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众人震惊不已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夕阳如火照耀, 那些目光像无数道热针扎来,柳絮浑身血液上涌,脸上火辣辣的, 头也阵阵眩晕,铺天盖地的羞耻让她恨不得拔腿就跑。
齐昀到底在做什么啊!
当众坐实关系然后逼他父母么?
他怎么敢这样的?他不怕被千夫所指么?!
他不要脸面,可她还要的啊。
柳絮恨不得立刻闭眼死去, 不要再面对这一切。
宝康偏偏在这时煽风点火, 在短暂的惊讶后, 用非常羡慕的目光看着她,笑道:“表兄如此真情, 絮娘还犹豫什么?”
齐昀也眼睛亮亮的盯着她看。
柳絮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在数不清多少道的各异目光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逃是逃不掉的, 眼下能做的, 只有先将这烫手的雁接过来,把这事赶紧收场。
她伸手接过了大雁, 勉强扯出一点笑, 低声道, “有什么咱们回去说, 这里……”
活雁在手里不停扑腾,齐昀见她收了,目光不动声色瞥向某处,确定目的达到后,笑着说, “好,听你的,我们回去说。”
得了这话, 柳絮如蒙大赦,甚至顾不得跟宝康她们告辞,腾出一只手捉住齐昀的手腕,拉着他脚步飞快地逃离。
两位主人公都走了,前场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场好戏的众人仍在回味,讨论起来这场天之骄子当众求爱乡野女子的奇事。
在靠前场边缘的林中,有一水蓝身影于树下静立,独隐于光线暗淡之处。他冷冷看着远处那场闹剧,眼里似有冷雪纷飞。
此人怀里卧着个兔子,许是察觉他冰冷如霜的气压,兔子不安挣扎起来,后腿猛地一蹬,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他低头看向兔子,良久后忽而面无表情扯唇,俯下身将它放归山野。
……
另一厢。
柳絮拽着齐昀一路疾走,径直回了营帐。
穗儿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颇眼色地守在帐外,将一切闲杂人等远远挡开。
一入帐内,柳絮还未想好如何开口,便松开齐昀,蹲下身去替大雁解开缠在翅上的红绸。
齐昀见她毫无感动之色,心底多少泛起些酸涩来,又见她要将雁放走的架势,不由皱了眉,问道:“为何要放了它,你不想嫁给我么?”
柳絮偏过脸瞥了他一眼,脸上的滚滚热意此时都还没消下去,只低下头一面仔细解着绸结,一面回答,“雁不独活,你绑了它来,强行将它与雄雁拆散,两只最后都会死的。”
齐昀闻言愣了一下,虽说柳絮没回答想不想嫁,他默认是会,毕竟这事一开始就是她主动提出。
思及此,他心里好受点了,没再质问什么,主动蹲下身去按住扑腾的大雁,帮她把红绸解开。
柳絮看了他一眼,小心捏着大雁的翅膀出了营帐,把它往渐渐被深蓝吞没的天空放飞。
大雁在营帐上方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随即振翅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
柳絮仰头看着,好一会儿才侧过脸看向身旁莫名安静下来的齐昀,说道:“你今日这样做,你父母那边,会怪罪我的。”
齐昀轻笑了一声,屈指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笑道:“你就这般不信任我?”
他敢这么做,自然是有万全准备的,会被找麻烦的只会是他自己,绝不会牵扯到她半分。
齐昀虽不是君子,却也明白自己既然决定要娶柳絮,那么所有的代价、所有的闲言碎语,都该由他一力承担。
柳絮摸了摸额头,沉默不语,显然并不相信,齐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是转念一想,自己骗过她,如今得不到信任也属正常。
他没有再计较这件事,而是握住柳絮手腕回了营帐内,在她不解的目光下,凑近耳畔压低声音说,“每年狩猎总有一两件意外,倘若一会儿你遇上了,记得要有善心。”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柳絮茫然地望着他,正想追问一句,帐外却来了个传话的太监,道陛下与长公主殿下有请,便将齐昀匆匆请走了。
柳絮一个人在营帐里坐立不安,怕下一刻便会有宫人来传唤,以“勾引皇室、居心不良”的罪名将她拖出去处死。
然而过了很久,天色彻底黑下来,直到外面的狩猎结束开始清点猎物,也始终没有人来传唤她,甚至连个凑过来打听的闲人都没有。
穗儿进营帐点了灯烛,问柳絮可要先吃些东西垫一垫,等猎物烤好后会有人送来。
柳絮哪里有胃口,摇了摇头。
元棋主动凑了过来,殷勤提议道:“夫人不如出去透透气、散散心?”
她想了想倒也是,总在这帐中闷着只会胡思乱想,便披了件薄披风,起身出了营帐。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天上星斗万千,一轮明月缕缕生烟,把清辉洒向漫漫深林,垒垒山峦,照出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四周并不安静,除了风声,依稀可以听见东边前场篝火会的热闹,眺目望过去,有人影在团团明亮的火堆前饮酒烤肉,欢声说笑。
柳絮踏着月影,漫无目的来回走了几步,忍不住朝最坏处想,倘若圣上与长公主当真想要她的命,那她自然是活不成的,可若是没有要她的命,那她是否便能借着这个机会,让齐昀放松警惕?
只是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没有哪家高门大户会愿意孩子去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更何况是她这样嫁过人的孤女。
那他们会如何处置她呢?如果往好处想,倘若圣上和长公主心慈,说不定能高抬贵手将她远远送走,岂不是正好合了她的意?
柳絮胡思乱想着,快走到旁边一颗松树跟前的时候,忽然听到几声细微的痛苦呻吟,在这黑夜中像是渗人的鬼咽声。
她脚步骤顿,朝黑漆漆的树下望过去。
穗儿和元棋也听到了,说道:“树下好像有人,夫人咱们过去看看?”
柳絮不想过去。
她正要摇头,脑海里忽然闪过齐昀离开前说的话。
……不会这么巧合吧?
她不想多生事端,对穗儿道:“稳妥起见,去叫人过来便是,还是莫要靠过去了,以防出什么岔子。”
元棋却犹豫道:“可是夫人,万一是受了伤的人呢?不如小的先过去瞧上一眼。”
这话说得显然有些奇怪,可不等柳絮回答,元棋已率先走了过去,她根本来不及拦阻。
元棋凑近树下一看,然后朝她们惊呼道:“是左都御史家的张二公子!他昏倒了!”
柳絮皱了皱眉,想起来这人似乎是元宵夜遇到过的齐昀的好友,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一个公子哥。
此处不比乡下,她不敢多管闲事,没有靠过去看,只远远站着对穗儿道:“你快去叫人,就说张公子受伤昏迷在此处了。”
穗儿应了声,立刻快步往医官营帐的方向跑去,元棋不敢乱碰伤者,只蹲在一旁守着。
过了一会,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数点灯火如流萤靠近,是闻讯赶来的众人,个个提着灯笼。
当先赶来的是医官,身后还跟着一对满面焦急的中年夫妻,正是左都御史夫妇,路过柳絮跟前时,左都御史夫人朝她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医官蹲下身子查看了一番张公子的伤势,柳絮远远听见他说,应是狩猎时不慎惊动了冬眠初醒的毒蛇,被咬了一口,马匹受惊狂奔,人便跌到了此处。
幸而被人及时发现,否则再耽搁片刻,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人很快被抬走,柳絮看到担架上的青年脸色苍白,唇瓣发紫,的确是中毒之象。
夫妇二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打量了她几眼,左都御史大人便朝柳絮略一拱手,语气甚是客气:“多谢姑娘及时传讯,若非如此,犬子今日怕是要命丧黄泉了。”
柳絮忙敛衽回礼,温声道:“举手之劳罢了,大人不必客气。”
夫妻二人心系儿子安危,也顾不上再多说,匆匆拱手便跟着担架快步离去了。
一行人急忙来,又风风火火离去,营帐外又恢复了安静。
经此一打岔,柳絮满腹惆怅也被冲散了几分,掀帘回了营帐,什么也没吃就洗漱睡下了。
可心事重重,哪里又睡得着呢?辗转反侧到不知什么时辰,外头篝火会上的喧闹都歇了,万籁俱寂中她仍旧睁着眼。
又过了许久,帐帘忽地被人从外头掀开,柳絮拥着被子坐起身,朝屏风那边望去。
满窗月色下,一道高大的黑影缓缓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
齐昀“嗯”了一声,不知为何柳絮听着他声音有点低沉。
柳絮赶忙追问:“陛下和你父母那边……”
齐昀却没有走到床边来,只在另一端的椅子上默然落座。黑暗中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不必担心,没什么事了。”
柳絮先是松了口气,自己这条命大约是保住了,可转念又开始忧心起来,长公主该不会当真要同意齐昀娶她吧?还是说其中另有什么内情,会不会影响到她日后的出逃。
她左思右想,总觉不安,便想起身去点盏灯,好好问一问齐昀被召走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知她刚掀开被子,齐昀便忽然开了口:“不必点灯了,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置,你先睡吧。”
她愣了愣,最终坐回床榻,望着黑暗中齐昀模糊的面容,点头应下,“好。”
齐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默然看了她一会儿,便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破天荒地没有靠近床边,也没有缠着她说什么话。
柳絮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帘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重新躺下后翻来覆去又不知过了多久,才怀揣愁绪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柳絮才洗漱妥当,穗儿便进来禀报,说左都御史夫人携张二公子亲自来求见,要当面谢她救命之恩。
柳絮暗暗感叹这家人好有礼行,忙将二人迎了进来。
左都御史夫人姓赵,生得一副温和淑丽的相貌,跟在她身后的青年身穿团花宝蓝缎衫,面色仍有些虚弱的青白,正是昨日中蛇毒昏迷的张二公子张留卿。
二人一落座,丫鬟奉了茶,赵氏便笑吟吟地拉过柳絮的手,开门见山道:“昨夜若不是姑娘及时唤人,我家这小子恐怕就真把命丢在山里了,说一句救命之恩,当真不为过。”
一旁的张留卿跟着连连点头,笑地没个正形,“我就说道宁兄有眼光吧,寻了个人美心善的媳妇儿。”
这两人一口一个救命之恩,一口一个感激不尽,柳絮脸皮本就薄,性子又老实,哪见过这般阵仗,一张脸都红透了,连声音都有些结巴,“二位言重了,是张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我不过是顺手而为,实在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
赵氏笑着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朝一旁随侍的嬷嬷递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小厮抬进了一口朱漆木箱,箱盖一开,里头赫然是满满当当的金银华帛之类。
柳絮吓了一跳,只觉得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些,她不过是叫人过去传了个话,哪里至于如此?更何况她当时因害怕出岔子,都不敢亲自靠过去。
她连连摆手推拒:“赵夫人,这如何使得?还请您快叫他们收回去吧,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的。”
赵夫人不为所动,只笑道姑娘不必推诿,张留卿也笑嘻嘻道:“好妹妹,你救我一条命,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又道:“更何况……我爹娘有意收你做干女儿呢,往后你可就是我亲妹子了。”
“?”柳絮愕然地杏眼微圆,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赵氏,就看到她笑得慈和,“没错,我与我家老爷都觉得与你这孩子十分投缘,仿佛是前世就有过亲缘一般,昨夜我们商量了一下,又听闻你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冒昧登门,想问问你可愿认个干爹干娘?也算应了这份缘。”
柳絮几乎回不过神来,结巴着语无伦次,“这、这如何能行……我出身低微,也不通文墨,怎配有这样的福分……这不成的,不成的……”
张留卿笑道:“这有什么不成的?我家不讲究那些劳什子的门第,你大约不知,我外祖母原先还是渔女呢。”
柳絮震惊得无以复加,总觉得这事来得太过蹊跷怪异,怎么可能就这么巧合,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从不相信自己能有如此好运。
她心生警惕,正要再开口婉拒,营帐的帘子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既然伯母觉得与你有缘,絮娘,你便莫要再推拒了。”
伴随着清朗悦耳的说话声,一束明亮的春光倏地透入帐中。
柳絮抬起眼,正对上齐昀一双笑波流转的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