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征战
三日后是国丧, 满朝文武入宫哭灵。
盛珩穿着素服站在殿上,看着那具停在灵柩中的身体,盖着明黄的殓单, 脸上盖着面帛,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活人时候一样, 没什么分别。
他跪下去磕头的时候,离灵柩不过三尺,太常寺的乐工吹着哀箫,满朝哀鸣。
大典过后,新君即位,殿外百官依次进来谢恩, 磕头的声音整齐划一, 萧煜坐在那张龙椅上, 俯视着这满朝的文武百官, 抬起了头……
“众卿平身!”
下朝后,新皇将他留了下来,萧煜看了他一眼,“太傅大人, 这拄拐可以扔了……”
盛珩轻轻笑了笑,“圣上如何得知的?”
萧煜想了一番,“有一个雨夜,父皇罚了朕,要朕写完训心戒方可离开,朕无意探过太傅的脉搏,与常人无异。”
“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盛珩低着头,手里仍然拄着拐……
而此时, 萧齐的马队走出大漠,是在第三天黎明,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只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盯着前方的队伍,心跳的厉害……
这天气忽好忽坏,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送信的驿卒是第四天头上追上来的。
八百里加急,一匹黑马从东南方向狂奔而来,马蹄刨起的沙尘在戈壁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黄龙。
驿卒到了他跟前连滚带爬地摔下来,嘴唇开裂,怀里死死抱着那方铜匣,萧齐一眼就看到了,那是宫里带出来的。
铜匣上面雕刻的样式,只有宫里才有。
他心头大惊,暗自压下。
“前方急报!承元元年七月十七,大雍皇帝崩于永寿宫。太子萧煜即位,改元承元。特另三殿下不必回京,钦此。”
后面跟随的队伍皆都跪了下来……
萧齐看完,把绢书折好,塞回铜匣,再把铜匣递还给那个驿卒,天边卷起黄沙,马群受惊,一时间呜声不停。
“前方听令!继续行军!”他一声喝下,又继续往前赶,只是牵着马绳的手在发抖……
父皇,终究还是去了!
许是怪他,连送别最后一程,都不召回……
河谷之战,是在第五日寅时打响的。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吞人的野兽,风停了,戈壁在夜色里沉默着,连虫鸣都没有……
萧齐站在高坡上,身披盔甲俯瞰敌情,“殿下”,张琛俯身过来,“探马回报,敌军主力就在河谷西侧,大约三千人”
他眯着眼往下看,河谷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隐约可见,两岸是陡峭的土崖,中间那片开阔地就是敌人扎营的地方。
“兵分三路!”他说道,“一行人听我命令,从侧方山崖包围,入侵营地,抓贼人之首!你带领人从他们后方前进,攻其不备!其他人,跟我正面迎战!”
一声令下,骑兵步兵都已听命!
"随我冲!"他吼了声,率先骑马冲了出去!
数小时后……
天亮的时候,河谷里安静下来了。
阳光升起,光线斜斜地照进谷底,把满地的尸体照得清清楚楚。
萧齐躺在地上,身上的戎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张琛脸上都带着血,身上的盔甲被划成了两片,挂在身上,“战报,清点完毕,敌军三千余人,阵亡一千七百余,俘获八百,余者溃散。”
“我方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四百有余。”
“埋了吧。”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按军礼。”
夜深了,营地外面一片凄凉,一支队伍围着巡逻……
张琛进去请示萧齐,“殿下,我们是何时启程?”
萧齐看了眼夜色,“敌军虽然被我们击退了,但仍没办法除尽,再待几日便是。”
寅时三刻,营地便安静了下来,经历了白天的那场激战,战士们都筋疲力尽,只有守着的战士坐在营门口,头歪歪点点,战马时不时抬起脚赶着脚下围着的萤虫,便无其他声响。
忽然营房门口火光里有人影晃动,一支军队从后方,爬过荆棘的土墙,爬了进来。
声响将拴着的马惊到,一声叫唤,又暗自停了下来。
门口守着的士兵忽地占了起来,呜咽声音尚未传出,脖子里的血喷了一地,捂住嘴的时候,连倒下都无声无息。
里面巡逻的那支队伍率先察觉,尚未冲到外面,箭已经贯颈,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仍旧盯着那营房,“有......有刺客!”这一声吼了出来,才把睡梦中的人惊醒。
萧齐惊醒,拿起床前的剑冲了出去,那两人闯进来,并不为取他的性命,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仍旧没有下了力气。
“叫他们停下来,便可留你性命!”那人说道。
张琛带着兵跟在跟前,“大胆逆贼,放下手中的刀可饶你不死!”他回头看了看,“你的同伙皆被射杀,还是听降!”
那人的刀又往萧齐的脖子进了一分,萧齐看了一眼,“别管我,出去迎战!”这恐怕是敌军的障眼法,目的并不在此!
话音刚落,外面探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外面敌军冲进来了!”
那两人挟持着萧齐走了出来,“叫他们停下!”萧齐看前方泥土飞溅,马蹄阵阵,直接吼道“全面迎战!”战士们一听,都冲了出去!
混战只持续了半盏茶。
萧齐的剑砍翻第三个敌军的时候,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挟持他的那两个人已经死了,一个被张琛射穿了咽喉,另一个被萧齐反手抹了脖子。
可萧齐没动,站在原地,剑尖垂着,血一滴一滴砸在泥里。
他听见了。不是马蹄声,是沉重的车轮碾过地面的车轮声,从营后那条只有运粮车才走的小道上来。
他瞬间明白,这群人不是来攻营的,是来烧营的。“张琛!”他喊了一声,“带领士兵,从营后迎战!”
直至天亮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张琛彻底断了敌军的突袭,砍下了首领头颅挂在了军旗上,这场战才算真的赢了。
营房里面寂静无声,萧齐躺在那里,颈部的鲜血仍往下滴着,箭头陷进肉里面,溃烂一片。军医跪在那里,已经是回天乏术。
张琛跪在那里,“殿下,臣等无力......”萧齐摇摇头,手才刚抬起,便重重坠了下来。“父皇,别担心,儿臣不回去了。”
皇上的手停在奏折上,墨滴下来,晕开一团黑。“三殿下,于寅时三刻,力战殉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很空。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春天了,花开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齐十岁,他也才7岁,两个人翻宫墙出去,萧齐蹲下来让他踩着肩膀爬上去,说“二哥托着你呢,摔不着”。
“传旨。”皇上没回头,背对着殿里所有人,“追封……”他顿了一下,“追封忠武侯,谥号武烈,以国公之礼葬,灵柩归京之日,朕亲临吊唁。”
盛珩站在他身旁,“皇上,天命所归。”
萧煜也想到了,“父皇临终前问过朕,对于三殿下怎么看?”
他看向盛珩,“太傅可知朕说了什么话?”
盛珩低头一想,“手足之情。”萧煜笑了笑,“正是如此。”
“朕看中手足之情,但天命难违。”萧煜看向窗外,心中怆然。
王贵妃得知此消息后,便晕倒在了宫中,王玉颜将她扶了起来,两人掩面痛哭……
王玉颜嫁与他,也不过短短数月,殿下出征那日可跟她保证过,说是新婚,定然不会让她一人守着。
怎会命丧战场?独独留下她们两个……
她眼泪滴落在金砖上,仿若已经看到了自己后半生的命运了……
皇太后由两名宫人搀着,一步步踏进殿来,她坐在床上,头发散了半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看见她过来,尚未行礼,太后摇了摇手,宫人识趣地退到殿外,殿门合上,只剩她们二人。
“齐儿出征之日,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
王贵妃轻轻笑了下,“这高高看不到头的宫殿,住了一年又一年,我也累了。”
“三殿下为国捐躯,死而后已。”皇太后说道,“西山守陵的事,你想去就去吧。”
她最后看了贵妃一眼,这才出去。那殿门打开,光进来,照着黄太后的身影,消失在殿前。
她仍记得,初进宫时,皇上念及她年纪尚小,便带在了身边,批阅奏折时也由着她在旁边研磨……
如今,这空荡荡的宫殿只有她自己,长信宫的烛火独自摇曳,灯花簌簌落下,落在冰凉的紫檀案几上。
窗外轻风穿廊而过,卷起窗棂上垂落的素色帘幔,轻轻拂过空荡荡的座椅。
那是帝王昔日常坐的位置,如今徒留一室清冷,再无人踏足。
王玉颜红着眼,过来扶起她,“母后,该用膳了。”
她看了她一眼,跟自己当年一样的年纪,面容相仿,仿若看到了当时的自己,一时间悲从中来,“我的齐儿……”
哭泣声响彻长信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