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倒水倒水
阿娇只要一想起今日在宫中的遭遇, 就烦躁,浑身冒黑气,气愤得想去死。
但马车上闹了这一场, 她又想,怎得就她一个人死, 若是这世上有什么物件儿能一举炸了这京城、那皇宫,让所有人一起下黄泉就好了, 尤其是眼前这个倒打一耙、颠倒黑白、人面兽心的混账王八蛋。
裴衍虽浑身紧绷着,腰腹、臂膀上的肌理又热又硬,但他到底没真把阿娇怎么样, 毕竟怀里这人身子骨尚未好全, 他也不是那等霸王硬上弓的下作禽兽。
再者, 男女欢好讲究温香软榻、水乳交融, 这马车颇为局促简陋,且阿娇这口美味, 现下着实扎嘴, 强扭的瓜不甜, 他也没馋到那份儿上。
故而他只是揉着阿娇的手,将人紧紧按在怀里,在马车的“哒哒”声下, 一路回家去。
回到兰台院时, 已是戌时两刻, 夜幕早已落下, 马车从偏门进府,一路灯火相迎,最后停在漱玉斋门口。
不等外头的侍女撩开车帘,阿娇先一步蹿了出来, 钗发歪斜,衣襟领口松散,露出一截雪白清瘦的锁骨,锁骨、脖颈上隐约有咬痕。
侍女清和立在马车边伸手接姑娘,阿娇没搭她的手,自个儿下了马车,步履飞快往院子里走,清和只觉眼前一晃,空气里带着姑娘惯常用的清甜梨香,但细细一闻,还混着点沉木冷香。
她是经过人事的丫头,一看这番形容,心里就明白了,提着灯笼跟在姑娘身后,将将踏进寝屋的门槛,就听到姑娘喊道:“倒水倒水,我要净手。”
“不,我要沐浴。”
阿娇不喜欢也不习惯有人服侍,尤其是沐浴的时候,但清和实在尽责,阿娇若是让她出去,她就会红着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之前阿娇不懂问她:“当侍女也是做工领月钱,少干一样活,不也轻松些吗?”
清和突然淌泪屈膝跪下了,“能服侍姑娘是奴婢的福气,若是惹得姑娘不悦,奴婢便是万死都难消郎君的怒气。”
后来阿娇就不说这些话了,大家都不容易,她就权当自己是个半身不遂的人,她们是给她沐浴也好,给她穿衣穿袜也罢,通通随她们去。
“姑娘身子弱,郎君怎得也不顾惜着些。”清和拿着药膏一边抹一边吹。
阿娇身上穿着月白软绸中衣,衣襟松松褪至肩头,露出一大片莹白肩颈,那一抹青痕、破皮的红印衬着雪白,很是显眼。
她闭着双眸,恨不得耳朵也闭上,就不用听这些疯话了。
过了半晌,阿娇穿好衣裙,拿着篦子梳头,乌发如流云软缎般披垂肩头,摇曳生光,“你家大郎君屋里没有女子伺候着吗?”
“大郎君生性孤洁,也不贪女色,除了姑娘,没有别人。”
清和在铜镜里睇了她一眼,好似这问话都污浊了她家生性孤洁的大郎君。
这时候阿娇就格外想念小好,但这个把月来,她不敢提李家三口,生怕一提,那裴大郎君想起他们来,又去害人。
阿娇收拾好后,从暖阁浴间中出来,行过铺着薄毯的回廊,入到外间,尚未走过雕花屏风,就听到屏风外的条案后有声响,她停住脚,竖起耳朵悄悄听。
“大郎君,今日宫中冒犯的宫人已经处置了。”裴玦立于条案旁,低声道。
其实这等小事根本无需回禀,但裴玦思来想去,慎重起见,这事儿得回。
阿娇一听,猜测那宫人应该是今日掴掌她的那位,约莫是裴大郎君觉得伤了他的脸面,她又附耳过去听是怎么处置的,但外间里安安静静,裴衍并未回应,也没问是何处置。
“出来罢。”裴衍道。
他的声音不大,低沉中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落进静谧的屋里。
阿娇心中一跳,捏着衣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外间烛火通明,四周半垂落着浅色纱幔,裴衍坐在条案之后,正垂眸看着什么,见人出来了,朝她招招手。
裴衍身前的条案上放着一副画像,阿娇走到左侧,瞧了一眼,是位风华正茂的男子。
裴衍牵起她的手,轻轻拽了拽,示意她坐下。
阿娇前头吃过亏,一被抓手就紧张,柔软的掌心霎时僵硬,裴衍轻笑一声,稍一用力将人拽坐在身侧,指着画上的人道,“像我吗?”
裴玦见此番情景,神色晦暗不明,悄无声息退下。
阿娇仔细看那画上的男子,看着年岁上似与裴大郎君相差无几,眉眼间倒是有几分相似,但说到像,阿娇摇了摇头,“不像。”
裴衍满意地笑起来,“阿娇好眼力。”
旋即那笑又微妙了起来,他微微偏头,烛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跃,“这般好眼力,从前怎会将我错认他人。”
阿娇:......
处处都是陷阱。
裴衍收了笑意,偏凉的食指指腹在她眉心重重点了一下,“今日既已见过,往后就不用再见,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阿娇额间一凉,这话他说的云淡风轻,却透着慑人的寒意,叫人胆寒。
次日,阿娇就知道了那画上之人,原来是年轻时候的裴国公。
一早,裴国公夫妇就携新婚的三郎与媳妇登了这兰台院的门。
国公爷年约四旬,生得面容英挺、骨相俊朗,但眉眼间沉着久居人上的倨傲刻薄之气,他原是不想来的,天理伦常在上,本就应是裴衍这个儿子日日向他问安,可昨日皇后娘娘的千秋诞,裴衍不仅提前离席,竟还为了个丫头与公主起了龃龉,见罪于公主等同于见罪太子爷,裴国公一夜难安,今日天刚亮,立时登门,兴师问罪。
这一路上,国公夫人亦是心中忧愁,“昨儿的千秋诞上,听说陛下有意给公主赐婚,会不会是赐到咱家。”
“若是公主下嫁,咱们国公府的爵位就跟三郎没关系了。”
裴国公闭着眼,眉间成川,“妇人之见,彭城公主背后是江南水军,陛下怎可能将公主嫁给衍儿,岂非这半壁兵权全都要落到裴家。”
国公夫人心中稍安,公主那骄纵脾性,真嫁过来,可不是给她当儿媳妇,那是做她祖宗来了。
四人到兰台院时,裴衍与阿娇正在用早饭,胖管事很知道分寸,将人安置在花厅,好茶伺候着,却也并不往主屋里禀报,直等到两位主子用好早饭,搁了筷箸,他才进来回禀。
裴衍正端着茶清口,听到国公府来人,眉毛都没抬一下,放下茶盏问阿娇:“想不想见许清淮?”
阿娇因为他昨晚的那一句话,也没睡好,现下眉眼倦倦的,但听到是许清淮,“见吧,要见的。”
女眷们进了后院,国公爷携三郎在前院正堂落座,裴衍姗姗来迟,三郎自大婚那日后,就不曾见过大哥哥,一见裴衍进来,当即喜上眉梢,连忙起身,抬袖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道:“大哥哥!”
裴衍神色无波,微一颔首,当着国公爷的面,走到主位从容落座。
大逆不道!国公爷怒意丛生,碍于形势只得强行按捺,开口训斥道:“你为了一个平民丫头生生将那宫人的双手斩断,那是公主的贴身近侍,你这般肆意妄为,可曾半点顾及过裴府的安危荣辱?”
裴衍垂着眼帘,抬手端起案上茶盏,氤氲的白茶气染上他的眉眼,语气平静无波:“公主都不曾怪罪,父亲何故如此焦躁动怒。”
裴国公银牙紧咬,一挥衣袖,“太子素来回护公主,你打公主的脸面,岂非就是打太子的脸面!你接二连三与太子作对,那是储副!将来的九五之尊,就算你军功卓著、政绩斐然,他也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原来父亲是害怕得罪太子,可世人早已视裴氏为三殿下一党,难不成父亲这时候还想掉头去讨好太子爷?”
裴衍唇角带起点讥讽的笑,抬眸盯向裴国公,反问道:“还是说父亲早早就掉头讨好太子爷了?”
裴国公的蓬勃怒意被这句话生生一压,脸色由青转沉,嘴唇动了动,“竖子!你年纪轻轻,哪里懂得朝堂深浅,裴氏百年基业来之不易,若都似你这般任性妄为,这偌大世家岂非早已毁于一旦!”
三郎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这些话太重了,他有心开口劝爹爹,但一瞧他爹铁青的面色,又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看向大哥哥,但他家大哥哥似一点都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甚至闲适地摸了一个橙橘,慢悠悠剥着。
这边正厅里正吵着,后院的女眷们倒是颇为和谐,阿娇再次见到许清淮,心中欢喜,但瞧她好似又清瘦了一圈,下意识伸手就要搭她的脉。
许清淮往旁让了一下,说道:“母亲,这位便是救了儿媳的阿娇姑娘。”
阿娇往那贵妇人看去,珠翠满头,保养得宜,她跟着嬷嬷学过一段时间规矩,当下微微欠身,给国公夫人行礼。
杨氏颇为和蔼可亲,双手托起阿娇的手,亲亲热热地左看右看,道:“这孩子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说着牵过阿娇,一同在旁侧落座,又见她招了下人上来,人人手上都捧着锦盒,“都是些寻常小玩意儿,若是这别院缺什么,尽管来府里知会一声,府里女眷少,咱们多说说话儿。”
阿娇心知她不过一乡野丫头,何德何能得国公夫人这等青眼,这热络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裴衍。
她没有兴致敷衍应酬,这儿又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她悄悄瞧了一眼许清淮,只见她低垂着眉眼,一派娴静温婉,全然没有之前提剑杀敌的飒爽风姿。
不过月余,怎么好似恍若隔世?
阿娇寻了个由头,单独领着许清淮进了里间,“你如今怎么样?”
阿娇说着就去搭她的脉。
许清淮心有愧疚,若不是她出逃,也不会陷阿娇于险境,那日她跟着阿娇,想伺机将人从哥哥手里救出来,岂料人还没救出来,就被裴大郎君的人抓了,那时她才知道原来阿乔本名阿娇,是裴大郎君要寻的人。
那十余天,为了哥哥,也为了阿娇姑娘,她抵死不肯说出她的下落,直到大婚当日,一个和尚模样的男人,悄悄给她松了绑绳,她才打晕守卫逃了出去。
谁知又遇上那一场当街刺杀,“是我对不起你。”许清淮道。
阿娇切完脉,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若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刺客刀剑之下,可也正因为你们兄妹,我才会坐上那喜轿。”
许清淮红了眼圈,又待开口,阿娇又道:“可没有你们,我可能都到不了京城,所以这世上的因果,实在太难分辨。”
两人握着彼此的双手,半晌之后,相视一笑。
许清淮道:“我那时说过,若能活下去,你就是许氏的座上宾,你要寻谁,我都帮你。”
阿娇想到徐天白,眼底灰暗,好像即便很长很长地叹出一口气,都无法纾解心中的苦闷和沉郁。
她勉强堆起一个笑,“你哥哥呢?你那玉面书生呢?周越呢?”
“他们都回陇西了,周越留在这。”许清淮神色落寞,也勉强堆起一个笑。
逃了那么多次,不想嫁的人还是嫁了,许清江愿意为妹妹挡刀赴死,却不愿意成全她的姻缘,真是好奇怪。
“之前是我太任性,害了哥哥,还差点连累许氏,我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许清淮道,“父母哥哥养我一场,我该报答的。”
这些话就像一阵秋风,刮得人空荡荡的,萧条又难受。
“你当日把裴三郎踹了下去,他没有欺负你吧?”阿娇问道。
许清淮笑了下,“他那三脚猫的花拳绣腿,哪里欺负得了我。”
话落她又道:“杨氏不是好相与的人,你得多留个心眼,别被她那副菩萨面容给蒙骗了。”
阿娇让侍女寻了几件回礼,携着许清淮一道出去,送这一对婆媳出内院时,刚过长廊,转过月洞门时,恰好迎面碰上从前厅回来的裴衍,以及他身后跟着的三郎。
裴三郎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那双他念念不忘的眼眸里,整个人当即一怔。
这不正是那日街头偶遇的姑娘么?
怎得在大哥哥的别院里,三郎不可置信地转头瞧他大哥哥。
裴衍漆黑的眸子冷冷得扫了他一下。
一股寒流从头窜到脚,三郎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慌忙退到三哥哥身后,再不敢多看一眼,心中只余下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在当日不曾将那惊鸿一瞥的欢喜说出口。
阿娇还想好好瞧一瞧那三郎的模样,却见他跟躲凶神恶煞一般。
怎么这么奇怪,她又不是会吃人的妖怪...
裴衍皱了下眉,他竟将一众人等撂在原地,直接携着阿娇转身往回走。
胖管事机灵,立刻奉承恭维起国公夫人,礼数周全地引着众人,一路恭送离府。
次日,裴氏三郎便失踪了,连带着许清淮一起,裴国公府一时间鸡飞狗跳,国公爷震怒,杨氏抹泪,三郎一向与人为善,等闲人又如何敢劫持国公府公子。
他俩怀疑是昨日之事惹恼了裴衍,因着每回他们找了裴衍晦气,他转头就会报复在三郎身上。
更深一层,裴衍回京不久就对王家针锋相对,那王家夫人,许氏已经被判了斩首,为何偏偏是那许氏,二人暗自揣测,裴衍获已查到当年先长公主薨逝的真相,一念及此,国公爷与夫人只觉心头惶然,恰似那风雨飘摇的孤舟。
而裴家三郎失踪的消息传到兰台院时,漱玉斋里一片宁静祥和,风穿窗棂,暗香浮动。
裴衍正临窗执笔画风筝,阿娇在软榻上睡午觉,手边一本话本子,随风翻页。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