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柳絮头皮发麻, 强撑着道:“齐昀,你、你别乱来!”
“好了,那么怕做什么, 我点灯而已。”耳畔又传来他一声愉悦的笑。
“点灯?”
“嗯,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柳絮脸颊烧了起来。
她睁开眼,齐昀仍站在她面前, 只是手臂越过了她的肩头, 在身后的桌上摸索着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 衣袖交叠摩擦,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 鼻尖满是沉水香。
下一瞬, “嗤”地一声,火折子亮了, 烛光燃起, 将满室黑暗驱散。
齐昀直起身,退开了半步。
柳絮从他身侧挪开, 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齐昀散漫笑看了她一眼, 陆续将房中其他几盏灯也点了, 才坐到她对面。
“好了,现在我可以给你好好解释了。”
说到正事,柳絮神色认真起来,点头道:“你说。”
齐昀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不疾不徐道:“她们两个本身,大抵就不会死。”
柳絮一怔:“此话何意?”
“字面意思。”齐昀不紧不慢说,“为了你的性命着想, 有些事我不好告诉你。但你只需知道,她们二人本就是一步棋,你找的这些线索,即便不是你,也会有旁人去找。”
“你闯入此局,实乃意外,我没想到真定这个蠢货会让你跟着在萼红秋那。”
若不是柳絮误打误撞掺和进来,按照原本的计划,该是另寻一个合适的人选,一步步拿到翻案的证据。
至于那些线索,也只是线索罢了,翻案的证据到底有哪些,他也并非全然知晓,只是有方向。
齐昀说得有些云遮雾绕,但柳絮听明白了,她已经不知不觉掺和进了不该掺和的事里。
她脑子里有些乱,问道:“若她们本就不会有事,你为何不早点与我说?反而要引我回来‘帮助’她们?”
齐昀闻言,微微移开了视线。
随手捏个谎话搪塞过去并不难,但他想了想,还是选择实言相告:“一来,是因为棋局未定,我还不能十成十确定她们能活,或者说,能光明正大地活下来。二来……”
他轻咳了一声:“我有些私心。”
“私心?”柳絮不解看他。
灯光下她眼神澄明,齐昀心虚道:“对,私心。我若说出实情,你便不会来京城了,故而……撒了个小谎。”
“……”柳絮无言以对。这人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俗话便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忍了忍,没将这话说出口,只道:“好,且不计较你骗不骗我,你既说这些线索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去做,那我都已来了京城,你大可直接找个由头让我别插手,可为何还要一步步引着我去做?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齐昀看了她一眼,颇为惊讶于她的敏锐。
他正色道:“絮娘,我不会害你,只是想着,日后张家若洗刷了冤屈,能欠你一份人情。”
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哪怕你终此一生不愿与我在一起,也能有所倚仗。”
这话并非虚言,九真一假。
柳絮出身不高,身后无所依靠。她又不愿依附于他、受他照拂,若来日翻案成功,阿桑和萼红秋都会成为新贵。这二人又是侠义性子,少说也会认柳絮做个干亲。如此,她日后便不必过得太辛苦。
至于那一假——俗话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为了柳絮的性命着想,母亲的筹谋他不可相告。
其实引导柳絮找线索这事,也不是没出过岔子。母亲知道她的下落后,便动了心思,那日茶楼偶遇甄宜柔,便是她的手笔。
母亲不仅想要柳絮查出张氏翻案的线索,由她之手递交到太子那里,更想借她的手,适时揭出皇室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作为日后对付宋阭的一步重棋。
可他怎会让柳絮涉险?
他如今手中握的权柄并不少,当年尚能与父母抗衡,如今更能。于是周折之下,他与母亲达成协议,只让柳絮查出部分不危险的线索,且不能让她亲手将证据交出,以防被圣上及那些盼着张氏死的人记恨,暗下杀手。
灯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柳絮缓缓垂下了眼。
说实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齐昀。他曾恶劣地欺骗过她,威胁过她,可今夜这番话,听着并不像假的。
然而转念一想,齐昀此人,真话假话向来掺着说,谁知道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事关萼红秋她们的性命,还有她自己的安危,她得好好想一想,把这一团乱麻捋清楚。
半晌,她索性打住思绪,站起了身:“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要回去了。”
齐昀跟着起身,有些忐忑地追问:“你打算留在京城继续帮她们,还是……想离开?”
柳絮没有回答,自顾自出了书房。
夜风微凉,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一轮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齐昀将她送回了客栈。
沐浴之后,柳絮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帐子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她翻了个身,睁着眼出神。
齐昀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她想信,又不敢全信。
但萼红秋和阿桑的命悬在头顶,她不能只凭一句话便袖手旁观。
到了天光微明时,她终究还是决定继续找线索。
她不全然信齐昀,总觉得要亲自再跑一跑、查一查,才能真正安心。
翌日一早,柳絮去了二公主府。
她到时,齐昀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身月白直裰,负手立在石阶旁。
柳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上前递了名帖,又将嘉宁给的人偶取出来,请门僮通传。
门僮见了人偶,脸色微变,忙不迭跑进去了。
二公主比她想象中好说话得多。
堂内陈设清雅,二公主端坐其上,接了那人偶微微出神,神情似感慨,又似夹着别的什么。
末了,她长叹一声,“该还的,总还是要还。”
说罢,给了柳絮一句话,让她去城郊灵溪村,寻一户姓周的农户,也没说缘由。
柳絮拜别二公主后,即刻前往灵溪村,齐昀一直跟着。
这村子不大,大多都姓李,姓周的只有一户,是几年前才搬来的。
找到了人,剩下的事便不难,无非是套话。
可那中年汉子嘴紧得很,一问三不知,态度还颇为恶劣,齐昀几度想上前插手,最后还是忍住了。
好在柳絮耐性极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提到阿桑性命攸关,软声道:“周叔,阿桑是张阁老唯一的血脉,您就忍心看她含冤而死么?您若知道什么,便告诉我。我不过一个寻常人,若非为了阿桑性命,何必蹚这趟浑水?”
那周汉子听着,脸色几度变幻,终是长叹一口气。
他到底不忍看旧主唯一的血脉白白送死,心底也盼着有朝一日能沉冤昭雪,于是一五一十说出一段旧事来。
他原先是张府的马夫,名唤周大桥。亲姊妹都是张阁老的长媳,也就是阿桑亲娘赫连娇的贴身丫鬟。抄家那日,他恰巧回老家探亲,才得以躲过一劫,可姐姐妹妹都丧了命。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全靠二公主暗中接济。
至于二公主为何肯帮他一个马夫,周大桥说,大约是因赫连娇同二公主曾是闺中好友。
柳絮和齐昀对视一眼,都明白并没那么简单,恐怕二公主是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为此做好了准备。
周大桥又给柳絮透露了一个要紧消息。他说,有年过年,家里人吃多了酒,亲妹妹醉后无意间说起,曾不小心听见赫连娇与丈夫闲谈,道那苏振如今还活着的对食宫女,入宫前原是张家的丫鬟。
换句话说,那宫女,是张阁老送进宫的。
这消息非同小可,齐昀眸光微动。
回城的途中,柳絮一边策马,一边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做,
道路两旁绿荫浓密,蝉声渐起,日头已有些毒辣了。
到一处岔路时,路中间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立着几个骑马的护卫,将本就不宽的道儿堵得严严实实。
距马车还有十来步时,柳絮和齐昀不得不勒马。
齐昀眯了眯眼,单手挽着缰绳,沉声道:“藏头露尾,车内何人?”
阳光炙烈,照着垂落的车帘。
少顷,帘子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那人拇指上还戴着一枚淡蓝的玉扳指,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柳絮皱眉望去,紧接着便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