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柳絮沉默着, 呼吸有一些乱。
纵使她再宽容大度好脾气,也不可能不怨恨齐昀,可这两年在大漠之上, 看多了世事无常、命薄如纸,那些怨与恨早就变成了无谓。
山野清风,冷寂明月, 她一言不发, 重新提步朝帐篷走去, 不曾回头。
齐昀望着她漠然远去的背影,张口想要喊住她, 可呼唤的话到了喉间, 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良久,他颓然苦笑了一声。
这世间的爱恨情仇无不摧心剖肝, 可也无人告诉他, 倘若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深陷其中,又该如何超脱。
春光暖照的时候, 柳絮时隔两年, 再次踏足了京城。
这里依旧是车水马龙, 繁华盛景, 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齐昀要安排她回曾经住过的别院,言辞恳切,理由是住在外面容易被宋阭掳走。
柳絮已不是那个傻傻便信了旁人的天真性子,她知道齐昀别有所图,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回绝道:“先前便说好的,等到了京城,你我钱货两讫, 再无瓜葛,希望世子能言而有信。”
“你不怕被他掳走么?他行事阴狠,你……”
“不劳世子费心,我自己会小心。”
柳絮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客栈走去,很快有个小二迎了出来,殷勤地接过缰绳,将马牵去马厩喂草料,而她也踏入了热闹的大堂。
齐昀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神色难看。
侧后的齐大觑了两眼,低声问道:“爷,可要直接把夫人……”
齐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眉眼沉沉:“不必。”说罢一夹马腹,率先打马离去。
柳絮身上的银子已所剩不多。
她开了五日客房,想着最好能趁宋阭回京之前,将萼红秋与阿桑的事打听清楚,若实在寻不到什么好法子,便离京去寻萼红秋的旧友。
张氏旧案并不难查。
九年前,侍奉过两任皇帝,年过六十权倾朝野的张阁老,被数罪并罚,夷三族。延续数代的官宦世家就此被彻底抹平。
至于其中内情,寻常百姓不过是道听途说,只知那罪名是“交结近侍官员”、“卖官鬻爵”、“贪墨军饷”。这样的罪状,其实是不至于连坐到父族、母族、妻族的,至多抄家斩首。
更多的内情,柳絮打听不到,最后只得向真定下了拜帖,请求一见。
当日下午,柳絮没等到回信,真定带着玉怀真主动来了客栈。
三个人围桌而坐,简单叙旧后,柳絮开门见山,问了张氏旧案。
真定没有隐瞒,将一些不为普通人所知的旧事说了出来。
柳絮听完后,不免有些丧气。
张阁老,名庸,字谨言,侍奉过两任帝王。二十多年前,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安明帝救驾有功,于不久后继承大统,但先帝生前曾属意立二皇子为储,因此许多旧臣私下里始终怀疑遗诏的真伪。
彼时还是四品官的张庸敏锐地站到了皇帝一边,上疏支持,由此获得赏识,短短几年内,从一个言官一路升至礼部尚书,并入阁拜为首辅。一时间,张庸与安明帝君臣相得,甚至敢与当时权势熏天的旧勋贵对抗,安明帝也为他撑腰。
在很长一段年月里,张庸是年轻帝王的左膀右臂,是他对抗旧臣集团、树立皇权权威的一柄无往不利的刀。
十五六年前的时候,张庸已权倾朝野,门生遍布天下。他为人刚正,对下属同僚极为严厉,也多次出言直白犯了安明帝忌讳,对于阉党更是极其厌恶,将司礼监视为无物,凡是掌印太监苏振决定的事全部推翻,并在公开场合羞辱其和党羽。
两人明争暗斗,九年前,张庸在“河套之议”中被苏振与其他政敌抓住把柄,诬陷他结交边防将领、裁抑言路、贪墨军饷。不久后,安明帝下旨,将张庸在西四牌楼公开斩首,是为“弃市”。
起初,他的妻子被判流放岭南,所有后辈亲属全被削职为民。但紧接着便有朝臣上疏,揭发张庸卖官鬻爵等罪名,随后又不断加罪,说他通倭通蒙。
安明帝震怒,下旨夷三族。
他的父母妻族,以及门生党羽,尽数被抄家株连。加上当时被牵连的文武大臣,被杀者总计超过万人,可谓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安明帝的权力得到空前集中,但苏振也没什么好下场,不久就暴毙而亡。
至于萼红秋为何要冒着杀头的风险救下张庸的孙女阿桑,真定具体也不清楚,只知阿桑的娘亲、曾经的大理寺卿千金,似乎与萼红秋是旧友。
而萼红秋的真实身份,真定也不太清楚。
倒是始终沉默的玉怀真,忽然开了口,“我无意间听到过父亲与我娘争吵,似乎是说,萼红秋本姓高,也是官家小姐出身。”
柳絮一直以为玉怀真是女子,这乍一开口,低沉清冽的嗓音的男子声线把她吓了一跳。
真定在旁边挠头解释,“怀真他身份特殊,所以才……”
柳絮神情复杂地点头,“我明白的。”
话转回萼红秋身上,柳絮又追问了几句,玉怀真却都是摇头了。
送走了二人,柳絮独自在房中坐了片刻,决定从“高氏官家小姐”入手。
萼红秋身为千金小姐,为何要隐姓埋名远走大漠,又与张氏有何瓜葛?
天已入夜,但时间紧迫,柳絮扮作男子,头戴斗笠便出了门。
她进不去官府查阅卷宗,但可以通过茶楼、客栈这些地方,暗中打听打听这二十多年来出过事的高姓官员。
夜市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柳絮先后去了几处出名的茶楼酒馆,最后才从一个五十来岁的说书人那里,问到了些东西。
京城大大小小的高姓官员很多,被贬官或抄家的也有不少,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先帝驾崩前半载,被抄家流放的兵部侍郎高筵一家。
这高筵膝下有二子一女,小女儿名唤高妍,少时曾与阿桑的娘亲一同做过太和长公主的伴读。据说书人言,高筵的孩子都死在了流放途中,一个不剩,末了还唏嘘了一句:“若是再坚持半年,便能等到今上继位,大赦天下了。”
柳絮愣愣听着,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冲击得忘了深想,一个说书人为何会这般巧合知道得如此详尽。
她给说书人塞了些碎银,恍恍惚惚地出了茶楼,在清冷下来的长街上慢慢走着。
真定不知萼红秋的身份,究竟是不愿说,还是当真不知?
萼红秋、阿桑的娘亲、太和长公主,这三人之间到底有何不为人知的纠葛?
还有张阁老与苏振的争斗……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纵使她再不懂朝政,也感觉得出其中牵扯甚广、涉及颇深,绝不是她一个平民所能轻易接触和掺合的。
可都已查到了这一步,她做不到放弃萼红秋与阿桑不管。
但要怎么帮呢?
暮春夜暖,寥寥的几个行人勿忙地走着,大部分楼铺的灯熄了,只有零星灯影躺在地上,在风中显得更孤寂。
柳絮胡思乱想着走到了客栈。
她所住的客栈价钱较低,位处一条小巷内,寂静立在夜色中,此时门已关了半扇,透出的一方光线昏蒙。
对面的墙根底下有两颗桃树,白红两色掩映在绿叶里,被客栈暖光映出朦胧的光泽。
柳絮正要踏入客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絮娘,等等!”
静谧中突兀这么一声,柳絮一个激灵转过身,才看到桃树下突然出现了个颀长高大的身影。
见她望过去,齐昀从树下走了出来。
紫衫金玉带,佩匕首,凤眼狭长生光,身形高大,肩头还落着粉白桃花,看起来风流放逸、金尊玉贵,哪怕在夜色里都格外打眼。
柳絮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抵在了门槛上,语气疏淡而戒备:“夜已深,齐世子有何贵干?”
齐昀手里还提着个剔红食盒,闻言回道:“我记得你喜欢吃府里厨房做的点心,所以带了些来,哪知问了客栈掌柜,才知道你出去了,我便在此处等,一等就等到现在……”
“两个多时辰了,从下午到深夜。”
他声音有点低沉,柳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点幽怨委屈。
柳絮被自己的感觉吓了一跳,觉得他这种傲气的人,怎么可能这样。
她正色婉拒:“齐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我喜欢什么会自己去买。”
齐昀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那这次的你先收下,可好?”
眼看柳絮又要拒绝,他一眨不眨注视着她,补充道:“府里的厨娘们都惦着你,听说是给你带的,她们细心准备了许久。”
柳絮神色终究是软了下来,叹息一声:“好,劳烦齐世子代我谢过她们,替我问一声好。这食盒,改日我会送还给贵府的门僮。”
她将食盒提在手中,转过身,一只脚已跨过了门槛,却忽然停顿了下来,旋即收了回去。
她回过身望着齐昀,突然问道:“齐世子可忙?”
齐昀正目送她回去,见状一怔,回道:“不忙。”
他称病告假了将近两个月,圣上便是再包庇也实在不像话了,因此昨日面圣之后,被罚俸两年,贬了一级,令他在家中思过半月。
长公主更是打了他一顿鞭子,现在后背还疼着呢。
柳絮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提议道:“世子若有空闲,不如一道寻个茶楼小坐?顺便吃点心。”
春风拂面,这猝不及防的相邀,让齐昀眼睛变得耀如星辰。
他生怕柳絮反悔,立马点头:“好,去哪个茶楼?”
柳絮想了想,道:“左拐数百步有个茶楼还未打烊,就那吧。”
齐昀哪里有不应的,主动拿走柳絮手中的食盒,凤目轻扬,眼波奕奕地跟在她身侧。
柳絮把头上的斗笠摘了,手指拨了拨被压乱的碎发,一路上没有跟齐昀说话。
她心软,做不到拂了厨娘们的心意,也不想欠齐昀什么,所以打算请他喝一盏茶,听一折戏,也算是还了这份人情。
更重要的是,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趁着这机会,向他打听打听萼红秋的过往。譬如萼红秋少时与阿桑的娘亲同做长公主伴读时的旧事,譬如高筵当年为何会被抄家灭族。
出了巷口,走上街市,只见道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
已是晚秋,桃花落了大半,夹杂在翠荫之间,只有少数晚开的还簇拥盛放着。
一阵风过,把枝头桃花吹下来,飘飘扬扬落地。
柳絮的衣衫与发间沾上了几瓣,齐昀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替她捻走,可手指还未触及她的衣袖,她已自己抖了抖衣衫,将几瓣落花拂去了。
面色是柔和的,可态度却疏离得十分明白,半分靠近的余地也无。
齐昀收回手,默然跟在柳絮身旁,眸光黯淡烦郁。
自打重逢后,齐昀对柳絮可谓是伏低做小,几乎都明示能帮她了。可柳絮却倔强得很,别说出言求援了,话都很少说。
三番两次在柳絮这碰壁,他心头多少有点不畅快,也不是没想过,干脆把她捉回府关起来了事。
可理智上,他知道不能这么做。
逼也逼不得,怨也不敢怨,齐昀这个目下无尘的天骄,于是只得忍着柳絮的冷漠,用热脸去贴冷屁股。
到了茶楼,大堂稀疏坐散着几个吃茶闲谈的客人,台上正咿咿呀呀唱《金玉奴》。
柳絮正要寻个角落坐下,便听到一道的女声自高处响起。
“真是赶巧了,世兄也来听此出《金玉奴》?”
抬头看去,二楼雅间纱帘半卷,朱红围栏处有一粉衫女子斜倚栏干,纤纤玉手执着团扇,容颜半遮半掩。
绢纱灯笼下她肤如暖玉,姿态端美,一双盈盈美目正柔望着齐昀。
柳絮看了眼那女子,又看了看正掀眸瞧过去的齐昀,想着二人是世交兄妹,少不了打招呼闲谈。
她认为此时该依礼回避,再加上她还得暗查萼红秋的事,不想在太多权贵前露面,于是主动识趣说:
“我就不叨扰二位叙旧了,先行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