引的!”
这完全倒打一耙的说辞本有大肆辩驳之处,但陆酌光像是受惊了,眼神瞬间闪躲起来,有意遮掩,气道:“是你自己轻浮多情!”
“那我现在不多情了,把玉竹还我,我只送给日后的夫君。”周幸让他气得脑袋发晕,身手就要往他脖子处抢夺。陆酌光却飞快一撤身,抬手抵在她的关节处,刹那就卸了她的力道,把她的手甩至一旁。
“不给。”他理由也不想了,直接拒绝,声音里全是怒火。
“那我不要了。”她收回手,满不在乎道,“左右也是丢过一回的东西,我就当从未找回就是了。”
陆酌光大动肝火,胸口开始隐隐作痛,如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周幸怎么会如此性情大变,与三日前判若两人。他咬着牙问:“你为何如此待我?”
周幸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刻薄和冰冷:“陆酌光,你身怀巫毒之事,从一开始你就在隐瞒,你想过活吗?想过日后吗?隐瞒此事是怀的什么心思?执意不说,难道是真要我将时间浪费在你这短命鬼的身上?”
陆酌光被她的笑容刺痛,字字句句,无比刺耳,白了脸色道:“此毒天下无解,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
“那你就去死啊!”周幸勃然变色,所有讥讽与冷漠褪去,怒火染透了她的眉眼,便是皎皎月光相照,也一片愤激的通红。她从袖中抓出了一把纸钱,甩手砸在陆酌光的胸膛上,惨白如雪的纸钱当即如炸开一般纷纷扬扬,被风卷起,落了陆酌光满身。
“倘若你当真觉得自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那你就去死吧,我最多给你撒一把纸钱,绝不可能再做其他。就当我周幸看走了眼,对你这么个薄情寡义的人动心,不过也无妨,只才半年的时间,日后我回了塞北,余生数十年,足够找到能与我相伴一生的爱人。”
大运河的浪声不息,山中飞鸟惊起,风里有湿咸的苦涩,纸钱在陆酌光眼前飘下,旋即周幸怒不可遏的模样变得清晰。他的心口要命地痛起来,不同方才的钝痛,隐痛,而是尖锐地、锋利地刺在最深处,反复刮绞,令他的心脏难以忍受地震颤。
他不喜周幸冷漠待他,也不喜她用这般憎恶的眼神盯着她,更不喜她说自己回到塞北找相伴一生的爱人。如此种种,让平生不会因痛苦而难过的陆酌光难以遏制地伤心起来——周幸怎么能这么对他?
“当初那批巫虫,是我自请在身上种下的。”陆酌光落低了声音,轻声说,“我初进苗子营时,被赵恪打得鼻血横流,与他结了仇。许多人为了讨好他,便明里暗里地欺辱我,我虽有报复之心,但那时太小了,还没练会这一身功夫,所以屡屡吃亏。苗子营里死的孩子不在少数,许多人挺不过训练,或是被人害死,都是寻常事,但我那时还不想死,老陆叫我考取功名,济世救国,所以我想活着,想长大。”
“正逢赵执得了一批巫虫,问我们谁愿以身相试,我头一个去报名。他们都死了,只有我命大活了下来,自那以后,再没有人能欺负我了。我从始至终都知道种下巫虫会面临的后果,也早已预料了我的结局,从叛逃无常司开始,我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周幸的胸膛剧烈起伏,说出方才那些话,又听他语气平静地陈述这些,她心里也绝不好受。但这种无谓的态度,更往她的怒火里添了一把油,她几乎要被怒气蚕食理智,恨得想要扑上去撕咬他,问他究竟有没有心——但总要先听他说完,周幸握紧拳头,干脆侧身过去,不再看他,强行压制着情绪。
“从前我只想完成老陆的遗愿,但后来发现考状元太难了,我恐怕确实差上一点,于是我协从赵执,想着他一心收复塞北,应当也是济世为怀,为大齐天下奔波,可后来我又发现并非如此。直到年前,我在郸玉遇见了你。”陆酌光望着她的侧脸,徐徐道,“他们做不到,你可以,所以我叛变了,愿以毕生所学助你完成大业,如此,我也可以达成老陆的遗愿,救国救世。”
周幸冷哼:“看来你要失望了,你没个几日可活,应是看不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我生平从未因生死而生过畏惧胆怯,也一直认为我能从容地赶赴生命尽头,但现在我才知,我判断有误。如若我能从容赴死,就不会跑遍京城,想打一副能方便你远运万里的棺材,也不会明知所剩时日无多,还要贪恋与你共处的每一刻。他们都说我是个没有情感的怪人,可我怨憎你说余生找别人作伴,愤恨你轻易予我欢喜又轻易收回,一想到日后你会喜欢别人,我就生妒,生恨,满心怨怼,难以消解……”
陆酌光心口的痛苦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地步,气血翻涌间,温热的血从他唇中溢出,沿着嘴角往下流淌:“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才算是爱,数日来的辗转难眠,惊惶间的每一场梦,我都在寻找活着的办法,如此去死,我心有不甘。即便死了,我也想让你将我带去塞北,去看看你长大的故乡,哪怕只有一眼。”
陆酌光茫然求问:“这样,算不算爱你?”
风声平息,河浪静谧,所有令周幸心烦的杂声迅速褪去,唯有她的心脏锣鼓喧天地敲打起来。她怔怔地转头,看见月光下的陆酌光披着皎皎银纱,目光摒除世间万物,专心致志地盯着她,血染红了他的唇,衬得整张脸都无比昳丽。
周幸今夜本只想听到他亲口说出求生之意,根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
“如果这样就算是爱……”他往前走了一步,墨黑的双眸像是盛了水中随波荡漾的月,牢牢地盯着周幸,以目光描摹她的脸,看她的眉毛,眼窝,还有那双在日光下如琥珀石一样的漂亮眼睛,像是只要看得足够仔细,就能永远将她的模样留在心里,连死了也无法忘怀:“周幸,我爱你。不要如此待我,好吗?”
耳膜里心跳震声,寒冷的骨子烧起滚烫的热意,周幸压着乱了的呼吸,使劲掐着掌心,反问:“你说你爱我?”
陆酌光应:“是。”
“好。”周幸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大步往屋中去。他没有任何反抗,顺应着这股仓皇急促的力道,看着她大力将门推开,屋中的景色却令他陡然一震。
只见屋里贴着双喜字,摆着红烛,柱子和房梁都绑着红绸布,火光照映在这些鲜艳喜庆的颜色上,如一片炽烈的火海。周幸抓起床上叠好置放的喜袍和帽子,塞到陆酌光怀中:“换上。”
陆酌光动了动唇,想说话,却见周幸已经开始动手解开自己的衣扣,顷刻间就脱了外衣。他扭身过去,看着手里的喜袍,想着若是不换,又该被周幸斥责,于是没法问清缘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套在了身上,再将帽子往头上一扣,抬眼望去,镜中多了位俊俏的新郎官。
周幸的衣裳多几件,动作稍慢,头冠戴好后,她转头看向身后人。红色无比衬他,简直俊美极了,尤其唇上那抹秾艳的血色,满堂赤红的喜光下,他不像人,像精怪。
周幸抓着他,斩钉截铁道:“我们拜堂,现在就拜。”
陆酌光低头看她,墨眸里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嫁衣与华冠都相当简陋,她也未施粉黛,没有任何环节合乎礼法,但陆酌光的心却跳得厉害,他多次被周幸搅得心腔翻天覆地,却从未如此感到浓烈的喜悦:“你要与我成亲?”
周幸反问:“怎么,不是你说爱我?”
“这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周幸瞪着这迂腐呆板的假书生:“你没爹没娘,说什么父母之命?”
可明明只有两情相悦才能成亲,他还没听到周幸说爱呢。陆酌光心有不满,道:“我时日无多。”
“无妨,你死了,我大不了是顶个寡妇的名头。”她早已打定主意在今夜办好婚事,不管谁来,不管什么缘由,都不可能中断。周幸凑近了他,温柔地呢喃,“届时我就把你的灵牌摆在家中,寻第二任丈夫,当着你的面再拜一次堂。”
陆酌光一喜一惊,满心凄凉,甜蜜俱散,正要发火,却被她猛地往地上一拽,对着门外的月亮跪了下来。周幸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按着他的背往下一压,同时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她的头磕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陆酌光偏头去看,才发现周幸的眼圈不知何时红了,脸上带着执拗之色,那股浓烈的愤恨和道不明的情愫让她看起来与平日完全不同,陆酌光看得失神。她将他拉起来转了个身,对着面前的两把空椅子再次跪下。
听她喊二拜高堂时,陆酌光这次没用她按,自己叩了一头。
而后两人站起,周幸与他面对面,这次他看得清楚了,她的眼睛里有一层闪烁的水雾。
“夫妻对拜!”新郎官躬身弯腰,帽子与新娘的华冠轻轻相触,随后分离。二人站直身的刹那,外头的夜空突然炸开了烟花,传出惊雷般的声响。如此宁静的长夜,接连不断的烟花炸得漫天五彩缤纷,绚丽无比,缘分从天而降,像是为这对新人祝贺。
陆酌光怔怔地看着她,还未说话,周幸就拿起桌上的两杯酒,将其中一杯给了他,而后两臂交叉,饮下合卺酒。酒液醇香甘甜,入口即咽,浓稠的蜜一直流淌在心间,他不喜饮酒,觉得酒味冲鼻,但这杯是唯一例外。
周幸搁下酒杯,大步走来,捧住他的头往下拉,迫使他弯身低下头,旋即嘴便被她狠狠地咬住。她带着激昂的愤怒,好似存心报复般将陆酌光柔软的唇咬破了个口子,血珠争先恐后溢出,很快被她用舌舔去,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
“现在你我是夫妻了,生同眠,死同穴,当同甘共苦。你的毒,我一定会想法子解,再敢打着自己去死的主意,让我一腔真心错付,我绝不会再轻易饶你。”她舔尽了陆酌光唇上的血,一个吻才真正开始。
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陆酌光惊慌失措,想要退开安抚她两句,却被她抓得很紧,舌尖勾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周幸抱紧他,步伐莽撞地推着他,两人一并跌入床榻之中。
她去解陆酌光的衣扣,被他一把抓住,终于找到了分开的机会,压着粗喘低声道:“不可。”
周幸的衣裳被揉乱了,敞开大片颈子,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他:“我们都成亲了,有什么不可?”
“周幸。”陆酌光有些严厉地唤她的姓名,不可的原因太多了。他时日无多,更不能令周幸受孕,只是这些缘由不大好说出口,他便随口扯谎道,“我心口疼,旧伤复发,不方便行事。”
“少装了,你怎么折腾都死不了,还怕这点伤?”周幸冷笑一声,“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话音落下,扑上了陆酌光的身体,开始舔他的耳垂,颈子,咽喉,濡湿的轻咬着,在他吞咽时喉结的滚动间落下齿痕,情.欲在一瞬间爆发,滚烫的燥意自身体的深处燃烧起来,涌向四肢百骸,他察觉出不对,涩声问:“酒里有什么?”
“洞房花烛夜,你说有什么?”周幸的动作轻了许多,细细密密地吻着他的脸,低声说,“放心好了,惊秋说过,我寒疾缠身多年,治愈之前难有身孕,不用慌张。每个成亲的新人总要做这些事,我已经很照顾你这个迂腐古板的秀才了,在我们塞北,看对眼了就能随时滚在一处,山间,草地,泉水里,处处都能欢好极乐。”
陆酌光的呼吸紊乱,抬手将她拥住,刻薄道:“荒蛮之地,野人行径。”说完,心里又一阵酸涩难耐,“所以,你与你那少时定下婚约的人也……”
周幸只觉得他话多,亲着他的唇角,含糊不应:“唔,没事,很快就好。”
如此无所谓的态度激怒陆酌光,他冷笑一声:“很快?谁跟你说很快?”
他拥住周幸一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深深吻住她的唇,同时腾出一只手,将缠结的衣扣一个一个解开。床帐落了下来,遮住靡丽的春光,老旧的床架发出摧枯拉朽的吟声。
窗外的烟花仍旧炸响,山坡荒野,只有风声盘旋,红烛在满堂情.欲里燃尽至天明,吵闹的声音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