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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114章 番外6:许菁娘.下——臣已决意死战到底,陛下何故先降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114章 番外6:许菁娘.下——臣已决意死战到底,陛下何故先降

  十几年光阴匆匆而过。

  尽管早已宣布孙女葬身河底,这些年依旧有层出不穷的女童或少女‘凑巧’出现在菁娘面前——这些小娘子或酷似周淇,或神似崔明祯,甚至还有与菁娘年少时有几分相像的。

  岁娘愠怒:“幸亏夫人当年在獾子身上早留了印记,否则不是受骗上当,就是伤心失望。哼,这些利欲熏心的东西!”

  菁娘淡淡道:“好好安置这些孩子,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收拾了。”

  岁娘想到獾子若是活着如今也这么大了,不禁对这些假冒的小女娘生出几分怜惜之意,“对,孩子无辜,躲在后头的人才是可恨。不给他们些厉害瞧瞧,还当咱们好欺负呢!”

  对于当年的漏网之鱼楚王,许菁娘也从未放松过警惕,多年来不断派出细作到凉州探查。

  自幼被传体弱不足的世子郦璟当年接连受到惊吓,高烧数月不退,彻底烧坏了脑子。如今虽已成年,但羸弱佝偻,痴傻不堪,无论楚王请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转。

  而楚王本人,除了兢兢业业镇守边关,就是三不五时上奏表感谢女皇的抚育之恩,并且多年来未再有任何子嗣。

  对于这样一对可说是毫无未来可言的父子,即使心狠手辣如许菁娘,也想不出非杀他们不可的理由。

  但楚王毕竟是文德皇帝现存世间的唯一一子,许菁娘无论如何都难以放心,思之再三,谏言女皇给楚王再赐婚一位王妃。楚王得知后只提了一个要求,希望新王妃不要太过年少。凉州苦寒,世子痴愚,需要一位成熟明理能吃苦的王妃主持王府。

  女皇闻言长叹一声,感慨了两句‘十五郎亲缘浅薄,命途坎坷,就依了他吧’,然后按照楚王的要求,挑选了一位出身名门且寡居三年的陈氏娘子,连同十余名体健貌美的婢女,一道送去凉州。

  婚后,楚王与陈王妃相处融洽,然而数年过去,楚王府依旧没有任何婴孩诞生。

  许菁娘都觉得自己太多疑了,楚王自幼宽厚仁爱,循规蹈矩,甚至有几分拘泥怯懦,人家好端端的缩着头过日子,她何必非要寻衅找茬。

  何况,她也老了,精力大不如往前,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皇也渐显疲惫老态,她们君臣二人都不再适合四处出击,到处树敌了。

  许菁娘知道,是时候收缩势力了。只要稳住神都,就可保女皇安享晚年,平顺终老。

  *

  凤临十四年夏初,许菁娘与往年一样前去水镜听风苑,参加永宁公主主办的谢诞盛会。

  近来她衰老的厉害,愈发孤僻不爱出门。坐在二楼听了几支曲子,她觉得差不多给足了永宁公主面子,就打算离开了。

  经过回廊时,迎面走来一名华服少女。

  这少女似是刚来神都,举止笨拙,神情天真好奇,浅麦的肌肤像是吸饱了阳光般生机旺盛。她看左右行人都避开许菁娘一行,低头站在一旁,连忙有样学样。

  菁娘心中一顿,不自觉的慢了脚步——那秀丽的眉眼、爱笑的唇角、还有柔和稚嫩的侧颊弧度。即便世上再无一人记得这副面貌,她也至死不忘,那是深深镌刻在她心底的模样。

  菁娘不敢显露任何异样,照常上车回府,同时吩咐岁娘安排人手潜入二楼更衣所,伺机验证那少女的身份。她僵硬的坐在内寝中,身躯仿佛凝固成石,滴漏异常缓慢,仿佛过了几十年那么久,岁娘终于气喘吁吁的回来。

  她眼含泪花,颤抖的扑到菁娘脚边:“…是她,三颗朱砂痣,是獾子…真是獾子!咱们的獾子还活着!好好的活着!她回来了!”

  她哭的声噎气堵,“苍天有眼呐!”

  菁娘忽然没了力气,一头往后倒去,全身虚脱的近乎晕厥。

  岁娘扶着她,“快快,夫人,咱们快去将獾子接过来…快…!”

  “接回来做什么?”菁娘强压濒死般的心悸,目光既欣喜又悲伤,“我还能活多久?”

  岁娘踉跄后退,神情呆愕。

  许菁娘:“你适才也看了,獾子必然是遇到了好人家,不然不会有那么快活的神气!”

  “几十年来我树敌无数,身上不知背了多少仇恨冤孽。我将她认回来做什么?让她受我连累,被人憎恨,受人报复么?我护不了她几年的,何苦来哉!”

  岁娘跪倒在地,掩面哀哭:“难道,咱们就不与獾子相认了么?”

  许菁娘浑身僵硬:“先摸摸那家的底细吧。”

  *

  谁知才过了一日,主仆俩就被接二连三传来的古怪消息打个措手不及。

  “启禀夫人,卢致南被他堂兄举告谋逆,此刻已被酷吏冯不可捉拿下狱了。”

  “冯不可对卢致南用了刑。”

  “谢娘子救夫心切,命长女绘娘子带着年幼弟妹离开神都。看样子,她要劫狱。”

  “裴少相派人去卢家劝阻谢娘子。”

  “裴少相去见了王垌。”

  “裴少相去见了冯不可。”

  “王垌命人拿住冯不可,还让人给卢致南治伤上药。”

  “王垌进宫面圣去了。”

  ……

  岁娘听的应接不暇,好半天才蹦起来大骂,“简直胡说八道!卢致南夫妇到神都才三个月,吃饱了撑的串联谋逆!冯不可是看卢家富庶,又想诬陷讹钱吧!”

  “夫人咱们快去救卢致南,他可是咱家獾子的恩人啊!”

  “啊?这与裴少相有何干系?他怎么掺和进去的?”

  岁娘摸不着头脑,许菁娘面似黑铁,其实她也不明所以。

  但是既然不打算与卢绘相认,就不能打草惊蛇。

  裴恕之莫名其妙的介入此事后,菁娘反而不能轻易出手了。她闭了闭眼:“冯不可被拿住了,没人会再对卢致南动刑。咱们稍安勿躁,先等等看。”

  次日清晨,女皇召见王垌后勃然大怒,命唐义方彻查冯不可手中的冤案。

  不久卢致南就被放出牢狱,冯不可则被判了斩首之刑,而诬陷举告的卢氏堂兄也得到了相应的惩处。

  “……这裴少相,行事真犀利啊。”岁娘有些酸溜溜的。

  菁娘瞥她一眼,“你这什么口气。”

  岁娘幽怨道:“我原本想着,若夫人趁此机会救出卢致南,不就有理由与卢家搭上交情了么。獾子是卢家长女,还不得替父母来上门谢恩啊。老奴就能听獾子说说话,给她做些好吃好喝的。”

  菁娘扯出一丝笑意,“你想的倒美。”

  岁娘不解:“不过卢家与裴少相有何干系?裴少相这人,看起来不像很喜欢见义勇为呀。”

  “已经命人去查了,你少啰嗦。”

  *

  接下来的消息,每一条都让菁娘主仆匪夷所思。

  “据卢家奴仆所言,卢氏长女曾对身患痴症的薛夫人有相助之义,是以裴少相愿意搭救卢致南。”

  “裴家奴仆私下议论,薛夫人十分喜爱卢氏长女,甚至将她错认成早逝的女儿。”

  “裴少相受双亲嘱托,务必悉心照料薛夫人。卢氏长女自愿入裴府陪伴薛夫人,算是报答裴少相的恩情。”

  “裴少相将卢氏长女引见给崔老夫人与崔玄大夫,并相认为亲。”

  岁娘呆了,“认亲,认什么亲?两家云泥之别,能有什么亲!”

  岁十七面无表情,“河东裴氏与范阳卢氏百多年前的确有几桩姻亲,总之崔老夫人一顿掰扯,如今卢小娘子称裴少相为舅父。”

  “舅父!”岁娘一阵眩晕,“一百多年前的姻亲都能扯出来……这这,这是怎么说的?咱们都还没跟獾子说上一句话,姓裴的倒就成了獾子的舅父?!”

  她茫然的看向菁娘,“夫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菁娘沉着脸:“继续查。”

  *

  接下来的日子,菁娘主仆宛如两个逾墙窥隙的老村妇,吃饭不香,诸事无味,每日一睁眼就等着听卢绘在裴府的家长里短。

  只可恨裴恕之手段厉害,将府邸管束严密,菁娘的暗卫无法探知详细内情。

  听完卢绘三任未婚夫的故事后,主仆二人呆滞足有半天。

  岁娘咋舌:“獾子这桃花运,略有些旺盛啊。”

  许菁娘暗暗安慰自己:孙女这样也好,免得如女儿周淇在男女之情上要死要活。

  岁娘忽的灵光一现,“夫人你说,裴少相是不是对咱们獾子有意呀?”

  虽然菁娘极爱孙女,但也不能赞成这种瞎话,“裴若湛是何等出身,自幼锦衣玉食,他房里能少得了美貌婢女?”

  “裴若湛自十四岁入仕,一路青云直上,送到他身边的绝色佳丽不计其数。直至前年裴太公过世,他才以回乡丁忧为缘由,遣散府中美姬。说句不中听的,裴若湛就是自己涂上脂粉换上女装,都比獾子美貌。”

  她手中掌握着密如蛛网的细作系统,可太了解这些王孙显贵人家的郎君公子了。

  岁娘埋怨道:“夫人别这么说,咱们獾子还是挺…挺讨人喜欢的。”

  菁娘叹道:“我是说,裴恕之心机狡诈,城府极深。这种人眼里只有权欲利害,根本没有心肝,何来真心真意——这种傻话以后别说了。”

  *

  不久后,裴恕之费尽周折将卢绘送进小山学馆。

  岁娘:“陪伴薛夫人还需要进小山学馆?老奴还是觉得姓裴的对我们獾子有意。”

  菁娘:“一派胡言。”

  卢绘进宫后。

  岁娘笑道:“裴少相对咱们獾子还是不错的,衣食住行样样精细。里外打点,护的獾子密不透风。”

  许菁娘:“裴恕之素来对手下人大方。如今獾子在陛下跟前当差,裴恕之自然要大加笼络。这是常见的驭下之道。”

  岁娘笑道:“老奴与夫人相伴几十年,怎么从没看出夫人这么嘴硬呢。”

  许菁娘何止嘴硬,骨头更硬,明明思念孙女欲狂,但硬是忍着不与她亲近。

  好几回在宫中与卢绘相遇,眼看少女一脸明媚灿烂的要凑上来,许菁娘不是冷漠以待,就是忙不迭的躲闪,徒留卢绘在原地错愕。

  *

  宫宴投毒案发生后。

  岁娘一脸兴奋:“夫人,老奴躲在窗外都看见了。裴少相担忧獾子也中了毒,急的脸色都变了。老奴看呀,就是陛下拿他问罪,裴少相都没这么慌的。”

  许菁娘:“哼,添油加醋,你懂什么?”

  岁娘笑道:“老奴毕竟在风月地待过几年,还是有些眼光的。”

  许菁娘沉声道:“獾子如今是商贾之女,裴若湛是什么身份,尚公主都绰绰有余了。就算有几分喜欢,他至多留獾子在屋里当个姬妾。这是什么好事么?”

  “他敢?我活剥了姓裴的皮!”

  “哼,但愿裴若湛好自为之,莫要动了歪心思。”

  *

  数日后,卢绘上门求助。

  岁娘欢喜的差点跳起来,按着胸口长长呼吸了七八遍才若无其事的上前迎客,还将卢绘引到菁娘内寝,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闲扯,甚至还让卢绘亲自给菁娘捧了碗汤药。

  “卢司直真是年少有为,小小年纪就得了陛下青睐。”

  岁娘抑制不住殷勤,老脸笑成了菊花一般,热切的目光上下打量少女,恨不能扑上去揉一揉亲几口。

  “什么!卢司直也是百病不生?哎呀,我们夫人也……”她下意识望向病榻,随即被许菁娘用目光警告,“咳咳,百病不生好啊,这定是卢司直祖上积德!”

  时隔十四年,当年圆润可爱的小肉团如今长大成人,看着少女目光清正明亮,言语落落大方,态度坚定,犹如一块破石而出的璞玉。

  许菁娘攥紧了锦衾,痛楚与欢喜在心中翻腾。

  送走卢绘后,岁娘痴痴的望着窗外。

  “多好的孩子啊,聪慧,和气,又能干。她豁达良善,是像思清公,身子健壮,这是像了夫人。”

  “獾子说她想彻查此案,不是为了邀功博宠,也不是为了自负聪明强出头,只是为了那群平白受牵连的伎人。”

  “都说伎人卑贱,命如草芥,卷入这等天大的案子,那几十个伎人死了也白死,可獾子就是不认。这就是戏文里唱的‘忧黔首之危安,念匹夫之生死’吧。”

  念及年少时的不幸遭遇,以及那些肆意践踏庶黎百姓的显贵们,岁娘一阵哽咽,“夫人,咱们定要厚谢卢致南夫妇才是,他们拿獾子当心头肉,将她养的这样好……”

  许菁娘沉默许久:“能在卢致南夫妇膝下长大,是獾子的福分。”

  她顿了顿,语气坚决:“不能再耽搁了,得想法子先把獾子从裴若湛身边弄出来。”

  ——长久的犹豫终于到了无法回避之时。

  自从在水镜听风苑确认了卢绘的身份,许菁娘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好好保护这孩子。

  设想中的完美局面是獾子继续当卢家长女,许菁娘寻个合理的借口暗中接近卢家,然后将一部分能过明路的产业与中正可靠的心腹手下送到卢绘手上,如此可保卢家在西北一带再无困厄危难。

  预想很美好,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

  凤临六年,十四岁的裴恕之高中榜首,入殿谢恩。

  隐身于珠帘之后的许菁娘微微蹙眉。

  她自负天生慧眼,自幼及长对任何人都未看走过眼。当年她只见了裴桓一面,就知其志不在朝堂——那少年洒脱不羁,有如神话中肋生双翅的天马,生来就该踏遍雪山瀚海,纵情自在。这样的人,徒留无益。

  褚后听了她的劝谏,一面连呼可惜,一面痛快放人。

  然而眼前的俊美少年明明顶着一张酷似其父的面孔,却仿佛蒙着一层隐绰的薄纱,令人难以捉摸。

  裴桓只在必要时敷衍应酬,裴恕之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上午哄完恩师刘语,下午与老刘的政敌浅酌,傍晚提醒梁王最近又被弹劾了。要是有空,宵禁前还能给找上门嚷嚷的褚承谨提供上中下三策。

  梁王很快将他引为知己,动不动在女皇跟前唾沫横飞的夸赞裴恕之——虽然许菁娘总觉得裴恕之心底里暗暗看不起褚承谨,三不五时的坑他一把。

  裴桓视富贵如云烟,豁达洒脱;裴恕之却步步为营,心机深沉,尤其喜欢大权独揽,到任复州司马才半年,五位上司中有两位被他排挤的日日告病,两位被他拿住了把柄唯唯诺诺,只剩下王刺史独苗一根,被架空了还沾沾自喜,感觉良好。

  不久后王刺史得偿所愿,任满回东都,裴恕之因为‘政绩卓著’,被多人联名举荐成为复州刺史——小裴大人虽然行事霸道,但政绩委实出色: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安抚流民,手段老练宛如经年的老官油子。

  当许菁娘派出第二拨细作前去复州时,裴恕之正一派大公无私的为盘踞当地多年的几户豪族主持分家,还将告示贴满了复州城内,大致意思是:“当今天子为女,雄才大略,明见万里,凭什么为家族出过力的女儿不能分产?分!一应田产屋宅奴婢庄园,同等均分!”

  ——好家伙,山野版推恩令是吧。

  女皇捧着荐书与密报,趴在御案上边读边笑。

  裴恕之到底想要什么?

  求名?图利?爱权?许菁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褚皇看她一脸戒备,爽朗一笑:“看不透就多看几眼。”

  这也是女皇一贯的用人之道,妥不妥当的先用着再说,察觉到不妥再做处置,用不着提前疑神疑鬼。

  又过了几年,裴恕之被调回东都,由刘语举荐为中书侍郎,进入中枢后更加如鱼得水,无往不利。某日他在东馆书阁调阅案卷时,被许菁娘堵了个正着。

  许菁娘也不绕弯子了,单刀直入问出心中疑惑。

  她问:“陛下年迈,裴侍郎为何此时出仕?”

  裴恕之流水般答道:“因为微臣年少。”

  书架后的端木慧爬了一半书梯顿住:啊?啥意思?

  许菁娘:“裴侍郎原本不必冒这个险。”

  裴恕之:“世人看我等大族花团锦簇,实则冷暖自知,非有源源不断的子弟出仕朝堂,方可维继家声。家父任性,只有做儿子的顶上了。”

  端木慧:冒什么险?你们在说啥?

  许菁娘神情古怪:“裴侍郎倒是敞亮,也不说什么忠心为君的大道理。”

  裴恕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何必在夫人面前作假。”说完这话,他行礼告退。

  许菁娘随后离开,迈出书阁大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端木慧轻轻啊了一声,书梯一阵咯吱摇晃,估计这才想明白。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继位肯定喜欢任用自己提拔上来的人,前任君主留下的老臣聪明的就自己退隐,不肯罢休会有人给他们体面。

  女皇年近八十,她的统治不会很久了。像裴恕之这样才名卓著的世家子弟,往往愿意多等几年,等到新君继位再出仕,既有利于仕途,还能避开皇位交替的凶险,两全其美。

  所以许菁娘问裴恕之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但是裴恕之的回答也很妙——‘微臣年少’。

  裴恕之不是一般的年少,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历练了一圈,升任中枢要职,此时也才刚满二十岁。等到女皇驾崩时,他至多而立,哪怕赋闲个二三十年,云游天下著述立说,他也还在老成持重的当打之年。

  说句不敬之言,继任的君主都未必能活那么久,说不得他重返朝堂之日,就是受到下下任君主重用之时——启用受到冷待的前朝重臣,既能笼络人心又有恩德,历代新皇帝最喜欢干这种事。

  当然,这一连串波折毕竟是冒险的,但是裴恕之的理由也很充分,‘为家族所累’。

  河东裴氏上一辈原本力推到皇帝面前的佼佼子弟是裴桓,奈何裴桓不肯受约束,遂溜之大吉,导致裴恕之的祖父病重告老后,政事堂足有二十年没有裴氏子弟的身影。

  这个亏空只能由裴桓之子来弥补。

  裴恕之的一切都没问题,所有行为都理由充分,自然妥帖。

  许菁娘派出去的所有暗线都毫无斩获,她不免觉得自己是在阴影中待太久了,看谁都暗藏祸心,这样很不好。

  日子久了,许菁娘不但放松了对裴恕之的戒备,还对这个办事利落且始终行走在正道上的年轻人生出几分欣赏之意。

  她已年至花甲,至亲死绝,唯一的心愿就是报答女皇的知遇之恩,全了这份长达四十年的君臣之情,只要不危及女皇的核心利益,裴恕之的许多暗中举动她也能容忍。

  何况,裴恕之也的确未有过逾矩过分的行为。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仿佛有什么力量,将这头蓄势扑杀的年轻猛兽框入了某种约束之中,导致他行事时无法不择手段。

  女皇老了,她也老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精力的衰退,有些事就睁只眼闭只眼吧,水至清则无鱼,年轻人喜欢揽权争名又有什么奇怪的。

  女皇身边的朝臣,哪个没有自己的打算。就是最忠心的刘语老大人,十余年苦劝陛下召回陵阳王,不也是为了身后名声与儿孙安稳么。个个都杀,陛下就无人可用了。”

  唉,就这样吧。

  *

  但是——

  欣赏归欣赏,许菁娘一、点、也、不、喜、欢、姓裴的待在獾子身边!

  更加不喜欢他看獾子的眼神!

  年老的猛兽也是猛兽,自家窝里乖巧可爱的小肉团受到另一头年轻猛兽的觊觎,她能高兴才怪!

  一想到裴恕之这等心思晦暗的狡诈之徒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孙女婿,许菁娘气的差点提前归西。

  到事发前,许菁娘总共单独见了裴恕之三次,一次比一次话说的明白。

  第一次,她故意点出自己喜欢獾子,希望晚年有她陪伴。若裴恕之聪明,就该主动将獾子送到魏国夫人府,好卖她一个大人情。

  谁知裴恕之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脚底抹油。

  “果然是当世俊杰,这么年轻还如此沉得住气。”许菁娘暗暗心惊。

  岁娘咬牙:“还是夫人下的饵料不够,姓裴的权欲心这么重,多给他点好处,早晚会咬钩的!”

  第二次见面,许菁娘也不绕弯子了,直接亮出底牌,愿将自己一生心血奉送给裴恕之,换取卢绘承欢膝下,条件是裴恕之从此不再与她见面,彻底断绝关系。

  女皇的身子骨她最清楚,拖不了几个月了。待女皇龙驭归天,许菁娘才不管天下会怎么样,将一切送给姓裴的也无妨,只要能换獾子一个稳妥的归宿。

  谁知裴恕之一张清俊的小白脸忽红忽黑,眼神躲闪,语焉不详,无论许菁娘如何诚心的许诺,他就是不肯答应这笔极为划算的买卖;逼急了还恼火。

  如同一头嘴里叼着猎物的猛禽,死活不松口!

  “姓裴的真是不知好歹!”许菁娘心生杀意。

  岁娘幽幽道:“……兴许,说不定,或者,裴少相对獾子是真心的。他费那么大力气给卢家改宗,抬高门第,不就是想明媒正娶獾子么。”

  许菁娘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在权势场中打滚的豺狼,有一个算一个,早没心肝了!”

  ——相信姓裴的是情种,不如相信她温良恭俭让!

  第三次见面,许菁娘不但将獾子的身世和盘托出,并在屋外埋伏了三百暗卫高手,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将姓裴的斩成肉酱。

  这是一老一少的最后一面,两人都是杀意弥漫,图穷匕见。

  此时许菁娘已知裴恕之所谋甚大,剑锋直指女皇。值此盛夏深夜,府邸外围竟无一声鸟虫鸣叫,可见他的人马早将魏国夫人府重重包围。

  两人言语机锋,互有来去,当裴恕之知道许菁娘当年为了不受敌人辖制,竟然主动放弃寻找獾子,他眼中毫不掩饰着气愤、失望、鄙夷,还有一抹惊心的后怕。

  许菁娘暗中窥伺他多年,从未见过这位冷静自持的年轻权臣这么失态过。

  她最终没有下令,眼看着裴恕之全身走出魏国夫人府。

  岁娘轻轻走到她身旁,看了看小几上的茶碗——那是裴恕之适才倒的热茶。

  她道:“……适才裴少相指着夫人骂好狠的心时,奴婢仿佛见到了当年的周郎君。”

  许菁娘微微喘气:“胡说,思清持心守正,人品清贵,姓裴的如何比得上!”

  岁娘轻叹:“老奴知道,但老奴就是觉得像。”

  许菁娘阖目靠在胡床上。

  岁娘轻声道:“夫人,天下男子不尽是豺狼虎豹的,你看裴桓待柳大家,卢致南待谢娘子,窦学士待刘夫人,不都是情深义重,荣辱不弃么?”

  她哀哀的哭了起来,“说不定郎君在天有灵,保佑咱们獾子也能姻缘圆满,白首一心呢。郎君那么好的人,老天会保佑獾子的……”

  许菁娘耳边再度响起那声凄厉的嘶喊——“阿娘,女儿祝你权倾天下,宏图大业,千秋万代!”

  她睁开眼,长长叹息:“放心,我不会动手的。这次,我让獾子自己拿主意。哪怕裴恕之将来变心,两人反目成仇,都由獾子自己去了断。”

  *

  后面发生的事,许菁娘也始料未及。

  岁娘将断崖边的变故始末禀报完毕,久久无言。

  “怎么就闹成这样呢!”

  “明明只是意气之争,说开了不就好了么?”

  “父母至亲那么多日生死不明,獾子也是被逼急了才说那些伤人话的。”

  “裴恕之气性也太大了,獾子最后都服了软,一劲的求他,他非要……唉!”

  许菁娘摇摇头:“不用说了,这都是獾子该历的劫难。十一,你怎么说?”

  幽魂一般躲在暗处之人走前几步,“小主人很好,比夫人亲手养大的还好。”

  岁娘大骂:“狗东西,你活腻味了!”

  魏国夫人摇摇头:“算你们几个命好,在绘绘手底下,估计你们都能善终了。”

  岁十一轻轻摇头,“我们几个老兄弟冤孽深重,早就没指望了。念着夫人的恩情,我们怎么也得护着小主人平安立住。”

  岁娘轻叹:“獾子心太善了,将来要吃亏的。”

  岁十一:“好人有好报,小主人一脸福相,将来差不了。”

  岁娘错愕:“你居然也能说出这等话?”

  岁十一:“小主人与思清公一样,幼时父母慈爱,长大了有人扶持,无忧无虑,逢凶化吉。思清公若没遇上夫人,那也是一辈子的好命。如今那姓裴的死了,小主人去了命中的劫难,好日子在后头呢。”

  岁娘板着脸:“你还是别说话了,狗嘴就是狗嘴,不该对你有指望!”

  许菁娘忽然轻笑起来,缓缓起身。

  岁娘担忧的扶住她,“夫人……”

  “放心,死不了。”许菁娘抬手制止她,“我怎么也要再撑几个月,扶獾子走一程。”

  她缓缓站直身子,“现在,我要进宫见陛下最后一面。”

  “君臣四十余载,总该有个交代。”

  *

  青灰色的天空幽暗沉闷,仿佛还在夜里,雾气浓重,蒸腾弥漫,宫娥与小黄门满脸的惶恐不安,惴惴瑟缩在角落中。

  熟悉的汉白玉石阶,熟悉的锦缎幔帐,还有飘荡在空气中的熟悉熏香。

  寂静空阔的宫室内,女皇披着凌乱的花白长发,独自坐在胡床上。

  她阴恻恻道:“朕就猜到你会来。”

  许菁娘默默上前行礼。

  女皇:“昨夜这些乱臣贼子所为,你难道全然不知?”

  许菁娘:“不能说尽知,但崔昇与张汉阳等人所谋,臣的确一早就知道了。”

  女皇气的胸膛起伏:“既然早知,为何不提前防范?你这叛贼,你对得起朕么!”

  许菁娘:“没什么对不起的,在臣背叛陛下之前,陛下早已背叛了臣。”

  女皇:“狡辩!三皇五帝以来,只闻君辱臣死,何曾听过君主背叛臣子的!”

  许菁娘摇摇头,“若按这个道理,当年我就该对先帝忠心,而不是对陛下;之后我也该对登基为帝的太子和洛川王忠心,而不是帮着陛下废帝自立,行千年以来大不讳之事。”

  女皇冷笑:“你现在改换门庭也不晚,投靠太子,可保你善终!”

  许菁娘:“微臣沉疴难愈,活不了几个月了。投不投靠太子,差别不大。但是绘绘押注在太子妃身上,臣怎么也得帮她。”

  女皇疑惑:“绘娘投靠太子妃与你有什么关系?”

  许菁娘抬头直视,“绘绘,就是獾子。”

  女皇愕然,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十余年前曾经时常提起的名字在再次浮现心头。

  “绘娘是獾子?”她颤颤往后坐倒,“獾子不是当年死了么,你还给她立了衣冠冢!”

  许菁娘摇头:“当年獾子生死不明,臣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的踪迹。为免受人掣肘,夜长梦多,我索性宣布獾子已死,绝了所有人的心思。饶是如此,还有诸多不肯死心的,这些年不断试图蒙混于我。”

  “绘娘真是獾子?”女皇难以置信,“她又怎会变成沙州商贾之女?”

  许菁娘怅然:“真真是机缘巧合,臣也没料到獾子有这么好的福气,遇到卢致南夫妇这么好的双亲。”

  女皇喃喃自语,“是了是了,难怪朕总觉得她处处合朕心意,说话办事,格外让朕喜欢。”

  将近五十年的君臣相伴,不止许菁娘习惯了女皇,女皇也习惯了许菁娘。

  “恭喜你了,骨肉重逢。”女皇苦笑,“朕还以为你是真正的孤臣呢,原来不是。果然啊,人只要有牵绊,就不可能完全忠诚。”

  许菁娘轻叹:“陛下别这么说,这四十多年来,臣过手之事无数,只瞒了陛下两件事。”

  “第一件,当年的裴王妃并没有始终惦记着吴王,相反,她与楚王夫妻情深,恩爱不疑。裴王妃以思清的最后一件画作与臣交换,换她夫君与儿子安然无恙。臣答应了。”

  “但也仅此而已。裴王妃的谋逆之举,楚王的确不知;楚王世子的确重病痴傻;楚王也的确再未有过第二个孩子。”

  女皇看她,“第二件瞒朕的,就是獾子了吧。”

  许菁娘低声道:“起初臣不告诉陛下,是因为臣根本不打算与獾子相认。臣这一身的冤孽血债,不能牵连了她。但即便如此,臣也从未想过要背叛陛下……直到,直到陛下暗中拟写了那道密诏。”

  女皇闭了闭眼:“你,你已知道了?”

  “端木慧与瞿松风都知道了,臣怎会不知?”

  许菁娘嘴角扯出一抹凄然的笑意,“陛下打算在百年之后,除帝号,撤七庙,恢复先帝皇后的身份。陛下不但要赦免此前所有为了复兴郦氏皇权的罪人及其后裔,更要在死后归入郦氏宗庙,与先帝合葬,棺椁安入郦氏陵寝。”

  女皇按着自己的膝头,叹道:“朕就知道,你得知此事后会不快。”

  许菁娘一步一顿足的上前,边走边道:“陛下,这些年来你屠戮宗室,杀了那么多忠臣孝子,封疆大吏。你杀的两手血腥尸骨如山,多少人恨不得将您食骨寝皮。倘若您百年后不能依附先帝宗庙,估计不多时就会有无数人效仿伍子胥,毁坟鞭尸,让您死后不能安宁。而后继的皇帝,大约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人间的荣华富贵您还未享足,到了地下,您还想继续享用皇家的香烟供奉,自然不能允许意外发生。臣猜的对也不对?”

  女皇脸上过不去,愠怒道:“大胆!你敢讥嘲君上!朕与先帝夫妻一场,死后合葬又何不妥?难道你死后不与周思清合葬?!”

  “自然不合葬。”许菁娘平静的回答,“臣早就将思清的棺椁暗中归入周氏祖坟。至于臣自己,将来一把火烧成灰,随便扬了便是。”

  女皇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许菁娘摇头,“本朝建业十五年,陛下没有开拔女科,没有提拔女子为封疆大吏,更遑论让女子掌握兵权,但臣从来没有责怪过陛下。陛下这一路走来何其艰难,臣都一一看在眼里。陛下做的那些妥协,臣也全然体谅。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成就成,不能成就不成。便如共工怒触不周山,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目中蕴泪,“几十年来,臣有过多次全身而退的机会,可是臣都没退。陛下对臣的知遇之恩,臣早就报答了。因为臣知道,陛下需要臣这个孤臣,为陛下杀尽天下不驯之人!这孤臣我当的毫无怨言,只因当年陛下向我许诺过‘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何尝不能,你我君臣要开这个先河’。”

  “为了这个许诺,我辜负了先夫,逼死了女婿,让女儿厌憎我至死,与唯一血脉骨肉分离,我都不曾后悔过。臣孑然一身,半世孤寡,臣以为陛下也早就想明白了。”

  “以凤临皇帝的身份堂堂正正离开人世,纵然粉身碎骨又有何惧——臣以为陛下也是如此念头,没想到陛下早就想好如何全身而退了。”

  “你,你!”女皇气的浑身发抖,“你放肆!”

  许菁娘大笑起来,仿佛在笑自己虚妄的一生。

  “做皇帝没好处了,陛下就要退回去做皇后。褚姓宗祠撑不下去了,你就回头重新依附到郦氏宗庙之下,依旧可以香火不断,供奉不绝。”

  “臣是背叛了陛下,但是当陛下决定归还帝位,以皇后的身份归附先帝陵墓那一刻起,陛下也背叛了微臣。”

  她恢复了平静,恭恭敬敬的走到女皇身边,“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不过话说回来,自来皇帝大多也是如此。”

  她亲手为女皇整理衣袍与鞋履,“臣与陛下这段君臣缘分,也到此为止了。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菁娘!菁娘!”女皇终于痛哭出声,用力捶了她几下,“你怎么这么犟!怎么就不知变通!”

  许菁娘缓缓后退,跪拜叩首,“因为陛下,这几十年来,许多女子有了一展抱负的机会。臣代天下女子,恭谢陛下,谢陛下带来的这一场如梦似幻的红妆盛世。”

  “只是……”她抬起头,笑的释然又悲悯,“臣已决意死战到底,陛下何故先降。”

  她蹒跚踉跄的走出宫殿,不再回应身后的呼喊。

  她曾是女皇最狂热的信徒,也是最穷途末路的支持者。她不是为了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而孤注一掷,只是为了破灭的不那么狼狈而坚持至今。

  到最后,她发现战场上只剩自己一人了。于是,她卸下了铠甲与兵刃,孤身消失在重重浓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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