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齐昀眼底刚浮起一点喜色, 却听她接着道:“你我如今也称得上一句友人,我自然盼着你好。”
他满身热血登时凉了半截,心中失望苦涩不已。但转念一想, 她如今不似从前那般憎恶疏远,肯说这样的话,已属不易。
于是当下便笑了笑, 道:“你放心, 国公府不会受牵连。”
柳絮听他说得笃定, 虽不知他因何有这般把握,但也不再多问。
二人又默默坐了片刻, 齐昀只将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便起身道:“我这就回衙门去了,还有几桩要紧事, 你早些歇息, ”说着从怀里拿出个令牌搁在桌上,正色道:“若有要紧事, 就拿这个去户部衙门寻我。”
柳絮拿起来一看, 是他的腰牌, 当即想要拒绝, 然而齐昀已经披上氅衣,大步出去了。
外头雪越下越大,秋雁掌灯照着,齐昀走到院中,又回头望了门框边暖光里站着的柳絮一眼。
他一袭玄狐大氅站在雪地里, 愈发显得萧萧肃肃。
柳絮目送他出了院门。
这一夜她如何能安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齐昀的话,又想着白日里那队禁军,只觉山雨欲来, 满心不安。
到后半夜困极了,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果然有消息传遍京城。
太子意图谋反,私制龙袍,私蓄甲兵,证据确凿。皇帝到底顾念血脉亲情,不忍加诛,只将太子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其余涉事党羽,抄家灭族者有之,贬官流放者亦有之。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京城百姓无不骇然。要知道太子乃皇帝亲手教养长大,十岁便立为储君,母亲又是当今皇后,端的是天潢贵胄,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然而真相究竟如何,除了那几个局中人,旁人又哪里知晓?
如今太子倒台,朝中适龄的皇子,便只剩下二皇子与刚认祖归宗不久的晋王。
朝堂暗流涌动,各府各院都紧闭了门户,街上行人也比往日少了许多。
到了这日傍晚,天又阴下来,入夜后风大雪大,不多时便将白日里清扫出来的路面又铺得严严实实。
柳絮和阿桑白日里已吩咐过张府仆人这几日都少出门,莫要乱跑,门户看紧些,又唤了府中几个护卫来,叫他们夜里警醒着轮番巡逻,不可懈怠。
夜里她正睡得沉,忽被秋雁急急推醒:“姑娘,快醒醒,齐世子差了人来!”
柳絮一个激灵坐起来,心口突突乱跳,忙披衣起身,随意拢了拢头发便往中堂去。
到得前厅,只见齐大齐二等人肃然而立,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腰挎长刀的护卫,都是自小跟在齐昀身边的精锐。
齐大抱拳行礼道:“柳娘子,属下们奉世子爷之命前来护卫。今夜只怕有变,您莫要惊慌。”
柳絮问道:“有劳各位了,只是究竟出了何事?”
那齐大低声道:“前太子幽禁在宗人府,昨夜趁人不备放火逃遁,如今正纠集旧部,怕是要反。世子爷早已奉诏入宫,脱不开身,特命属下来护着您。”
柳絮听了,脸色隐隐发白,颔首道:“好,既然如此,今夜便劳烦各位了。”
她当下命人把熟睡的阿桑叫起来,又让人把大门用粗木顶住,派人将府中不多的仆人全都叫到正院里来,和护卫们轮番巡守。
她坐在前厅椅子上,不多时阿桑背着刀来了,身上穿着方便动手的箭袖短打。
阿桑圆脸沉肃,把刀从背上取下来,拔出了鞘,大马金刀坐到了柳絮跟前,认真道:“阿姐莫怕,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她幼年已经历过和亲人生死离别,如今年过十五,刀法尚可,说什么都会护住柳絮。
柳絮心生感动,摸了摸阿桑的头发,道:“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她摸了摸袖中的匕首,侧耳听着外头动静。
窗外风雪交加,呼呼风声如鬼哭狼嚎,刮得窗棂咯咯作响。
府中上下人等都聚在正院厢房里,一个个屏声敛息,哪里有半分睡意。
柳絮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不知怎的,除了担心自己和阿桑的安慰,也会想起齐昀来。
也不知他此刻在宫中可还平安?
到了后半夜,忽听得长街上远远传来一片轰隆隆的兵甲马蹄声,夹杂着刀剑碰撞之声,自南往北,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柳絮和阿桑对视了一眼,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些,往不远处的皇宫眺望。
只见大雪迷蒙之中,天际隐隐透出一片火光,方向正是皇宫所在,其他方向也有冲天火光和黑烟。
柳絮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双手紧扶着门框,过了片刻,她终究忍不住回头问齐大,“他现在在宫里……应当不会有事?”
齐大没想到柳絮会关心主子,愣了一下后,宽慰道:“柳娘子宽心,宫里守卫森严,又有禁军层层护卫,世子爷定不会有事。”
柳絮听他这般说,心下稍宽,可外头喊杀声马嘶声一阵阵传来,心弦始终还是紧绷着。
又过了许久,皇宫方向火光愈盛,映得半片天都红了,隐隐有瘆人的喊杀声传来。
长夜漫漫,府中仆人有的低低念着佛经,有的缩在角落发抖,阿桑握刀守在柳絮身旁,唇瓣紧抿着。
直到天光渐亮,黑夜被青白晨曦吞噬,外头的喧嚣才渐渐归于平静。
府中众人提了一夜的心,此时俱都疲惫不堪。
柳絮无半点困意,只在院中踱步,不时望向大门方向。
齐大出去了一趟,约莫两刻钟后回来,面色略微放松,抱拳道:“姑娘,属下探得消息,叛乱已平,前太子已经伏诛,其余叛军皆弃甲投降。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二皇子带兵入宫救驾时,被不知何处来的流矢击中,如今重伤昏迷,生死不知。圣上受了惊,怒火攻心之下吐了血,处置完太子后便昏倒了。眼下是晋王在外头收拾残局,各部官员都在忙着善后,世子爷一时半会儿只怕还出不了宫。”
除此之外,齐大又神情复杂地说,一些文武大臣家里都入了叛军,妻儿老小被绑去宫里,用来胁迫在宫里的大臣,其中少不了有被杀鸡儆猴死去的。
张府没遭难,是因为张家就剩下阿桑了,起不了什么作用。
柳絮听完,松了口气的同时,有种物伤其类的难过。
朝堂倾轧,夺嫡争位,少不了血流成河。
她个人以为,平凡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如今二皇子生死未卜,圣上昏迷,成了宋阭主事……
——
自那日宫变之后,京城里一连数日风声鹤唳。
二皇子伤重,始终未曾醒来,太医院几位医官日夜守在西华门外的值房里,什么名贵药材都用尽了,只吊着一口气。
安明帝自去岁秋间便龙体违和,又经这一场惊悸,当夜便左半身不能转动,口角流涎,太医院诊了脉,都摇头不语。自此,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清醒时少,昏睡时多。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事总要有人管。晋王顺理成章奉旨入阁,与内阁辅臣同居文华殿,批阅本章,暂行监国之权。京师大小衙门,每日里送往文华殿的奏本比先时多了三成,满城官员无不战战兢兢。
再说齐昀,自那夜入宫后,直至第三日傍晚方回府,一回到书房就见送给柳絮的匣子搁在案上,里头东西原封不动。
他盯着看了半晌,眼神发沉,只觉满心不是滋味,却也知道她性子执拗,若再送去反叫她恼了,只得先将匣子收起来,盘算着日后再寻个由头送她。
如此过了月余,朝中渐渐安顿下来。
齐昀得空就去张府找柳絮,稍坐片刻与她闲话几句,两人关系倒是亲近不少。
自宋阭监国后,柳絮日夜悬心,怕他忽然寻上门来,可直到二月里,他似将她忘了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她慢慢放下心来,暗想宋阭如今一心扑在政事上,怕是早已不记得她了。
如此最好不过。
天气渐暖,该教给阿桑的都教了,她也能独当一面,柳絮便放下心来,准备打点着回苏州去。
她托人办好了路引,开始慢慢收拾行李,打算二月中下旬就走。
转眼到了二月十五花朝节。
西直门外高梁桥一带,杨柳新绿,春水初生,满城士女皆出城踏青。
这日正逢休沐,齐昀一早便来请柳絮,说城外湖光正好,邀她同去游湖踏青。
柳絮本有些犹豫,齐昀又说,“你既打算离京,这次便算我为你送行,最后聚上一聚,如何?”
“絮娘,你我相识多年,日后还不定有机会再见,你不会这点请求都要拒绝我吧?”
柳絮本来就吃软不吃硬,闻言便点头应下了。
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出城。
柳絮挑开一角车帘,只见官道上红男绿女,络绎不绝,有骑马的,有乘轿的,也有步行的。
路旁柳枝上系着五色绢条,随风飘荡,有小童手里牵着线,纸鸢扎成各色形状,在碧蓝天上飘飘摇摇。
等到了湖畔,波光潋滟,游船画舫往来如梭。
二人下了车,沿着湖堤慢行。
齐昀今日穿件月白直裰,束着青玉冠,比平日少了几分散漫,瞧着十分清贵闲雅。
柳絮走在他身侧,两个人闲谈着。
说着说着,她转过脸看向齐昀的侧脸,忽觉有些恍惚。
从前的畏惧、怨恨,到如今能这般并肩说笑,真像一场梦啊。
好在她就要回老家去了,往后山水迢迢,各安其命,如此倒也好。
行至一座亭边的柳树下,齐昀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她,轻声道:“你真的不能留下来么?”
柳絮一怔,抬眼看他。
他眼底倒映着湖光,明亮之下藏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她眼睫微颤,垂下眼片刻,复才抬起,认真看着他,把话挑明了说,“我出身乡野,你龙子凤孙,你该去找高门闺秀,而不是把光阴浪费在我身上。”
齐昀抿唇,风目深晦,执着道:“高门闺秀会有大把优秀儿郎相配,我不需要门当户对,也不觉得挽留你是浪费光阴。人生不过百年,我只想求我所求,爱我所爱。”
他目光灼灼,春日湖风吹得衣袂轻扬。
柳絮沉默良久,回视着他,轻声道:“可我不想留在京城,也不想和你有情爱纠葛。”
她眼睛如一泓清泉,那样柔和,又那样无情,像冰刀雪剑一样,将他刺得体无完肤。
齐昀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棉花,好半晌,他才涩声问:“你就不能……不能看看我么?”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愿意用此生去赎罪,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更何况,你我之间其实也是有美好回忆的,不是么?譬如在苏州,虽说是我假扮了宋阭,可你也的确实实在在的开心快活过,对不对?”
“絮娘,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先留在京城?”
柳絮轻轻摇头,忽而笑了。
她看向浮光跃金的湖泊,语气很淡:“有些事不是你赎了罪,我就能忘记的。对你而言只是一场并不严重的欺瞒,然而对我来说,是如同晴天霹雳般,彻底击碎了所有念想的绝望。”
“至于那些记忆……不知情时有多幸福,知晓一切后只会更痛苦。”
那时候齐昀并未把她当成能正视的人,随心所欲戏弄,骗她的感情,骗她的身子……纵使现在两人能如同好友相处,也不代表过去的伤疤不再。
她重新看向齐昀,眸光平静,“你知道吗,我时常梦到那些旧事,每一个都是噩梦。”
春风和暖,可齐昀却被她称不上冷漠的目光,看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事到如今,他满身僵硬地望着她沉静的双眼,从她那堪称平静的话语里,终于彻彻底底感受到了她被欺骗和抛弃的痛苦。
不论是和宋阭青梅竹马的十来年,还是他假扮她丈夫的两年,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甜蜜,的确给了她美好的记忆。
然而当真相血淋淋揭露后,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便将她抛入深渊。从此每想起一次,得到的不再是喜悦快乐,而是更刻骨的痛苦。
她善良,她坚韧,她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可他们两个男人却因一己之私,硬生生把她拽入了泥潭,毁了她的生活。
也是他将柳絮变得多疑敏感,是他咎由自取磨灭了她的天真,让她变得封心锁爱,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最让他感到自惭形愧的是,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她没有变得扭曲或是卑微,磨难并没有打碎她的骨头,反而让柔软的心脏生出了野草般的韧劲,不论怎样都能过得很好。
反而是他,在失去她的那两年日月里,变成了一个怨天尤人的怨夫,甚至曾不止一次生出极端疯狂的念头。
齐昀想,他从来都是不如柳絮的。
曾经的他傲慢自负,耳濡目染之下觉得对待女子无非是金银权势诱之,后来哪怕真相败露,他也不过是威逼利诱。
那时候他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可柳絮却让他明白,有些东西是富贵权势换不来的。
从头到尾,是他卑鄙,是他愚蠢,把原本唾手可得的东西,亲手越推越远。
日光斜照,湖光刺得齐昀眼睛发酸。
他想,倘若当初没有欺骗柳絮,而是把所有事都如实相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了?
可事到如今,想通了又能如何呢?
破镜难圆,悔之晚矣,柳絮这朵随风飞扬的絮,是不会为他停留在四方庭院的。
她是自由的。
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
哪怕是落花流水,他也想追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