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正文完结“我点香一
人族大营中的日子无疑是难熬的,这几日光是排兵布阵的方案就出了不下十套,正副使,都统们,总指挥与各队队长,长老们齐聚一堂,各抒己见。半夜都能见到各营火把高举,灯火通亮,争分夺秒地操练队伍。
再难熬,也有熬到头的时候,时光如梭,终究是转到了二月十六,永庆十五年的除夕日。
往年除夕前一个时辰人们就守着了,烟花爆竹都堆在墙根,拿在手中,就等时间一到,全往天上丢,点亮崭新的一年。
今年最为清冷压抑,连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飞禽走兽都嗅到了某种不详的气息,老实趴回窝里,蜷成一团,方圆千里之内寂无人声。
自天黑时起,人族大军便横列在了高墙之前,子夜未到,他们就开始破墙。玄雀与周自恒没露面,第三的兕倒是带着大妖出来了,它们得了命令,只守不攻,身躯展开宛如铜墙铁壁,妖气冲天而起。
一到子夜,高墙就即刻有了动作,它从里向外抖动了三下,泥浆混合物由顶上向墙面淌下,墙顶打开,露出巨大的天窗。
玄雀率先从墙顶冲出,随着一声尖唳,这只素来以小雀模样出现的绝世凶兽现出了原貌。它头有翎羽,形似孔雀,尾羽却极长,足有九根,像极了传闻中的神兽凤凰,通身碧绿,缭绕明火,腾飞之时将周围万里照得亮如白昼。
它落下五根尾羽,并有孔雀翎羽,撒向西方。
尾羽甫一落下,就在空中飞速交错,搭成火焰之链,随着“咔嚓咔嚓”的巨响在天地中缭绕,一柄由火焰之链铸建而成的长剑直指浮玉。
焰尖烧进浮玉之际,一座万丈巨门挥开云雾,显露在世人眼前,阻拦了火焰巨剑的去路。
玄雀与周自恒眼神同时一厉。
“缩头乌龟,终于敢露面了。”玄雀盘旋在高空之中,如是讥嘲,声音中充斥着即将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意。
高墙之前,苏聆兮抬眸望天,眼瞳被空中光怪陆离的画面刺激得本能收缩,她的动作已经很快,但这一刻还是被莫名的危机感催动着连祭出九根线香,配合千万人族之力轰击高墙。
当日莫辞等人拼命撞出來的一个拐点,成为了他们破墙的关键。
香齐齐燃起的瞬间,高墙轰然坍塌,溪柳与姜枣穿着斥候官的衣衫,穿梭在人潮之中,传达苏聆兮的命令:“各部人马,听从指挥,有序推进,按计划行事!”
进攻的号角沉沉吹响。
玄雀仰天大笑,羽毛抖擞,在黑夜与火焰之中宛如深海巨物舞动的触肢,诡异得叫人多看一眼便精神崩溃,五感错乱,它对周自恒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按计划来。拦住他们,剩下的交给我。”
周自恒周身罩在外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自门出来,他眼中恨意与阴鸷有若实物,几欲流淌出来,愤怒在妖邪的干扰下成为了暴怒,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起了杀戮的念头。
“好。”
玄雀不再犹豫,事实上,它等这一日等了一年整,早就在心中演练过千百次,它无视坍塌的高墙,蜂拥而入的修士与术士,眼中唯有天际那扇耸入云霄的巨门。
它展开双翅,翅尖上的漩涡在它的催动下活了过来,像两颗转动的眼珠,一眨一闭间,周围的光亮,声浪,甚至是空气都被挤压,吞噬,化为虚无。
“天下万妖,请入我场域!”
面对强敌,玄雀要求一击即中,上来直接开了场域。
苏聆兮早就猜到了玄雀的场域,可心中猜想与亲眼所见,有着极大的不同。
先是离得近的妖邪,它们显然没有提前得到知会,也断不可能有这样的牺牲精神,在玄雀的场域之内惊骇欲绝,当即舍弃了人,飞的飞,跑的跑,匆惶奔命,可万妖录第二的妖邪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天地之钟爱,场域之强大空前绝后,任它们如何反抗喊骂,最终还是顺着那柄火焰之剑滚动一圈,流进了玄雀翅尖两轮漩涡里。
与妖邪一同被吸入漩涡的,还是墙中无数凡人。他们如尘埃一般,纷纷扬扬卷上天,卷上两圈,头身分离,鲜血与生命力被漩涡汲取。
身体与身体不受控制的碰撞声令人牙酸。
与此同时,玄雀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妖力震碎九霄,最终又流进横亘在天穹中的赤红长剑之上。
这样的力量……绝不能放任它发展下去。
伸手抓住一只被吸到半空的妖邪,用力拽回来震碎肺腑,苏聆兮目如刀剑,对李行露,杨酿音等实力不俗的人道:“别让妖邪卷进去,能抓出来就抓出来。”
同时对溪柳道:“告诉大家,尽可能保护墙内凡人,玄雀开场域要用他们当引子。”
连着抓出三四只妖邪后,苏聆兮冷脸停手,已经足够放大玄雀的场域之力了,真到了这一日才知道,何以千年之前,人族先辈败得那样惨烈。在这个场域内,妖邪就算死在她手中,部分力量依然会被玄雀吞下。
她扫向底下人群。
术士与修士莫不祭出古语,术法保护周边凡人,可在那股莫大的压力之下,别说保护了,连他们都被卷进漩涡之中,无声无息成了祭品中的一份。
李行露问:“怎么说?”
苏聆兮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分头行事,我去会会玄雀与周自恒,你们去攻击火焰剑。注意维持队伍阵型。”
“没问题。”顿了顿,李行露问:“你一个人去?”
“只能是我去。”
李行露身边站着叶逐叙,大首领自出门来没站过浮玉阵营几次,这次因为几人的联手杀招需要至强之剑在旁更正,这才过来。两人眼神于此时微微一错,谁也没说什么。
苏聆兮足尖一点,飞向战场中心。
叶逐叙很平静地收回目光,顺手斩断了身边一只妖邪的爪子。
不必多说别的,不过生死相随而已。
今日注定是场恶战,是苏聆兮迄今为止打过最没有胜算,没有底气的仗,可越是这样,越要镇定,冷静,寻找每一丝可能反败为胜的机会。
她手里握有两张底牌,一张是自己,一张是连星阵。
点香术一刻不歇在释放,苏聆兮先后放出了巨山,云海,青铜之墙等物来遮盖阻挡玄雀场域的施展,都无济于事,且术法屡屡被周自恒打断,两人像没谈过那一场话,见面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眼看局势一边倒。
苏聆兮祭出了香鼎。
她用点香术随心所欲,一念便燃香,习惯到自己都忘记了香鼎的存在。
一尊巨鼎从天而降,浮在半空中,挡住了墙顶的天大豁口,玄雀场域所产生的威压与吸力减弱许多,而点香术则骤起护罩,为下方凡人罩了一层,同时想要再行旧招,将他们传走。
现在这个形势,能传一点是一点。
而另一边,人间的精锐战力集中力量,围攻由玄雀真身尾羽形成的巨链,上面火焰并非寻常之火,能钻进皮肤,焚化内脏,人但凡还剩截骨头火焰便不会熄灭,非常棘手,才一开始,就有数人中招,被活活烧死,坠下地面。
到处都是惨叫。
前一刻还并肩作战的队友,下一刻就尸骨无存,再坚韧的战士都会受到冲击,但没人敢生退缩之心,巨剑光芒越来越盛,力量越来越可怕,若等玄雀万妖合一完成,再执此剑,可真无敌了。
大营之后是人间山河,这巨剑之后是浮玉的土地。
周衔月身披盔甲,站在战车之上,再次开了镇国印,护住自己的子民。
玄雀不满这样的速度,挥爪接连破开镇国印与点香术的守护,飞快闪动起翅翼,上面的漩涡像人的眼睛一样越眨越快,随着它的动作,吞噬之力暴涨,更多的人被它吃进去,它又伸出一爪与香鼎相撞,香鼎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坚持住了,没有消散。
它并不满意,扭头催促:“我们时间有限,再耽误下去,会错过门最虚弱的时期。”
周自恒不知第多少次抬眸看门,恶意昭然:“知道。”
一条深黑色恶龙现出虚影,它一出来,连被玄雀场域遏住咽喉的妖邪都短暂感觉时间停了一息。
这下好,龙与雀都现身了。
苏聆兮心中飞速思索,连星阵的阵印在掌中明明灭灭,上回她以香作箭试过了,命中两只妖物太困难,除非两只被施了定身术站在原地,不然不该作指望。那么此阵还是要作镇压之用,什么时候丢出去最好?
现在不行,她祭出了香鼎,抽了不少力量出去,与周自恒纠缠也颇费气力,她需要一点时间,攒一些力量再送一波人出去。
再送一些人出去,她就使用连星阵。
打定了主意,灵活穿梭在战场之间,保护人族大军,替深陷危机的伙伴解围,催动香鼎阻拦玄雀,苏聆兮是个极专注的人,专注且有天赋,其实这样的人最为可怕。因为什么时候都能进入状态,遭遇的一切都会成为一种养分,供她向上成长,突破极限。
没有任何词语足以形容周自恒对苏聆兮的忌惮。
她是比妖邪还要邪门的妖孽。
没有上限。没有极限。
周自恒同时拥有了龙毒辣的眼神,看出苏聆兮又在摸索自己术法世界里另一层玄妙的东西,如此百折不挠,再往上走一步……加上她身上携带的连星阵,他嗅到一点荒谬的失败的气息。
不可能之事,会被创造奇迹之人做成吗。
周自恒抬起双手,却在落下之时顿住。
悬于空中,周自恒看清了底下战场的模样。
周衔月被玄雀掀倒,撞到了战车木梁上,当即吐出鲜血,不知什么时候又爬起来了,镇国印的光芒微乎其微,但总归是在发光;
闯进来的大军死了不少,有的人已经倒下了,武器还在遵循主人的意志,朝着天穹之上的万妖之源挥动攻击,那攻击连玄雀羽毛都没触到就消散了;
人面对危险是会跑的,广袤的草原似乎藏着一丝生机,不少人伏在地面潜于夜色朝前挪动,可人一双腿再能跑又能跑上几里?不断有人被巨力卷起来,而他们下意识的动作是伸手推,伸腿蹬前方的同伴。
跑啊,跑!再跑远一些,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
而就算人族高手不遗余力,拼命阻止,还是有更多的人被玄雀作为祭品吞食。
生在草原的人比京都的要更健硕一些,个个牛高马大,粗犷强壮,但大批大批被卷到空中时都一个样,那么渺小,还不如只蚂蚁大。不知人在面临死亡时下意识的举动是否都一致,成千数百的人伸出双手拼命往前抓,眼神恐惧,大喊“救命”。
救命,谁能救他们的命?
周自恒空洞的视线一转,苏聆兮倒是想救,可人人都指着她呢,帝师大人分身乏术啊。
不知是哪个画面触动了他,让他有片刻恍惚。时光在眼前飞速倒流,一淌就淌到了二十多年前,六皇子周自恒见过身为储君的皇兄与父皇彻夜谈论治理塞北,如何使他们融入汉文化,根治烧杀抢掳的毛病,而他听着草原,边境,心潮澎湃,他满心憧憬,这是他未来要驻守的地方!这里牛羊,天空,人情豪迈,民风民俗都成了他向往的,想要探究的东西。
他是想要守护的。
他翻阅过许多书籍,查过天气,习俗与避讳,想将这里当人生第二个家。
周自恒见过很多人的死亡,心渐渐变硬,变得再无多余触动,可不知为何,他站在空中,感觉到了疼痛。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使他猛的弯下腰来,死死揪住胸口衣裳,头晕目眩,几欲作呕,眼前是挣动的无数双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是无数双眼睛在求救。
能救他们的人在哪。
在哪!
玄雀的声音又在此时传了过来,带有一点惊疑不定,以为他被先前没有预料之物伤到:“周自恒!”
周自恒抬腿,机械地跃到巨鸟身边,他转动着眼睛,视线久久留在玄雀的双翅之上。他又想到与苏聆兮的对话,如果左右是活不长,如果她真有心去做那件事,他这残破的,罪恶的身体,到底该做什么。
像过了一整日,又像只有一霎,他听到自己粗哑的,难听的声音响起:“苏聆兮怕是又要破境了,这鼎路数不明,祭品数量也不够,再这样拖下去不行。你将我也吃了吧。”
??????
玄雀转头将他死死盯住,是否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信口胡说,须臾,声音上扬,难掩喜意:“你愿意?”
“为了破门,没什么不愿意的。”周自恒垂下眼,说:“第一加上第二的力量,没道理不赢。”
“那是当然!”
玄雀喜出望外,周自恒的提议可谓砸到它心坎上去了,没有成长起来的龙,陷在自己场域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吞噬时机吗。一天之间,解了两道心头大患,有这样的好事?
“好!”玄雀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放心,不会很久,待赢了这场战役,我身体恢复一些就放你们出来。”
周自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容。
下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放松身体,抑制着龙的不满与愤怒,任由自己被玄雀的吞噬之力纳入体内。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皆惊疑不定,后背的汗毛齐齐竖起,莫不以为是妖邪的合体杀招,苏聆兮暂时失了对手,正好腾出余力点香将人送走,一支香才点起来,就见变故骤生。
天空中玄雀的身体如同碰到了致命的毒药,接连翻滚起来,尖啸声自口中传出:“你疯了!你想做什么,周自恒,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叛徒!!是人间最无用的,该死的叛徒。”
排在前列的大妖尽入玄雀体内,使它空前的强大,周自恒只能争取到一个呼吸的时机,玄雀的脸与他的脸争相出现,争夺着万妖之躯的控制权,周自恒蓦的回眸,高声怒喊,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苏聆兮!”他道:“就是现在啊!”
“万灵俯首!”连周自恒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将龙的场域用在这里,牢牢扼住了包括玄雀在内的所有妖邪。
使它在空中一动不动。
原来,能救他们的人,唯一能阻止的,不是苏聆兮,是我啊。
竟然是我啊!
苏聆兮一步到了跟前,她的脸也是茫然的,空白的,所有的反应全靠身体本能,看向空中巨物时眼神分外复杂,手中动作却极快,极稳。连星阵化作一支长箭,箭尾缀有六点星芒,而她作为完美的执弓人,调动全身的力量来发出这一箭。
咻!
砰!!
一箭穿心,星芒漫天,玄雀暴怒的骂声戛然而止,这只不可一世的大妖终于感觉到了恐惧,随后被死亡的气机笼罩。
苏聆兮放下手中长弓,看着下坠的碧色飞禽,以及它两翼里搅动得厉害的黑洞,下令:“进攻。”
不需要她多说,被突如其来的狂喜砸中的人族大军即刻反攻,是人是巫都要用尽全力往玄雀与它装着妖物的双翼里砍上几下。稍微有点神智理性的人,诸如正副使与几位总指挥则开始清扫外围战场,收拾漏网之鱼,善后组布置法阵让惊慌失措,遍体鳞伤的幸存者们离开。
战车之上,周衔月身体踉跄几下,守卫伸手去扶,担忧道:“陛下。”
她突然跳下战车,在狼藉的冻土上奋力奔跑起来,直到来到玄雀的身躯前,她停下脚步,看向苏聆兮,含泪问:“老师。周自恒呢,我皇兄,我皇兄呢。”
玄雀没有死透,连星阵在它体内搅动,发出爆炸般的声响,苏聆兮让其他人远离这里,她自己下了一个绞杀香阵,为它再添致命伤。同时扯开它翅翼的漩涡符文,搅了一阵,里边那只漩涡“哇”的一下,将周自恒吐了出来。
周衔月扑了上去。
火焰巨剑断了,余烬从天上飘下来,火已经是普通的火,不再具备杀人的威能,天地狼藉一片,地上尸首满地,天空飘起今年第一场雪,雪花落在人脸上,一抹就化成了水,沾得指尖冰凉,这冰凉让人有了实感。终于有人一扔手中的武器,原地一坐,孩子似的又哭又笑,不敢置信地叫道:“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赢了!”
“妖邪都死了。”
“我们胜了!”
“哇啊啊啊啊!”有不认识的人抱在了一起,喜极而泣:“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苏聆兮也摁住了手背上的两片雪花,看它化水,周自恒本该断气了,却硬撑着一口气不闭眼,在周衔月的怀中哆嗦着,抖颤着,他迫切地看着苏聆兮,眼中是别人都不明白的深意。
他不甘断气,不敢断气。
苏聆兮不再看他,在所有“结束了”“可以回家了”“要过年了”的欢呼雀跃里,她转身往前走,擦去因为身体透支而溢出的鲜血,再次点起了香。
一根,两根,三根……九根。
这是她全力以赴下爆发出的最高战力。
可,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大家齐齐停下动作,视线随着她的步伐移动,直到她停在先前火焰巨剑坍塌的地方,掀眼,抬头,遥遥望天门。
少数几人有所察悟,睁大双眼,在门与她之间来回扫视,惊疑不定。
叶逐叙走到了苏聆兮身边。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举世之内,他最了解自己的魔王。
她那么认黑白,那么有主见,那么不肯认输。
战斗之后,势必还有一场战斗。
苏聆兮这么直愣愣地望着天门,望了好一会,突然哑笑一声,别开脸:“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今时今日,你仍然坚持认为十二巫做错了吗?”
天音浩荡,自云端中传下,传到芸芸众生耳畔,威严端肃:“十二巫罪名已定,天道不会有错。”
苏聆兮也没指望门有什么突然的悔悟,这样最好。她迈步踏上无形的天阶,每走一步,水中涟漪便生于足下,承托着她向天更近一步,她手中执着香,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来得虔诚认真,好似怀捧着一簇云朵花束。
从前小鱼总惊诧说叶逐叙大逆不道,殊不知苏聆兮才是胆子最大,最无所畏惧的那个。
她大胆到在大战即胜,万人庆贺,自身尚未完全恢复之际对门说:“不,你大错特错。”
人群中已经有浮玉劫后余生的术士猛的捂住了脸,无助得像条狗。新信仰与旧信仰要打起来了吗。
天呐。
“天诛之所以会出现,十二巫在你眼中之所以不可饶恕,是因你傲慢,武断,不敬生灵。人命在你眼中分高低贵贱,凡人的死亡对你而言不值一提。你不愿为他们争取,更不愿为他们冒险。”
风将苏聆兮的声音送得很远。
底下已经有人张大了嘴。
苏聆兮依然在往上走,按理说她这样大不敬,该有许多浮玉术士上去阻止她,可俞青山没动,作为执法队指挥使的李行露皱眉,扭头看军营中冰屋的方向,脚尖动了动,也没动,几位长老倒是站出来呵斥了句:“胡闹!大胆!快下来。”
苏聆兮没给他们半个眼神,香气在鼻尖萦绕,它们化作最轻柔的云彩,抬出了十一口棺椁。
原本要站出来的长老脚步一缩,退了回去。
十一口棺椁被香气围绕着,被彩蝶追逐,被云朵抬举,跟在苏聆兮身后,一段距离隔一个,他们在这,胜过任何的言语,给予人最直接的撼动与冲击。
眨眼间,苏聆兮已行至天阶一半处。
谁能拦她。
世间无人可拦她。
“有些人性格好,和我说得最多的话是没事,没关系,可我想,被人冤枉,误解,唾弃,哪有没关系的。”苏聆兮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眼里光彩多少年也不曾变过,总带着些灼人的温度。
都是有牵有挂的血肉之躯,背井离乡,哪有不想回去的。
她前半生太顺,没遇到过挫折,兜兜转转多年沉不下心,想的只是好玩而已,在人间经历许多事后,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英雄捞起了支离破碎的人间。
苏聆兮要捞起救世的英雄。
门的意志从天阶上传下来:你意欲何为。
梁笑是一个跟在苏聆兮身后上天阶的,她亦步亦趋,陪伴在姐姐身边,激动到战栗,紧张到浑身发汗,她做梦都想带梁奚回浮玉。
俞青山默默站在了雪人棺后,为她扶棺。
紧接着是方原,江子遇,孟合与一些受过恩惠的年轻术士,再后来是李行露。
而冻土之上,周自恒望着这一幕不错眼,周衔月紧握着他的手,但留不住他的温度,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小兽一样低喊着皇兄。生命流逝的感觉太明显了,周自恒慢慢回握她,紧了紧,开口:“听我说,衔月,别哭,你听我说。”
“我听着,皇兄,我在听。”
“玄雀吞噬万妖,也吞走了你体内的妖源,待我死后,镇国印归于你身,休养一段时间……可无碍了。”眼皮似有千斤重,周自恒竭力睁着,道:“不要忘记我们的遭遇,除了苏聆兮,浮玉其他人不可信。”
周衔月忍住眼泪,用力点头。
周自恒费力抬手擦了擦她颊边一行泪,露出个如少时那样温柔的笑容:“那日你同我说,想做个好皇帝……去做个好皇帝吧。”
说完这些,他再次握一握周衔月的手,让她放开自己:“你也去,衔月,你也去,去问问我们的命。”
“去。”
“去啊!”
周衔月终于放开他,转身奔上了天阶,奔跑的过程中一扯衣襟,露出颈后不加遮掩的“天诛”字样,她祭出镇国印,站在金光之中,以人皇之身叩问天道,字字泣血:“敢问何为天诛。”
“敢问何为天诛。何为天道。何为公平。”
“你愚弄众生,颠倒黑白,何以再自诩天道,高坐云端。”
轰隆!一道惊雷猛然劈下,声音之大,惊得不少人眼皮直跳,它被苏聆兮徒手抓在手中,抹去惩罚之力,丢下了人间。
苏聆兮走到了天阶尽头,与万丈之门对峙。
她的身影实在渺小,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能被天下万民听见:“有人甘做慈悲的菩萨,无私的圣人,舍己的英雄。”
“可我要菩萨坐莲台,圣人塑金身,英雄留姓名。”
“我要从今以后,人的善恶由人来定;我要事实不可扭曲,要值与不值的牺牲都被看见;我要十二巫不灭的信念同样深种在浮玉的土地上。”
“我要带十二巫回家。我要回家。”
时隔十五年,非得以这般堂堂正正的方式,非得做成这件事,苏聆兮心中的功与过才算两清,才能清清白白回到故乡。
门惊怒不已,雷蛇吐信,蓄势待发。
苏聆兮眼珠中映照着这一幕,可她不避不退,踩着云雾,招来了自己的香鼎,将手中九支香送入鼎中,破天荒头一次如别的点香术术士一般规矩躬身。躬身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发饰被拉得极长,像丝带一样飘在身后,连接处如蝴蝶振翅,灵动美丽,声音变得空灵缥缈,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天不开门,就让我与天一比高低。”
这是人能对天道说出的话吗?这得是多有实力,多有魄力。
……
苏聆兮念出术式,双目微闭,而后徐徐睁开,眼中流光倒溢,剔透无比。
“——我点香一炷,引我归家路。”
香上飘出香气,而这些香气流进了香鼎之中。
苏聆兮的香鼎相当古朴,极其之大,给人古旧威严,不可冒犯的感觉,与她本人的用香习惯很不一样,除此之外,好像和别的点香术术士香鼎没什么大的差别。
可很快,香鼎就动了起来。
香气让香鼎之上的图腾与浮雕活了过来,再给点香术术士十只眼睛,他们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浮雕竟能变成活物。那是只脚踏祥云,身披金甲,威风凛凛的麒麟,神异强大与先前玄雀等大妖不相上下。
它口衔灼日,尾挂弯月,腾云驾雾,脱离了鼎,朝着万丈之门一跃而去。
这就是,归家之路。
我靠我靠我靠。
我靠。
这都是什么!这都是什么啊!
底下的术士们再一次疯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大首领叶逐叙夫唱妇随,他抽出惊灭,往掌中一划,鲜血在脚下成了阵,数万根染了血的剑线直连天门,像是从门里长出的血肉经脉,勃勃地跳动。他将这把丝线一把拽在掌中,像同时捏住了门与自己的命脉,可他怡然不动,朝门恶劣至极地弯眼,淌出森凉笑意:“听见了么,让她回家。”
“罢了。”他凉薄地低叹,顷刻间改了主意,惊灭将这把丝线一斩两断:“还是送你回西天吧。”
麒麟撞门,香气流满了天阶,苏聆兮发带狂舞,波澜不惊,门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缝隙,先是一道,后是许多道,慢慢弥漫了整面,在某一刻轰然坍塌。
苏聆兮没有听到巨响,她只闻到了浮玉带着灵气的风,比人间暖和,这让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许多人就在门口,等了不知多久,在此刻冲出来,她身体被人善意地抱住,被人轻拍,有慈祥的声音喊她孩子,也不只是她,一些人和十二巫说,好了好了,孩子们,都回家了。
一切苦楚都过去了。
有恸哭声,叹息声,抱在一起嘘寒问暖互相吹牛皮的声音。
苏聆兮怔了半晌,一时恍惚在原地,记得自己好像喊了师尊,记得有温热的东西划过了脸颊。
片刻后如梦初醒,匆匆忙忙拨开人群去找叶逐叙。斩断那些丝线,也等同于对自己动了手,叶逐叙受了震荡,暂时失去了视力,但很安然乖巧,侧着头等苏聆兮来领。
苏聆兮紧紧牵着他,此后一两个时辰,叶逐叙撤了剑线感知,闭着双目全然依赖她,他们穿过了几片水域,又飞上了天空,最后走上一条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一直走到尽头,她先停下脚步。
记忆中的一方小院悄然矗立,院内繁茂的枝叶越过墙来。
将叶逐叙拉着弯腰,苏聆兮与他脸贴着脸,她眼中闪着泪花,轻轻地,雀跃地道:“叶逐叙,柚子树还在开花。”
“——我们到家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又一次敲下正文完,心里太复杂了。十二巫是一个折磨人的孩子,从开文,停更,重写到复更磕磕绊绊写完,整整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我一度以为我完不成它,特别高兴今天能把它的结局作为一个七夕礼物呈现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