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柳絮唇瓣微微翕动着, 抵在唇上的拇指险些陷入口中。
齐昀只觉指尖触到一点温热的濡湿,眼神暗了暗,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了下来。
好一会儿, 柳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强撑着故作轻松道:“夫君真会说笑,什么接不接受的, 不论失不失忆, 你都是你,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絮娘,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应当感觉得出来, 失忆前后的我根本不同。”齐昀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在她泫然欲泣的脸上, “我想不起从前的自己是什么喜好, 更想不起与你青梅竹马的那些日子。没了前二十年的记忆,我只觉得你口中那个‘丈夫’, 根本就是个陌生人。”
“不……”柳絮落了泪轻轻摇头, 被一把握住了肩膀。
“什么不?你知不知道, 我根本不想听你说那些过去的事, 更不情愿你将从前那个人的喜好安在我头上。我不喜欢竹纹,不爱吃桂花酥,更不喜欢什么弹琴作画!”齐昀桎梏着她的肩头,俯身逼视着她那双无神又可怜的朦胧泪眼,将积攒了许久的烦闷一股脑儿痛痛快快地倒了出来。
眼见柳絮偏过脸去, 只是啜泣流泪,全然一副不愿接受的模样,他心有恼意, 却还是缓了缓情绪,将人揽入怀中,循循善诱,“絮娘……絮娘,老天让你我之间遭逢这样的事,可见都是命数,既然我已前尘尽忘,再无恢复的可能,你不如……也将那些过去一并忘了罢。重新认识我,可好?”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侧过脸吻了吻她鸦黑的云鬓,声音低沉柔和,“留在我身边,接受这个失了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好不好?”
柳絮摇着头,泪珠儿飞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我不逼你,你好好想一想,好么?”
柳絮再没有说话,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在过去的几年里,和丈夫青梅竹马的美好记忆,一直支撑着柳絮度过艰辛苦楚的生活,因此她从未想过丈夫会永远恢复不了记忆,或者说一直在自欺欺人的不敢去想。如今这层纸终于被戳破,倒像是当真应了阿姐那些“不恢复记忆才好”的话。可是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失了忆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她心乱如麻,哭那些已然不可追的旧日回忆,哭自己此刻的茫然无措,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再也不可能恢复记忆的丈夫。
齐昀没有再出声,只轻轻顺着她的背,心中亦泛起一阵酸苦。过去和宋阭那一点子记忆,于她而言竟如此要紧,这还仅仅是知道“丈夫”恢复不了记忆,便已哭得这般伤恸,若有朝一日得知真相……
他旋即按灭了这念头,无声叹了口气。
知道了又能如何?柳絮性子温顺软和,好好哄一哄,总归是会好的。
良久,亭外风停雨歇,柳絮的啜泣也渐渐平息下去,从他怀中轻挣了出来。
齐昀想替她拭泪,她却偏过脸避开了,自己取了帕子慢慢擦净,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闷哑,“院子里的花要往花房搬,我先回去了。”
齐昀心知肚明,哪里是真要搬花,分明是寻个由头躲避。
他心中虽有些恼意,却也没有继续紧逼,只道:“好,你且先回,我稍后还有些公务要料理。”
柳絮心里松了口气,起身唤来丫鬟,落荒而逃似的消失在小径尽头,连花篮也忘了提。
齐昀垂眸望向篮中鲜嫩的桃花瓣,眼中冷色翻涌,俯身拈起一片在指间狠狠揉碎。
他望着指腹的花汁,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气柳絮对宋阭竟如此爱重,还是气她这副遇事便逃的怯懦。
半晌,他将残瓣丢下,起身拂袖而去。
罢了,总要给她时间的,倘若逼太狠,怕是要鸡飞蛋打。
——
当夜齐昀并未去柳絮院中。隔日,为了彻底打消她的疑虑,专程带她往寒山寺去了一趟。
法悟确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可这世上的人,有几个能不为权势金银折腰?又有哪一个当真没有软肋?他收了齐昀的好处,又被拿捏住了七寸,自然只能破了妄语戒,当着柳絮和佛祖的面,说出“此生再无恢复可能”的假话来。
至于柳絮的眼疾,他只说齐三的方子并无问题,照旧服药,慢慢会好。
柳絮浑浑噩噩上了马车,下车时脚下虚浮,险些栽倒。
齐昀伸手想将她抱回去,却被她低声婉拒了。
他恼得不行,又不敢当真强迫,只得忍着由她去了。
此后一连半个多月,齐昀特地留给她静心思量的余地。可柳絮却像是乌龟缩入龟壳,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他下值回来一道用饭,柳絮再不似从前柔声细语地劝他多用些,常常是搁下碗筷不久,便推说自己困乏了,想沐浴歇息。有时他回去得稍晚些,走到院子外头,便见里头灯火俱已熄了,只好又折返回正院。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整整四十天,两人说的话可能还不到二十句。
这天晚上,齐昀与同僚小聚,席间难免饮了些酒,因心里头记挂着柳絮,便早早寻了由头抽身。出了酒楼,路过珍宝铺时,又忍不住拐进去,买了支白玉嵌粉碧玺的桃花簪揣入怀中。
他料想柳絮那院子必定又是黑漆漆的一片,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径直穿过游廊往那边去了。
穿过紫藤花盛放的垂花门,他将怀中簪子摸了出来,心下盘算着人若是睡了,便悄悄搁在她枕边,明儿晨起她摸到了定然开心。
离院子尚有数百步之遥,他远远便望见里头还亮着暖黄的灯火。
齐昀心头一喜,脚下不由加快了几步。
可谁知还未走出这道长廊,正房的灯火便倏地灭了。
月色朦胧,院子里隐约只剩丫鬟值夜的耳房里还亮着一星半点的光。
齐昀像是被着倏然熄灭的灯用力扇了一耳光,脚步骤顿。
随从觑见主子脸色,便知不妙,忙不迭一路小跑进院去叩耳房的门。
穗儿慌忙披了衣裳飞奔到廊下,垂首忐忑道:“爷。”
齐昀面无表情问,“她几时睡下的?”
“这……”穗儿低着头,不敢撒谎,“夫人刚歇下……一会儿。”
齐昀眉宇凝上阴霾,“一会儿是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知道我要来了,才立刻熄了灯!”
穗儿声音发颤:“是……是凑巧,刚熄了……”她如何敢说,是夫人早先便交代过,让丫鬟们留意着,若见爷往这边来,便立刻知会熄灯。前些日子主子也未动怒,怎么今几个瞧着恼得厉害。
齐昀冷笑一声,握在掌心的玉簪应声而裂。
他手一松,簪子断作两截摔落在地,又“咔嚓”一声迸碎开来,上头嵌着的粉碧玺也骨碌碌滚远了,在夜色里发出几下清脆的响动。
两人“扑通”跪倒,穗儿恨不得把头垂进胸口里去,一句话不敢说。随从则壮着胆子劝,“爷,您消消火!依奴才看,不如再容夫人多想几日,等想通了,自然便好了!”
齐昀一脚踩住那颗滚到靴边的宝石,眼底满是戾气,恶狠狠道:“等?我等她的还不够久么!我看再这般放任她躲下去,只怕她要彻底缩在龟壳里头,一辈子也不出来了!”
穗儿与随从将额头抵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齐昀胸膛剧烈起伏着,先前灌下去的酒仿佛又在胸腹间烈烈烧灼起来,炙得他额角突突地疼。
他装了这许久的斯文,收敛了脾性,好声好气地哄她、教她,处心积虑谋划了这么久,原以为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旧时记忆,她想几日便能通透了,毕竟他自诩比宋阭要强上太多,只要不蠢,谁好谁赖难道分辨不出么?
可她偏偏就这样躲着他!只为那一点青梅竹马的无聊回忆,便对他避如蛇蝎!
他狠狠踩碾碎了靴底的宝石,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失了理智去对柳絮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转身对随从叱道:“蠢货,人家不待见我,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说罢拂袖大步流星离去。
随从慌忙爬起来,递了个眼色示意穗儿将地上碎簪收拾干净,自己则一溜小跑地跟了上去。
回到正院,齐昀宽衣解带,用冷水沐浴。冰凉的水流激在皮肤上,胸腹间那股翻腾的怒火戾气才算勉强压了下去。
他卸了玉冠,散了发,闭目仰靠在桶壁之上,扬声叫来了随从。
随从取了布巾替他擦背,一片沉寂中,齐昀忽然缓慢开口,声线听不出喜怒。
待听完吩咐,随从心下一惊,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忙垂着头恭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