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这样显
昭华眉间微蹙, 拿公主的婚姻大事与一卑贱之人相提并论,裴衍这是在羞辱她。
但细看他虽无甚表情,昭华却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愉, 眉梢一挑,那点被羞辱的感觉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玩味。
“这有何不可,”昭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只望裴大郎君信守承诺。”
“徐郎君今日听闻将军和夫人的忌日将至,还手写了一篇祭文,笔墨蕴藉, 文采斐然。”侍女道。
昭华望着晕黄灯火下的人, 身侧幽篁环绕, 身姿不算挺括, 一身雪青色长衫松松落落披在身上,却自有一番清瘦风流之态。
她心中微微一动, 说出口的话却刻薄:“难不成他还想科举考状元不成。”
“他今日还做了什么?”
侍女回道:“去了一趟医馆, 再没别的。”
“公主今晚要歇在徐郎君处吗?”
琉璃灯的光影落在昭华明艳的眉眼间, 面容半明半暗,她看了一眼侍女,哂笑道:“你是我的侍女, 领的公主府的俸禄, 怎么总替太子哥哥说话。”
侍女一惊, 立刻跪下磕头请罪。
昭华抬脚就走, “他日日与太子妃恩爱,却还要来拘着我与谁欢好,当太子就能如此霸道?”
侍女听她这口吻,虽是抱怨, 却也并无愠怒之意。
-
阿娇被拘在兰台院数日,那裴大郎君防她跟防贼一样,不论走到哪远远近近的都是人,她都忍不住怀疑,裴衍是不是怕她偷了这府里的珍宝,溜之大吉。
“姑娘,大郎君吩咐了,这几日京城里乱得很,不好出去的。”清和道。
这几日裴大郎君并未宿在兰台院,听说是被陛下外派去近郊办差事去了。
“又有哪家的王孙公子不见了?”阿娇问道。
清和替她打着扇子,“这倒不曾听闻,只是裴府接二连三出事,怕是被人针对了。”
阿娇来了兴致,“你详细说说。”
“先头大郎君成婚,王家姑娘就出了事,虽说那是王家自己惹下的祸事,可怎么就偏偏要在大婚那日发了出来,大郎君因这事,还在京城里落了个克妻的名声,多少高门就算再心许大郎君,也不敢再让女儿冒这个险。”
克妻?
“王家姑娘死了?”阿娇想起大婚那日,悬崖边的那一脚。
清和将王家姑娘当晚自戕,王家夫人下大狱,大郎君如何良善安抚王大人,出王家出力奔走,最终保下王氏门楣的事一一道来。
“大郎君心善,若换做旁人,躲还来不及呢,饶是这样,还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克妻。”
阿娇纳闷儿,清和口中的裴大郎君,宛若一朵盛世白莲、佛光普照,是她识得的那位吗?
清和瞧着她的神色,似是不信,又絮絮叨叨说起裴郎君自小如何被裴府里的那两位主子冷落,后又小小年纪就去了西北从军,边关苦寒,几经生死,说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阿娇并不知人人称道的裴大郎君,竟还有这般过往,还以为他生来就含着金汤匙,自幼在锦绣丛中被娇养着长大。
“大郎君如今这名声,怕是往后不好议亲了。”
清和叹了口气,悄悄抬眼去看姑娘的神色。
阿娇垂着眸,原来皇后娘娘说的那句,“你受委屈了”是这个意思,这样论起来,这裴大郎君着实是命途多舛,青云山时屡次命悬一线,回了这京城,好不容易娶妻生子,又出了这一档子事,腥风血雨、如履薄冰,说的就是他过的日子了。
阿娇是个很心软又善良的人,她总是会同情怜惜弱者,即便因这一点在青云县里吃了那么多亏,她也不曾变过。
“姑娘不若趁着这机会,好好用心笼络郎君,若郎君一直未娶正妻,难保日后郎君不会迎娶您呢?”
这话忒吓人,阿娇一下就惊醒了。
“这话以后不要再讲,我也怕的。”阿娇郑重道。
裴衍人虽不在兰台院,但是他的眼睛、耳朵、嘴巴实在多得很,很快阿娇的这些话就传到了大郎君的耳朵里。
裴衍“啧”了一声,面色红橙黄绿几经变换,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当晚他就从京郊回了兰台院,阿娇睡得熟,直到清晨醒来,才发现身侧多躺了一个人,腰间多了一只沉而硬的胳膊。
窗外的橘子树在晨光里迎风招展,阿娇看得叹了一口气。
裴衍睡得浅,在她的脖颈上印了一个吻,气息温热,“叹什么气?”
她的脖颈处似着了火,惊得阿娇瞬间就如同一尾活鱼般从他怀里往外蹦。
裴衍正值盛年,血气方刚,那股清甜梨香夹杂着草药清苦的香气霎时盈满他的鼻腔,怀中绵软猝不及防贴上来时,他的喉结重重一滚,眼底泛起浓厚的墨色。
“你再动。”
裴衍抵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气息扑进细白的肌肤,烫得她心跳如擂鼓,手脚发麻。
她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的极轻,但裴衍动作间愈发放肆过界。
阿娇觉得这实在是糟糕,又开始手脚并用,跟人在床榻间打架。
好端端的温香软玉炸了毛,裴衍将人双手锁于床头,低头瞧着那双愠怒的眼睛、凌乱的发丝,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简直让人气出笑来。
“你这样显得我像个禽兽。”裴衍道。
“你就是!”
裴衍以指背轻柔地捋着她额间的乱发,眸中似有星子点亮,逗着人玩,“也不是不行。”
阿娇面色胀红,手脚皆被人禁锢着,她恨得牙痒,忽然一仰头,在那禽兽露出的锁骨上狠咬了一口。
“嘶!”裴衍闷哼一声,眸光一敛,倒不曾躲避。
之前被这人在锁骨上咬了一口,阿娇一直记得这旧仇,这一口不咬出血来,难消她这些日被软禁监视的恨意。
待她松了口,裴衍一摸,两排的牙印,湿漉漉的混着血和涎液,瞧着指尖的那点痕迹,他唇角缓缓弯起,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阿娇瞧着怪异,趁他松懈之际,将人猛地推翻在床榻,轻纱软帐一撩,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来人!来人!”阿娇急促喊道。
轻纱软帐随风拂动,露出来里头一两声轻笑。
裴衍大概是得了趣味,饭后,他他拿着一把果刀不甚娴熟地给一只蜜桃去皮、切块。
蜜桃汁水丰盈、果肉丰腴,他一刀下去,不甚割到了自个儿的食指,鲜红的血液冒出来,染红了粉白的桃肉。
阿娇是个心善的大夫,但她现下并不想当个大夫,裴大郎君腰腹重伤,血流不止时都不会吭一声,这点小伤又何足挂齿,却只见他又将手指伸到她眼皮子底下,非要她看。
她微微偏头,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裴衍眉间一皱,正要将那沾着血迹的食指往她唇上抹,外头有人进来传话,说是裴国公夫人又来了。
啧。
裴衍瞥了那人一眼。
这次裴国公夫人不光自己来了,还带着失踪归家的许清淮。
几日前半夜,许清淮孤身归家,衣裙狼狈,开口便是,公主抓了我与三郎。
原本气定神闲的国公爷听了这句话,瞬间从圈椅里弹了起来,犹如大夏日里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事情进展到此,他才惊觉三郎是真的危在旦夕。
夫人杨氏疾言厉色扇了许清淮一个巴掌,质问她为何独自逃生,陷她爱子于险境。
大婚那日闹成了个笑话,她本就不喜这晦气的儿媳妇,若不是为着当初盟定的婚约,她定要将人退回去,如今她竟还有脸单独回来。
许清淮除了那一句话,任打任骂,都不发一言,直到病发昏厥。
裴国公夫妇心焦儿子,又是疏通京畿防卫,又是找京兆尹的门路,几日过去却一无所获。
夫妇俩欲哭无泪之际,今早裴府的门前不知谁扔了封血书,里头还有一枚三郎的玉扳指,沾着鲜血。
血书上言,裴国公若要救儿子,限三日之内,于平章台大朝会上当庭自首,剖白昔日贪腐罪过,否则,下次送到的就是裴三郎的项上人头。
裴国公一看,这才知晓这一场灾劫是因何而起。
“我原本还不信清淮的话,三郎与衍儿长得并不相像,没有捉他的理由,”国公爷面色惨淡,“原来是为了叶将军的那一笔旧账。”
国公夫人甚是心苦,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儿子,哪个她都舍不下,走投无路之下,又登了兰台院的门,撕下面皮子再求一求裴衍,出手搭救三郎。
阿娇没兴致参与他家的污糟事,只想携许清淮入后堂,裴衍清凌凌的眼眸盯了一眼,阿娇窝囊地坐下了。
杨氏一向装扮精致得体,毕竟在她前头是先长公主,那位可是举国闻名的端庄典雅,她又心气高,不肯叫人看轻一分,可就是这样的人,今日来兰台院时,却是面容浮肿,眉眼老态,倒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余岁。
“公主骄纵任性,做事从不计后果,又有太子做靠山,从前不乏有世家大族的好儿郎被公主捉去,不出几日就没了人样,大郎,你一定要救救你弟弟啊,他一向敬你、爱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裴衍端坐上首,色圆领袍熨帖无褶,周身透着凛然沉敛的气度,他听着这话,心笑她不见棺材不落泪,到了如今还拿旁人都当傻子耍。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食指上的白玉戒轻磕了下青花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杨氏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裴衍抬手一挥,门外候立的侍从迈步入内,杨氏只当他要逐自己出去,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嗓音急切“大郎,从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但三郎是无辜的,你们是手足兄弟,只要他能平安回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侯府的爵位、你母亲的居所、遗物,只要你想要的,我绝无二话!”
裴衍不过吓她一下,手心朝上一摆,让侍从将杨氏扶了起来。
“夫人言重了,三郎与我一向亲厚,”裴衍和颜悦色,说了句中听的话,“若公主当真捉了三郎,我不会袖手旁观。”
杨氏得了他这句话,终于能喘出一口气,看向裴衍的目光抱着无限希冀。
在家时,国公爷说豁出命再去一趟太子府,她对那头却不报什么希望了,太子与公主是十余年的兄妹,难道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与公主起龃龉?
阿娇的视线在杨氏和裴衍之间来回,又看向沉默冷肃的许清淮,许清淮在她的视线里极幽微地摇了摇头。
她是什么意思?
救不出来的意思吗?
公主的跋扈她是见过的,要在这样的人手里将三郎救出来,便是裴大郎君确也并非易事,可杨氏却依旧为了三郎来为难裴衍,她根本不在乎裴衍会不会因此得罪公主,她只在乎她自己的儿子。
阿娇突然有些后悔,前头不该随口说他们不像一家人,裴衍早就没有家了,那些话,分明是往人心口上扎刀子。
杨氏并未久留,阿娇想单独和许清淮说句话,都没有机会,许清淮就像一个静默无声的石像,像一个物件儿被搬来带去,眼底成灰,阿娇甚至看不到一点她从前的影子。
待两人离去后,阿娇去里间拎出来一个药箱,坐在他身侧,给他破皮的手指上药包扎。
裴衍垂眸看着她,眼睫纤纤,神情专注,仿佛为他包扎,就是她的头等大事。
阿娇忽然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咱往后别提了。”
裴衍心中一动,转而又想,这人真是好软的一款硬茬,连道歉都理直气壮。
阿娇说完,将药瓶放了回去,起身就走,裴衍攥住她的手腕,他虽是坐着,目光却很有侵略性:“哪件事。”
她指了指杨氏方才坐过的位置,“我不该说你们不是一家人。”
裴衍眸光落下,松了手,颇为失望,“你啊你,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还是再想想到底做错的是哪件事。”
给点颜色还开起染坊来了,她提着药箱转头就走。
但到了午后,清和来传裴大郎君的话,说若是觉得闷,可以出门逛逛。
这人还不错。
她有心想去见一见许清淮,但裴府这高门大户,光是门口那两只大石狮子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实在不是她这等身份的人能踏足的。
清和跟着她一道出来,说可以往西市走走,那儿说不准有她想见的人。
这么一说,阿娇就明白了,“你们大郎君想要我见什么人?”
清和屡次纠正,屡战屡败,如今也不纠这点称呼的事儿了,“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京城西市与东边那头的高门显户不同,是平头百姓们居住、生活的地方,马车一到西直街,熙熙攘攘的人声就传了过来,吃食杂货沿街罗列,叫卖声此起彼伏,不远处一家名为“李记”的馒头铺前排起了长队,都等着店家揭笼出馒头。
阿娇一眼便认了出来,掀笼的正是李婶,一旁帮衬着忙活的便是李叔。
“停车!”
她匆匆撩起裙摆踏出马车,眉眼间漾着掩不住的欣喜。
李叔李婶正热火朝天,她便排在队伍最末,踮着脚地朝前望,轮到她时,她脆生生地来了一句,“不好吃我可不付钱。”
“我家的馒头啊,吃了的都说好!”李婶低头给她拿,一旁的李叔已经哈哈笑出了声。
“闺女!”李婶挥了挥弥漫在眼前的白雾,喜得无可无不可,转身大声朝后喊,“小好,小好,快出来!”
后头揉面的李是好脸上身上都沾着白粉,还以为又有地痞上门勒索钱财,拿着擀面杖就冲了出来,好笑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个裴璨。
“你怎么在这?!”阿娇与裴璨异口同声。
李是好欢喜地扔了擀面杖,半抱半拉着阿娇进后堂。
李叔又端了一盘暄软热腾的馒头进来,阿娇许久不曾吃李婶做的馒头了,从前两家都不富裕,吃的也多是粗面陈粮,偶尔改善点伙食,会做上一顿白面馒头。
李是好跟个话袋子一样,见着阿娇就把他们怎么进的京城,怎么租的这间铺子都一一说来。
“原本这铺子是租不下来的,多亏了他。”李是好指了指裴璨。
裴璨还是那个傲娇劲儿,“她家馒头做的好吃,京城里就数她家做的好。”
馒头好吃,你就吃呗,搁人家后厨里又是揉面又是和馅的,阿娇笑眯眯地瞧着裴璨,又看看偏过头去的小好,这里头有古怪。
“你家大郎君知道你在这儿吗?”阿娇问道。
说起这个裴璨就生气,他如今成了府里最清闲最无用的人,原本他还能养养阿宝,可那时阿宝病了一场,就由专人带着去后山野林里养着了。
裴璨不乐意跟这狡诈女一屋待着,径直出去卖馒头。
阿娇对裴璨是有些心虚的,她摸了摸鼻子,转头问小好:“你如今身体怎么样?”
李是好伸出右手让娇姐切脉,“原来这回春堂在京城也有呢,比在青云县的还大还气派,爹娘带我去了几次,但那里的代付、药价实在是不菲,如今我正吃着宣和堂的药,要便宜许多。”
脉象上倒是平稳,但李是好这是先天的顽疾,幼年时爹爹曾给她诊脉,说是年岁不永,恐难挨过双十。
但如今李氏一家三口在京城安定了下来,又有一门赚钱的营生,日子比从前在青云山时好了不少,阿娇想着京城名医众多,珍贵灵药也多,这顽疾说不准能治愈呢?
“娇姐,你不用担心我,能活到什么岁数老天爷都定好了的,”李是好给她剥了个橘子,“你怎么样,我问裴璨,他就只说一句好着呢,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那裴大郎君真的太吓人,”李是好想起那个晚上就浑身打哆嗦,“他是真的会吃人,那和尚被打的半死不活,还说要把你做成人彘!我都快吓死了。”
阿娇想开口替裴衍辩白几句,他这人只是看着凶。
他的三弟被绑了,他就算得罪太子公主都要去救;王家出事,他就算白担个克妻的名头,也还是会出手扶王家一把,这样的人,是不会胡作非为的,但瞧着李是好义愤填膺的模样,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吗,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李是好没什么心眼子,立刻高高兴兴地又跟娇姐说起这京城的热闹繁华,说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西市饮子铺的酥山,记录咕噜的模样活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子,眉飞色舞,阿娇笑着听她说这些,再琐碎的事都好似格外生动。
她不能久留,临走时李婶往她手里塞了一兜子刚出锅的馒头,贴在怀里很热乎,上了马车后,撩开车帘瞧着站在铺子门口的一家三口,夕阳的光暖暖地笼着他们,她的心中熨帖又踏实,好像那一点光也落到了她身上。
这也是她想要的日子,有一样赚钱的营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家人柴米油盐相守着,曾经她以为徐天白会是与她相守的同路人,在他离开青云山的那些日子,在她获知他生还后的那些日子,在她浑身疼痛在山崖下躺着的时候,她都在想着他。
那时她望着漫天繁星,她想起了青云山的那个雨夜,那一条立起来比她还高的毒蛇,彼时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就算要死也要好死一点,那时的她是真想死的,为了救人性命而死而不是懦弱的自我了断,听起来特别像个好人,连死都带着某种壮烈的浪漫。
但坠崖那一次不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熬过这一刻,等她熬过去,她就可以去寻人,她破破烂烂、糟糕透顶的人生依旧可以缝缝补补,她依旧可以过一点她想要的简单日子,这一点小小的期盼支撑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走过一道又一道难关,可如今这一点期盼好像也要消散了。
她攥着胸前的长命锁,又想,怎么可以把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他有他的选择,她亦该寻她自己的前路。
可她认识的徐天白,不是汲汲营营、趋炎附势之辈,十年寒窗,埋首经史,所求从来不止仕途功名,他更想要的是以书生微躯,赴家国之任,守四海安宁,可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来了这京城,她要叹的气越来越多。
回了兰台院后,阿娇主动去书斋寻人,书斋外的侍从将人拦了下来。
她往后退了一个台阶,仰头看天边寂寥的孤月。
侍从进去回禀后,才出来将人引了进去,裴衍正坐在书案后写奏折,见人进来了,便将那写了一半的奏折合上。
阿娇不仅仅是人到了,还带了礼。
裴衍瞧了一眼装在瓷碟里的圆润馒头,淡声道:“你当我是裴璨?”
阿娇又将那碟子往案前推了推,“李婶的手艺是跟徐大娘学过的,吃过的都说好。”
裴衍不为所动,提笔在折子上写着什么,“无事献殷勤。”
“怎么会是无事呢,李叔一家如今过得好,全是托赖裴大郎君,这是他们谢你的。”阿娇道。
裴衍哂笑一声,在她嘴里,他还真成了个好人。
“我今日在李家见到裴璨了,”阿娇问道,“他这样有本事的人,只在馒头铺帮忙,太可惜了。”
裴衍抬眸,漆黑明亮的双眸自上而下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一下,拿着那蘸了墨汁的湖笔在她鼻尖轻点了一下,意味不明道:“你倒是个真好人。”
阿娇鼻尖一凉,想要伸手擦,想想又忍住了,她又商量道,“我今日在城里转了一圈,瞧见好多家药馆,往后我能出门寻个大夫学医吗?”
“何必如此麻烦,直接请了名医上门,你想学什么,便让他们教什么。”裴衍道。
这如何能一样,医道不是纸上谈兵,哪怕她读遍天下医书,也不能成良医,唯有入医馆、临病患、辨症候,方能磨砺医术,真正立身行医。
但裴衍不会懂这些,他也不在意,阿娇也不多做纠缠,
她出了书斋,过了片刻又抱着一把新鲜的莲蓬回来了。
她在书案对面的长榻里坐着,一边慢剥莲子,一边闲翻《金匮要略》,书斋里莲香浮动,更添几分清雅恬淡之意。
待一碗白白胖胖的莲子剥好,裴衍自书案后缓步走来,在她对面落座。
阿娇将那一碗莲子推了过去,眉眼弯弯,笑着劝他尝上一颗。
裴衍的目光并未落在那碗莲子上,伸手攥住阿娇的手腕轻轻一扯,带着薄茧的掌心托着她的手背,食指一勾就将他手腕上的那珠串滑到了她的手腕上,素珠绕腕垂落,温润莹泽,在烛光下煞是好看。
“这是大相国寺主持开过光的佛珠,能避灾祸、护平安。”
阿娇信神佛,格外喜欢这些东西,想收回手摸摸那圆润的佛珠,手腕却依旧被抓着,她转过手背,在他手心里轻挠了一下,裴衍便笑着放开了她的手。
次日,阿娇坐上马车又出了兰台院,马车一路行到回春堂,回春堂掌事早已立在阶下等候,见马车停稳,趋步上前恭迎,她一介孤女,哪里敢让掌事等她,连忙下了马车,朝人恭恭敬敬地作揖鞠躬,掌事不敢受这大礼,侧身站着,引着人入内。
在别院里的裴衍早已吩咐下去,暗中将人盯着,看她究竟是真去学医,还是借着这个由头去私会不该见的人。
他可以在她这儿有菩萨心肠,但她若不识好歹,他也不介意用点雷霆手段。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