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娶她?
这句话像是平地惊雷一般砸在齐昀脑袋上, 他愕然盯着柳絮,破天荒透出毫无防备的茫然与震惊,像是失了语般呆呆望着她, 好半晌不曾说出一个字来。
这般沉默落在柳絮眼中,恰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测,她露出一抹讽笑, 将放在他脸上的掌心往回抽声音也冷了下来, “既是不愿, 便放我——”
“谁说我不愿?”
柳絮的手被齐昀反握住,她怔怔低头看去, 烛火下男人漆黑的凤眼不若平时那样冷傲, 闪着别样的色彩。
她被这句话惊得结巴起来,“你、你说什么?”
齐昀定了定神, 紧紧握着她的手, 格外认真地说:“我说,我娶你。”他顿了顿, 像是怕她不信, 又深深望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柳絮, 我愿意娶你。”
方才经过短暂的愕然之后,他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上涌,脑子里都变得热烘烘的,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思绪,最后尽数化为一个想法——娶了她。
这个被他刻意忽略了许久, 原以为会棘手万分的难题,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豁然开朗了,根本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
总归他也从不曾考虑过娶妻生子, 既然柳絮说只要成亲便不走,那他为何不干脆娶了她?
更何况,一个女子能主动说出婚嫁二字,这岂非正好说明,柳絮心里是有他的。
思及此处,齐昀心跳加快,站起身弯腰凑近柳絮的脸,与她四目相对,目光灼灼,像是在辨别她是否说谎,“只要我娶你,就不会再离开,对么?”
柳絮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望见齐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两人潮热的呼吸紧密纠缠着。
她紧张得心如擂鼓,有心说“不”,但话是自己说出的,现下再否决了,齐昀绝对会比方才还暴怒,指不定做出点什么。
柳絮有苦难言,唯恐被他看出眼底的心虚与慌乱,垂下眼帘缓缓点了下头。
齐昀的眼中立刻迸发出澎湃的热意,他就这般弯着腰,伸出双臂将柳絮紧紧拥入了怀中。
柳絮被他箍得动弹不得,脸颊被迫贴在温热的胸膛上,耳边传来猛烈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鼓动在她脑子里,将所有思绪搅地一团乱。
齐昀是说笑的还是认真的?
看起来并不像说笑……
柳絮惶惶闭上了眼,不可置信之余,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好像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如果在成亲前跑不掉,恐怕会更难脱身。
少顷,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齐昀,待他稍稍松开手臂,便试探着开口:“那你父母那头……”
齐昀只当她是忧心长辈阻挠,温声安抚道:“我会解决好一切,你不必忧心。”
他想做的事,从无人能拦得住。哪怕是父母也不行。
门第罢了,只要他在,谁敢说柳絮一个不字?
柳絮却依旧面有愁色,他眉头皱了一下,坐到她身侧,轻轻拥住了她的肩头,语气和缓,“你且放心,我跟宋阭不同,不会因门第就言而无信,弃你于不顾。”
“……”柳絮心头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窗外响了许久的焰火声终于渐渐歇止,她实在疲惫无比,不想再与齐昀这般独处下去,便轻轻推开他的手臂,低声道:“很晚了……早些歇息罢。”
齐昀看她神色恹恹,确实精神不济的样子,点头道:“那就安寝吧,热水应该备好了,你去沐浴。”
柳絮没有动。
他立刻意会过来,柳絮是想自己睡。
虽然心知她此刻大约也与自己一样,情绪大起大落,需得好生消化片刻,却仍旧难免生出几分不愉快。
他忍了忍,才低声道:“新年礼在外间的桌子上,你记得去看。”又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我先回了。”
柳絮只“嗯”了一声,脑中纷乱如麻,实在没有半分气力佯装着起身送他。
脚步声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了,“絮娘。”
柳絮疑惑抬起眼,见他正立在几步之外,于摇曳的烛火之中定定望着她。
“怎么了?”她心头一跳。
齐昀默了一瞬,望着她正色道:“你没有在骗我吧?是真的想跟我成亲,和我白头偕老,对么?”
摇曳的烛火下,男人的脸颊被照出温暖的光泽,眼中透出几分期许和不安。
柳絮怔住,仿佛透过此刻的他,恍惚想起过去对宋阭做的那些,看见了曾经小心翼翼维护着摇摇欲坠情意的自己。
“……嗯。”她讨厌齐昀的自负和傲慢,可此时此刻也难以抑制生出了些许愧疚,只盯着他腰间挂的玉环,“我没有骗你。”
他骗她一回,她还回去,这算不得错。
柳絮这样安慰自己。
齐昀打量她的神色,琢磨柳絮为人老实,不是会撒谎的性子,于是缓和了神色,“我信你。”
他顿了顿,又添补了句,“倘若你敢骗我,下场你不会想知道的。”
说这话时,齐昀语气重了些许,柳絮心尖跟着一抖,匆匆点了点头。
“早些歇息。”齐昀深深望了她一眼。
脚步声终于重新响起,紧接着是门扇开合的一声轻响。等确定人真的走了,柳絮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
她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才发觉自己的额头湿漉漉的,眼睫也潮乎乎的,指头都在轻轻发抖。
柳絮这才更加后知后觉自己对齐昀撒了弥天大谎,并且为之担忧恐惧着。
她蜷缩上榻,惘惘然把脸埋在双臂间。
若齐昀真的说服了他的父母,那她岂不是挖了坑给自己跳?到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她是决计不想留下的,可又怎样才能脱身呢?
……
齐昀出了门,院里的下人们噤若寒蝉,不明白里头的争执声为何突然停了,并且主子出来了。
元棋跟在后面,偷偷抬起眼皮觑去,只见齐昀不知在思索什么,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便愈发不敢吭气,只安安静静地缀在后头。
外面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朱漆栏杆上积了不薄不厚的一层洁白。
齐昀慢吞吞地顺着长廊往外院走,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依旧有些头晕目眩。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感受。过去他从未考虑过娶妻,因为在他看来那是无趣且没有意义的事情。然而当柳絮说出那句话时,他的身体却率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无比的喜悦和兴奋,理所当然地应下。
然而被寒风一吹冷静下来后,盘踞在胸口的,更多的是不安。
齐昀不确定自己在不安什么,这种情绪太过陌生,或许是对未来婚后生活的迷茫,也或许是担心柳絮在撒谎骗他,只是意图让他知难而退的缓兵之计。
快出垂花门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向元棋,“我决定娶絮娘为妻。”
元棋眼睛一下瞪圆了,“……啊?”
齐昀端详着元棋那一脸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情,脸色不大好看。
那会儿他情绪上涌,没有察觉出不对,出了门才隐隐感觉不对劲。此刻瞧见元棋这副见了鬼的模样,才终于确定下来,柳絮那时的神色的确太奇怪了,惊愕是有的,慌乱也是有的,可唯独没有半分喜悦。
不会真是在骗他吧?
齐昀凤目微凝,心头一沉,几乎想立时折返回去再问个清楚,却听到元棋在旁犹犹豫豫地开口劝,“爷,您莫要说笑了,柳夫人她……她的出身……”
“出身怎么了?”齐昀回过神来,径直打断了他,不以为意道,“这世上有几人能高过我的出身?既是大多都比我要低,那絮娘又有何不可。”
话说到这儿,他收回想要折返的脚步,心中暗道,既然柳絮已说出了口,那便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不管她此刻真心如何,也许待到真正成了亲,她便会渐渐收了心,愿意好好同他过日子了。
元棋被这套说辞堵得哑口无言,觉得说得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除了个别母妃家族显赫并且受圣宠的公主外,的确无人比得上齐昀的出身,他不可能尚公主,剩下的那些高门闺秀自然都是比不得他的。
元棋挠了挠头,望见自家主子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爷这是一头栽进情网里了。
他有心提醒一句长公主那头可不是好相与的,可觑着齐昀那副不容置喙的模样,到底也没敢再多说半个字。
好在齐昀似乎也并未指望与他商量什么,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为了再向自己确认一次心意罢了,说完便自顾自地往前去了。
——
这件事情齐昀封了口,命元棋暂且不可泄露出去,一切须得等他做好了万无一失能“说服”父母的准备再说。
柳絮这头愁得日日睡不安稳,仿佛第二天一睁眼就会从天而降齐昀说“我父母同意了”的惊天噩耗,连夜里都梦见了这件事。
她肉眼可见憔悴下去,齐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笃定她并非真心想嫁,当时说出来只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
他心中难免酸涩和不悦,很想去追问几句。
可那夜柳絮死寂灰败的眼睛,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便不敢轻易再去质问她什么,只暗中交代府里的下人们殷勤小心伺候,将她看顾得更紧了些。
元月十二那日,一封暗报被递到了齐昀手中,信上所言之事正关乎宋阭的那枚狐狸玉坠。
此事已暗中查了两年,此番总算是有了些许眉目。
信上说,那玉坠的确出自智法寺。
智法寺乃是先帝时身边的大太监苏振所督造,有御赐牌匾,香火素来不错。苏振故去后,寺庙虽没落了不少,却也算得上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寺。
苏振虽亡故多年,但他原先有个对食宫女还活着,起初派去的人查到宫女何氏回了凤翔府老家,可寻过去却扑了个空,而后一路辗转追踪,总算在一处偏僻乡野中找到了垂垂老矣的何氏。
何氏起初什么都不肯说,一问三不知,逼问得急了便装疯卖傻。后头派去的人废了不知多少力气,才勉强撬开了她的嘴。
那狐狸玉坠原本是齐昀的舅舅、当今圣上多年前因病亡故的亲兄长,也是他母亲胞兄的贴身之物。
齐昀早先便料到这玉坠大约与皇室有些关联,却万不曾想到会牵扯到那一位身上。
可这件事她定是不知情的,否则绝不可能放任这么多年。
他当即将信函收入袖中,径直打马往长公主府去了。
到了府里,管事嬷嬷左推右挡,赔着笑只说“殿下此刻有要事在身,世子爷不如去前厅吃盏茶稍等”之类的话,绕来绕去挡着不肯叫他往书房走。
齐昀不欲为难这些下人,可今日这事委实事关重大,烦躁之下“刷”地抽出一半佩剑,雪亮的寒芒折射出来,将周围的人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多加阻拦。
他冷着脸畅通无阻到了离书房二三十步的地方,便听到里头传来道少年郎嗔怪的声音。
“殿下,青天白日的——”随之响起的,是他亲娘愉悦而慵懒的轻笑声。
齐昀额角跳了跳,大步上前去,抬腿一脚将书房门“砰!”地踹开了。
“啊!”趴在长公主怀里的少年尖叫一声,待看清来者是谁,芙蓉面上的血色褪尽,连滚带爬地跪伏到了地上。
齐昀连眼皮都未朝那少年掀一下,只从齿缝里冷冷迸出一个“滚”字。
那少年战战兢兢地回头去看长公主,得了她一个漫不经心的颔首,这才如蒙大赦般慌忙爬起来,倒退着退出门去,又轻手轻脚将门严严实实地带上了。
屋里恢复安静,齐昀望向书案后慵懒靠坐着的母亲,眉头不觉拧了起来,“母亲,您好歹也收敛些,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长公主封号太和,如今年岁虽已过四十,容貌却依旧明艳照人。她身着一袭绛紫华服,懒懒倚在案后,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与齐昀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与优雅。
通身气质与其说像牡丹,不如说更像一柄历经沙场,收敛锋芒的名剑。
听到儿子逾矩的话,她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扶手,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总比你抢旁人的妻子要来得有体统些。”
“还有,你规矩学狗肚子里了,敢踹我的房门?”看起来优雅的人,说出的话却不太文雅。
“……”齐昀听出了笑意下的警告,破天荒没有回嘴。
长公主知道自己这儿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也懒得与他兜圈子,淡淡道:“说罢,究竟何事?”
齐昀从怀中取出那封暗报递了过去,沉声道:“这枚玉坠原是二舅舅的贴身之物,母亲可曾知道?”
长公主接过,将几页信笺从头至尾看罢,面上波澜不兴,只淡淡道:“这玉坠的成色算不得多出挑,你二舅舅生前又喜好收藏文玩珍宝,物件繁多。再者二十余年前的事了,我如何还能记得他究竟有没有过这么一个坠子。”
她捏着信纸,沉吟了片刻,又道:“不过有一桩事,我倒敢确信,你二舅舅这一生,除了晚娘之外,从不曾与旁的任何一个女人有过瓜葛。”
二王爷终生不曾娶妻,晚娘乃是他房中人,当年二王爷病故后,晚娘便自请去守灵,至今仍在佛前吃斋念经,人齐昀也是见过几面的。
他若有所思,同长公主又商议了一些其他事宜,便拱手告退。
等人离开,长公主看着信纸出神,良久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哂笑了一声。
——
日子转眼便到了元宵节。
官员的休沐至此彻底结束,齐昀想着带柳絮出门去看看灯会,大约总能让她开怀几分,也能叫二人更亲近些,便早早备好了马车。
柳絮自入京后便不曾踏出过这别院半步,闻言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她也实在想出去喘一口气。
到了灯会最热闹的正阳门主街,柳絮习惯性地便要将帷帽戴上,齐昀却握住了她的手腕,笑道:“戴这个多妨碍看灯?”
柳絮迟疑道:“可若是叫旁人瞧见我同你在一处……”
齐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张扬:“你我迟早是要成亲的,瞧见了又如何?”
柳絮一时哑然,愈发觉得那日的话是给自己挖了坑,抿了抿唇,索性由着他去了,一言不发低头下了马车,走入流光溢彩的街市。
天上飘着零星的小雪,街道两旁铺子的木架之上,层层叠叠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一路蜿蜒向夜色另一端,如同璀璨的星河。
柳絮踩着薄薄的雪,隔着稠密的人群望向街道两边的花灯、卖面具等物件的小摊,还有隔一段路便有的杂耍百戏。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传出欢声笑语,还有学子围在一旁猜灯谜,热闹非凡。
柳絮与齐昀并肩行了一路,在街边一处杂耍摊前停住了脚。
卖艺人正仰面喷出一条火龙,又从布底下变出几只鸟雀,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柳絮看得目不转睛,杏眼倒映着璀璨的火光灯色,满是惊叹之色。
齐昀对这些没甚兴致,只侧头望着她,眼底尽是笑意,素日里凌厉的眉目被灯火熏染得多了些柔和。
二人复又往前行去。
路上的行人摩肩擦踵,丝毫未被这寒雪浇灭半分兴致,四处都是欢乐的笑声。
柳絮停在一处花灯架子旁,仰头望着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灯盏出神。
齐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定格在最高处一盏极精巧的花灯。那灯以白铜为骨,四周嵌着大片的透明琉璃薄片,琉璃上又精细绘着牡丹与穿花蝴蝶,烛火透出时,整盏灯便如水晶宫般晶莹璀璨。
旁边许多文人正冥思苦想,有的跟旁边的好友凑头交流,俨然是想赢这华丽非凡的花灯。
齐昀微微俯身凑近柳絮,指着那盏花灯笑说,“我替你赢了这一盏,好不好?”
柳絮还未及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淡如泉的声音,穿过了嘈杂的人声落在她耳中,“她不喜欢这般花哨的东西。”
她皱眉转头望去。
细雪纷扬之中,一个身着淡青白领狐裘的男人正立在不远处,衣摆上的竹纹随风波动摇晃着。他面上覆着一张彩绘铜面具,青面獠牙,眉间雕着一簇烈焰,正是佛门中嗔痴之相,狰狞而悲悯,仿佛正冷眼俯瞰着这满街的贪嗔痴妄。
柳絮只一眼便认出了是谁,脸上的神色几乎是立时便冷了下来。
齐昀也认出了来人,凤目微眯,眼底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藐视与不善。
他牵住柳絮的手,要拉着她转身离开,宋阭却已上前一步,将手中一盏素雅的竹骨素绢灯递到她跟前。
那灯上不过寥寥几笔墨兰,清雅至极,宋阭垂眸望着柳絮,冷淡的嗓音放得柔和:“絮娘,我记得你喜欢这样的。”
柳絮没有接,抬眼和宋阭无声对视。
齐昀看得心头火起,冷笑一声,“见不得人的东西,送灯还戴着面具,是怕谁看见么?”
宋阭皱眉看他一眼,又落回柳絮柔丽的面容上,把灯又往前递了递。
齐昀看柳絮没接,转过脸扬声问摊主方才看中的华丽灯盏的谜题。
摊主哪里惹得起这衣着不凡的贵人,赶忙说了,用杆子把灯挑了下来,恭敬递到齐昀跟前。
齐昀是何等人物,不过略一思索便猜出了让许多人困惑的谜底,将花灯赢到了手中。
他转身递向柳絮,凤目如黑玉莹亮,“絮娘,给你。”
一时间花灯架旁,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将柳絮夹在当中,一个手擎华灯,一个执素盏,目光俱都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