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替嫁新娘
凌衡堂位于国公府的东面, 三郎一路分花拂柳,慢慢悠悠腿儿着去。
这一路,他思忖着大哥哥若是问他, 这女子是谁,他要如何说;若是问他为何要画此女子, 他又要如何说;若大哥哥什么都没问,他又要怎么委婉又直接地点出这是他今日一见倾心的姑娘, 他不想再去娶许氏女。
他是既怕大哥哥问,又怕他不问,这问与不问之间, 磨磨蹭蹭、思来想去, 到凌衡堂时已是戌时两刻, 点灯入夜的时候了。
三郎站在门口, 自觉已备好各种说辞,胸有成竹抬脚往院内走, 不成想还没走两步, 就被一只狼还是狗的玩意儿扑了。
三郎手无缚鸡之力, 一扑就倒,阿宝两前爪摁上他的衣襟,毛茸茸的脑袋径直拱向他脸颊、脖颈, 似在急切地嗅着什么, 动作焦躁又莽撞。
伺候的下人见状惊惶, 欲上前解救三郎君, 然则着实害怕这小狼咬人,且这是大郎君养的,在这个院子里它就是第二个主子,比之三郎君, 似乎又要更胜一筹,是以谁也不敢去搭把手呢。
“你们都死人啊!快来救我!”三郎吓得吱哇乱叫,这动静将裴璨引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鲜美肉包,见状大吼:“阿宝!”
一声怒吼,阿宝今日竟格外不听话,一口咬破三郎的前襟,绸缎崩裂,裴璨飞奔上前,强行抱起小狼解救三郎君。
裴璨自打那日跟丢阿娇之后,裴衍果然未食言,当真罚他去喂狼。
只不过此喂非彼喂。
大郎君撤去他手头一应差事,只让他喂养阿宝。
人家孙猴子好歹还是个弼马温,他连军马都弼不上,只能养养狼崽子。
但好在裴璨心大,时日一久,他已从起初的骂骂咧咧到如今的精心琢磨吃食配比、起居习性等,立誓要将阿宝养成个狼中龙凤。
“这什么东西,狗啊?狼啊?大哥哥院里怎么能养这种玩意儿,还不快拖出去打死!”
三郎衣裳被狼爪撕破,脖颈三道红痕,连他精心画就的美人都被撕成了两半,简直怒火攻心。
裴璨抱着阿宝,跪在院中向三郎君请罪,阿宝还在呜呜咽咽,像是伤心了,清澈狼眼里都蓄起了眼泪。
他又低声哄这爹不疼娘不爱的崽子,“不打死,没人要打死你。”
这一番吵闹,早有下人去后院回禀给掌事,掌事瞧着今日大郎君回来时面色不佳,不好再用这等琐碎小事让郎君费心神,便想将此事拦下,却不想那三郎君竟一路闯了进来,后头跟着的是抱着小狼的裴璨。
“大哥哥,大哥哥!”三郎一路疾走,一路喊,成功将裴衍从书房喊了出来。
裴衍不喜喧哗,薄薄的眼皮一抬,自有一股威慑之意,让众人都闭了嘴。
裴璨抱着阿宝跪得很快,说起阿宝自进城那日起,就烦躁不安,食少睡少,还总想往外跑,今早起还发热流涕,难受得都掉眼泪了。
“阿宝并非故意扑了三郎,请大郎君明察!”
裴衍垂眸看了眼趴在裴璨肩头的小狼,是挺没精神的,进了这京城,连狼都萎靡了,约莫连它也觉得这地儿没意思。
他挥了挥手让裴璨下去。
裴璨立刻起身,拔腿就走,生怕大郎君反悔,要责罚他俩。
“大哥哥!”三郎不肯了,“你看看它给我扑的,我这衣裳,我这画!还有我这脖子!”
裴衍立于廊下,道:“你自己四体不勤,一只病怏怏的狼崽子都能轻易将你扑到,不知羞惭,反倒还在这叫嚷。”
这话听得三郎神情都空白了,这心都偏到咯吱窝了,那就是一只野狼,他可是他的亲弟弟!
三郎气得撸起袖子,转身就走。
“回来。”
裴衍抬手一挥,着人给他换一身衣裳。
三郎撅着嘴又走回来,伸着脖子要给他哥看上头的抓痕。
阿宝自小是人养着的,扑猎物时凶猛,扑人时都是收着利爪的,那细皮嫩肉上不过一点红,连皮都没破。
“去沐浴、上药。”裴衍道。
今日三郎一回府就忙着作画,衣裳都没顾上换一身,正好让三哥哥赔他一套新衣裳。
他赖赖唧唧点名要陛下新赏下来的那匹孔雀羽线湖光云锦缎子,还要三哥哥给他画一幅扇面。
裴衍一一都应了,三郎才满意地将手里撕破的画卷递给他哥,欢欢喜喜沐浴上药去了。
半个时辰后,三郎一身清爽打扮,手摇桃花扇,一派潇洒俊逸地往他大哥哥书房走。
书房外候立的仆从见他走近,轻手推开乌木雕花木门,躬身垂首,只待他一进去,立刻关门。
三郎未觉有异,笑意盈盈绕过雕花墨玉屏风,一侧是整面藏书木架,另一侧的博古架上陈置青瓷古玉、旧卷珍籍,再往里走便看到他大哥哥坐在檀木书案后,书案上横陈的正是他那撕破的画作,他伸头一瞧,那蠢狼可真会撕,恰好撕得头身分离了。
“大哥哥。”三郎唤了一声。
裴衍已静坐了半个时辰,全身都带着股剑拔弩张的紧绷和威压感,他抬眸看向三郎,乌沉的瞳孔暗藏锋芒,他朝三郎招了招手,“你过来。”
迟钝又心粗的三郎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劲,偌大一间书房静谧无声,竟没一个伺候的人在,脚掌贴着地,慢吞吞蹭过去。
“大哥哥,你又吓唬我呢?”
裴衍面沉如冰,只是这寒冰中又带着点微妙而古怪的笑,“这是何人?”
三郎见他这模样,心中害怕,偷偷瞅一眼他哥,好死不死还对视上了,三郎硬着头皮将他先头打好的腹稿脱口而出,“我今日在锦绣楼前遇到的姑娘,我喝得有点醉,撞到了她,她看了我一眼,我就,我就喜——”
这句喜欢没能完整地说出口,因他见他大哥哥,忽然冷笑了一声,三郎心里猛地一突,一阵透骨寒意拔地而起。
他大哥哥现下的神情,叫他想起当年他离京去西北前的模样,那时的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凌衡堂的上空就像笼罩着浓厚暗云,山雨欲来,冷不丁就要闪下一道惊雷,叫人胆寒心怯。
三郎不敢说了,想溜,伸手要把画合上,“大哥哥,这画的不好,我另画一幅再,再来找你请教。”
裴衍抬手攥住他收画的手腕,这世间容貌相似并非奇事,只是这女子胸前还垂着一枚长命锁,小小巧巧,上头别具匠心得刻着一只饱满圆润的小橘子。
阿娇啊阿娇,裴衍心中喟叹,你还活着,你竟还活着。
裴衍唇角忽地又溢出一丝笑,只是皮笑肉不笑,眸中闪烁着猎杀的森冷兴味。
这般喜怒无常的模样骇得三郎小腿惴惴,手腕快被他哥捏断了,都不敢吭声。
“好三郎,好画作,”裴衍放开他的手,又沉沉拍了一拍他的肩膀,唏嘘道,“哥哥没白疼你一场。”
裴衍手劲儿极大,那一掌直拍得三郎跪坐在地,这般遭遇唬得他都快哭出来了,难不成母亲又来惹他了?若不是那今日这是闹哪门子的鬼,“大...大哥哥?”
裴衍对这纨绔弟弟是极好的,收了那幅画,又叫人进来带他去私库里随意挑选,突然雨过天晴,三郎受宠若惊,他人简单心也简单,登时手就不疼了,腿也不软了,欢欢喜喜搬好物去了。
“裴玦!”大郎君扬声唤人。
廊下静立的裴玦闻声,身形微一凛,细心缜密的他察觉,这声线与平日里似有不同,沉冷里酝着几分隐晦快意,颇有些老树发新芽的古怪滋味。
“那混账如今就在京中,今日还大摇大摆上街,被三郎给撞见了,你静悄悄去寻,将人拿了绑去别院。”
裴衍盯着画上的那一双泪眼,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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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今日出门,喜忧掺半,被周越那厮威逼着上马车回许宅时,倒也并未撒泼挣扎。
当然没有撒泼的关键缘由是她脚崴了,撒不动。
但许郎君今日出门,可谓是双喜临门,红光冲天。
其一,许氏自此有了裴大郎君这棵参天巨树庇护,往日父亲依附太子,可太子近年来德行有亏,行事骄纵妄为,如今又被陛下降旨申斥,封禁东宫,储君之位摇摇欲坠。反观三殿下仁厚端方、品德贵重,年岁尚轻却沉稳有度,是为明君之相。他此番携许氏弃暗投明,纵使难谋百世安稳,至少能保得许氏不随太子倾覆。
其二,妹妹清淮续命有望,裴大郎君手里有举世最好的名医与珍稀药材,清淮落在裴家,想来能延年益寿,他就这一个妹妹,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故而回府后,见着阿娇摔伤了腿,还颇为关心了一番。
“许郎君,我何时可出府?”阿娇坐在长榻上,与人隔着一扇缂丝屏风说话。
许郎君屏退众人,想了想,与阿娇和盘托出,“阿乔姑娘,实不相瞒,当日舍妹出逃当晚,我便寻得了她的踪迹,只是这进京送嫁的一路,本就舟车劳顿,她身有夙疾,我便将计就计,只派人将人看着,并未强迫她回来。”
阿娇“嘶”了一声,她当时就觉得这里头有古怪,那玉面书生带一个不知何事就会发病的姑娘,就算这姑娘身负武学,怎么可能逃得脱许郎君的追捕,何况她还在其中掺了一脚,通风报信。
“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
“舍妹看着骄纵,实则是个最心软的人,她得知我将你扣了下来,要你代她替嫁,就一路跟着我们进京,就连今日你出门,她也在后面偷偷跟着,想要伺机搭救你,”许郎君说这话时嘴角含笑,很有几分宠溺意味,“她不会为了自己,连累无辜的人。”
许郎君瞧着屏风上的轮廓,“某想劳烦姑娘,再陪某演一段时日的戏,待婚期前一日,我会将她捉回,送她去裴家。”
“事成之后,姑娘便可重获自由,不论姑娘想寻什么人,许某定当鼎力相助。”
许郎君说完,屏风上的纤细侧影却没有反应,他便静立等着。
“许郎君,你这些话句句客气,可落到我耳朵里却句句刺耳,”阿娇不喜与人虚与委蛇,她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令妹是你许家的珍宝,她不愿连累无辜,却也已连累,你们兄妹情深,相守相护,却要我一个外人遭此软禁,甚至拿我所寻之人胁迫我。”
“许郎君,世间万事都讲一个理字,此事我不会应。”阿娇道。
许清江眉梢一挑,颇有几分意外,原以为这姑娘看着弱质,却不想是个心中有决断的女子。
“姑娘说错了,在这京城之地,讲的是一个权字,”许清江道,“某虽是仗势欺人,却也是诚心想请姑娘施以援手,事成之后,某绝不会食言。”
阿娇右脚肿的跟馒头一般,又疼又怒,胸中郁气翻涌,抬手摔了桌上的茶盏,瓷片崩裂,茶汤四流。
许清江一言不发,笃定她只能依从。
片刻之后,阿娇冷静下来,形势比人强,她忍着痛和气低头,道:“软禁就软禁,何必用这些言辞粉饰,你若实话实说,这般积德行善之事,你怎就知我会不应?”
许清江被这话听笑了,方才还言辞决绝,如今见没有转圜余地,生生给自己造了个台阶,顺溜就下来了,下就下吧还要踩他一脚,怪他不会说话,待事这般灵活机敏,倒是比清淮更适合嫁进裴府。
许清江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我小人之心度姑娘君子之腹了,许某在此先行谢过姑娘侠义心肠。”
阿娇撇了撇嘴,“我且问你,京城有多少个裴府,令妹嫁的又是哪个裴府?”
许郎君谦虚道:““裴”在京城是大姓,人户众多,舍妹嫁的是东都裴氏的三郎君,算起来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这裴家有几位兄弟?”
“另还有一位大郎君。”
这话一落,屏风后又安静了,只听她再问时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紧绷,“这裴大郎的母亲姓什么?”
“裴家主母是泸州杨氏的二小姐,自然姓杨,”许清江道,“姑娘认识?”
阿娇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姓顾就好,只要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裴大郎君就好。
“我怎么会认识,不过随口一问。”
许清江又道,“不过这主母是继室,裴大郎君是原配妻子所出,夫人身份贵重却不幸早逝。”
阿娇:!!
“可是姓顾?”
许清江摇头,“先大长公主,自然是随陛下的国姓,姓李。”
阿娇提着的那口气又缓缓落了下去,姓李好,姓李好啊。
这许郎君说话不尽不实,说会将他妹妹绑回来送嫁,但谁知其中又要有多少的变数,万一到了最后是绑着她上花轿呢?她得另行打算,但她如今伤了脚,行动不便,只能待痊愈后再说。
但今日出门见到了天白哥,两人虽未说上话,但她肯定那一定是徐天白,她不会看错。
他还活着,他还好好活着,这便足以让阿娇愿意忍受,加诸在她身上的任何不公与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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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三日,许清淮失踪了,悄无声息,如同人间蒸发般寻不到一点踪迹,许清江派出许氏在京的大量人手去寻,一无所获,幕僚进言,或可请裴大郎君相助,裴氏在京城树大根深,找起人来定能比他们更有办法。
许清江果断拒绝了。
半月后即将成婚的新娘丢了,裴大郎君只会怀疑他们成婚的诚意,毕竟人还没过门,且大婚前新娘走失,传扬出去无异于丢了清淮的名节。
此事他谁也没说,包括阿娇。
而寻了阿娇三日未果的裴玦亦是头疼,万幸是陛下突发疾病,大郎君被召进宫中侍疾去了,暂时也顾不到这头上。
按理说裴衍是外臣,侍疾这等事轮不到他,但陛下卧病,昏沉之际不时总提起先长公主,皇后娘娘便做主将外孙请了进来,侍奉在陛下龙榻旁。
太子封禁东宫,不能侍奉陛下于膝下,公主虽不是陛下亲生,但她与太子一向亲厚,来太初殿自然就勤了许多。
三次两次的,总是会碰见裴衍。
这日裴衍刚踏出东暖阁的门,就见公主立于一海棠树下,身边无人伺候,显然是在等他。
裴衍上前,立于五步之外行礼。
彭城公主生得明艳,眉眼秾丽,她又一向偏爱艳色,衣着妆容多以朱红、绛霞为主,时常襦裙曳地,胭脂点唇,可谓是步步风华,盛气夺目,但如今陛下龙体违和,她便不饰浓妆、不着华服,一身雪青色的轻纱襦裙,发髻上也堪堪只插了一只羊脂玉的簪子,清净素雅,倒别有一番风情。
“裴大人无须多礼,”公主笑着道,“我还要多谢裴大人手下留情。”
裴衍状似没听懂,眉梢微抬。
“青云县假令通缉之事,裴大人了结了那县令,将此事消弭于无形,且通判府邸的刺杀之事,裴大人在陛下面前也只字未提,这可省了太子哥哥好些事呢。”公主打开天窗说亮话,并没有一般政客般虚与委蛇。
裴衍抬袖拱手,“公主投桃报李,特意遣了两位家臣送来机关图,也省了裴某许多事。”
“机关图一事想来也给公主在太子那惹了不少麻烦,裴某在此先行谢过了。”
公主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尤其是裴衍这种俊俏的聪明人,她看到前头拐角处走出来两位宫装女子,一老一少,她眉间微蹙:“听说半月后你就要大婚了?”
裴衍道:“婚姻大事,皆为父母做主。”
公主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起,眉眼柔和地睇了一眼眼前的俊俏郎君。
两人的容貌出众,并立在盛放的海棠花下,风吹花落,落英缤纷,人景相融,分外悦目动人。
只是这场景落在王家姑娘眼里,就是分外刺眼。
皇后娘娘领着王令晞自御膳房来,身后宫人手上正捧着食盒,约莫是皇后见陛下病中食欲不盛,便亲自下厨,而那王家姑娘算的上是她的外孙媳妇,两人大婚之前,娘娘总是召人进宫给讲讲规矩。
四人眼神相汇,皇后雍容,王令晞羞涩,公主不屑,而裴衍什么都没有,眉目平和,无波无澜。
王令晞挽着皇后娘娘的手进东暖阁,方才裴衍与公主在树下有说有笑,皇后知她心中不好受,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阿衍心中是有你的。”
王令晞眼圈微红,点了点头,很是温婉贤淑的模样。
只是在她出宫路上,途径御花园时,瞧见公主在凉亭中赏花,偏偏那花又是海棠。
王令晞眼底生怨,故意携了侍女从凉亭前的鹅卵石小径走,行至近处,她似是随口闲话,对身侧侍女叹道:“嫁衣喜帕上的鸳鸯纹样,针脚繁复,委实难绣,母亲还说是我绣工不好,你瞧,我这手指上都是扎出来的针眼。”
“这是姑娘的福气,旁的人就算想要绣这喜帕,裴大郎君也不愿意娶呢。”侍女道。
“不许在外头这样混说,被人听到要责怪父亲母亲教女无方了。”
“是是是,裴大郎君待姑娘的一片心意,旁人又怎会知晓,”侍女意有所指,“如今姑娘出行皆有裴郎君的人贴身护送,便是入夜安寝,亦有专人守护,这般上心,可不就是把姑娘放在心尖儿上疼着、暖着吗。”
一主一仆,一唱一和,凉亭中的公主,眸中怒意愈发炽盛,不过转瞬后,她的唇间忽漏出一声轻笑,指尖用力,一枝海棠应声折断,落花飘零满地。
惨遭辣手摧花的不止深宫御苑,连京城东郊许宅的小花园,亦难逃一劫。阿娇先前因腿脚不便,在房中过了十来天安生日子,但如今她的脚踝已好,行动自如,那黑心肝的许家大郎却还不许她出门,气得她拿了把大剪子冲进他家花园,“喀嚓喀嚓”剪了一地的雪白流苏、艳红月季,暖风扫地,卷起阵阵花雨。
许清淮的贴身侍女名唤锦兰,这些日子都是她在伺候阿娇,两人年岁相差无几,阿娇对人又和善,两人倒是处出了几分情意。
“姑娘别生气,我们家郎君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日了,姑娘且再忍耐忍耐,我家小姐说不准这两日就要回来了。”锦兰道。
这句话说到阿娇焦急的艮节上了,这些日子里那嬷嬷还日日都来教她规矩,甚至还教起许家的族谱,尊长好恶等等,她每每问许郎君令妹何时归来,他总是推诿,并不正面回答,阿娇认为这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等到了大婚前夕,那避而不见的许清江姗姗来迟,敲了阿娇的门,如上一次般,他依旧立在那扇缂丝屏风外。
只是今日,他全然没了十余日前的底气。
“这不成!”阿娇猛地站起来,径直从屏风后走出来,“我与令妹两模两样,如何能替嫁!”
许清江稍稍后退,“这不妨事,清淮自小养在后宅,除了传授她剑术的师父外,几无外男见过她,如今在这京城里,我是清淮的哥哥,我说你是我妹妹,还有谁能反驳吗?”
阿娇不可置信“呵”了两声,她自上而下比划了下她自己,“许大郎君,你自己瞧瞧,我这通身上下,哪一点有世家贵族小姐的样儿。”
“你若真想寻人替嫁,不若今晚赶紧出门找找,”阿娇被气昏了头,说话也刻薄起来,“或者您直接带人往高门大户家前转转,看中哪家门户,直接带人翻墙进去,劫了小姐就走,明日直接塞上花轿,岂不是比我要合适?!”
许清江自知此事荒谬,但和裴家的婚事不能毁,原先他成竹在胸定能捉回清淮,但这十多天过去,他这妹妹竟真消失了一般,他心中更是隐隐浮起不好的猜想,或许妹妹已遭了横祸,若真是如此,许氏已经没有退路了。
许清江道:“姑娘说笑,裴氏是我朝名门望族,其大郎君更是不世出的英才,与舍妹约定婚约的三郎亦是仪表堂堂、才华横溢,这样的夫家是世间所有女子的美梦,如今有这般机遇让你一步登天,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不愿意。”
阿娇听到这话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她在屋内来回走了几趟,强压下怒气、耐着性子与人讲道理,只是实在是气愤,讲着讲着语调不自觉拔高,倒像是在骂人了。
“量体裁衣,度才任事,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我一个没念过书的孤女将给世家大族的许郎君听吗?无其器则无其用,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许清江被这一顿骂,当下脸面也有些挂不住,他提出这事,一则是清淮失踪,二则是他看中阿乔此人的机智聪慧,真进了那裴府,两人联手或能将此事圆过去,一道图个好前程,这本是双赢的事,没料到这姑娘会这般激烈反对。
“这不是读过书吗?”许清江呐呐说了句。
阿娇急促呼吸几个来回,额角猛跳,这是她读没读过书的事?
她来京城是为了寻徐天白,不是要嫁什么郎君,还是个什么姓“裴”的郎君,一听就很晦气又阴险,今晚她就得走,否则明日还不知要被送去哪里。
她缓下脾气,一只手撑着八仙桌,朝着许清江摆摆手,“是我冲动了,言语不周,你先出去罢,我再想想。”
许清江脸上青白红粉,一时也说不出别的,带上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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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一刻,天刚露鱼肚白,阿娇被侍女锦兰扶了起来,双手双脚虚浮无力,四五个人围着她上妆、挽发、穿衣、穿鞋。
直到巳时两刻,迎亲花轿上门,许郎君在前,阿娇在后,一路吹拉弹唱,热闹非常,临出门前,许郎君还在苦口婆心得劝。
“阿乔姑娘,裴氏是百年望族,一朝踏入裴家门,便是世代绵延、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但你若是想逃,抑或与裴氏道出你的身份,我许氏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但姑娘你也不会善终,京中首屈一指的世家阀阅,尊严岂能容旁人如此肆意践踏?你我如今,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脱身不得了。”
“再者,清淮是个侠义心肠的姑娘,不会忍心见你替她嫁进公府,故而今日她定会出现的,姑娘安心上轿就好。”
其实这话他自己说着也亏心,清淮如今生死未卜,他只能先哄着稳住这一个,只要大婚礼成,就一切都还有余地。
但这些话阿娇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如今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两个字:报应。
当初她用迷药迷晕裴璨逃了出来,如今也轮到她被用软筋散了,昨晚她刚想翻窗出去,就被人背后一闷棍,登时人事不知,今早起来,人就已经被下了药了。
报应啊。
阿娇轻嗤一声,浑身无力靠坐在软坐垫里,连喜扇都懒得拿,她低头瞧了瞧身上的嫁衣,正红云锦上绣着织金缠枝鸾纹,流光暗敛,华贵内敛,倒是比她上一次穿的嫁衣要更奢华矜贵了。
真是荒唐又可笑。
她还没嫁给心上人,她都还没寻到她心上人,这大红嫁衣都穿过两回了,这次更是连花轿都坐上了,等会说不准还得拜高堂入洞房,真是一次比一次精彩,一次比一次隆重,服气啊。
但她不认黑心肝许清江的那一番话,什么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竟然拿她的性命来要挟她?
拿死来要挟她?他要挟的着吗?
她什么时候怕过死?她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等她恢复了力气,定要将此地、此事闹个天翻地覆,反正是活不下去了,大家一起死好了,黄泉路上手牵手,一个都别想跑。
正当她咬牙切齿,琢磨怎么闹时,喜轿帘子被风吹起,街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她朝外看去,视线逡巡间,忽看到个白衣女子奋力扒拉着人群,发髻松散,乌发飘垂在身后,风一吹,露出颇为英气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零点后会再更一章,两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