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西北风也不
阿娇行至宗祠外, 抬眼便见披甲执锐的兵士层层把守,个个神色冷肃,她尚未踏入院门, 腿就先软了几分。
“不会也要打我吧?”阿娇抓着清和的手,尾音发颤。
清和瞧着这肃穆冷厉的阵仗, 勉强抖着嗓子安慰,“姑娘又没做错事, 大将军是明辨是非之人,不会胡乱责罚的。”
这话不仅没能安慰到她,反而更生畏惧。
待见到祠堂内跪地的裴衍满身血污, 阿娇倒吸一口冷气, 脚下一绊, 险些跌坐在地。
祠堂中那位站着的那位, 身姿挺拔如山岳,周身自带铁血威严气质, 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阿娇不敢与其对视, 低垂着头, 盯着自己的脚尖走到近前,欠身行礼:“民女阿娇见过将军。”
这称呼一出来,大将军撇了那小子一眼, “听说你不愿意留在这府里, 想出去?”
不等阿娇出声, 裴衍开口:“叔父听说错了。”
“到底是我听说错了, ”裴行之朝裴衍旁边的蒲团点了下,阿娇很识时务跪下了,他问,“阿娇姑娘, 还是他强人所难?”
“侄儿就这么不值得叔父信任吗?”
这话虽是对着裴行之说的,但他的目光却盯在阿娇脸上,充满警示之意。
阿娇心中七上八下,他们到底是叔侄,没道理会偏帮她一个外人,但瞧着裴大将军刚正不阿的模样,说不准真会为她主持公道呢?
正当她欲哭诉指责之时,裴衍悄悄靠近她的肩膀,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香炉。”
阿娇一愣,转而瞪大双眼偏头看他,眸中尽是不可置信之意。
他知道?
若他知道,怎得不早早拆穿她?
那香的配方是跟李成月大夫请教的,头回她不敢下手太重,便只用了一半的药量,果然当晚裴衍就说身上没劲,她心中窃喜,李大夫真是再世华佗,妙手回春。
但裴衍这厮不按常理出牌,他说他累,动不了,可嘴上说没劲,身体还是不老实,他说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辛苦她了。
阿娇哪里听过这等说法,一时语塞间就被人拉了上去。
红绸纱帐,月光轻柔,香炉白雾袅袅里,飘着几声嘤嘤低泣与听不清的哄弄之语。
这般戏码上演了三四日,阿娇不信邪,一日比一日加重药量,裴衍那厮,日日嘴上说腰酸背痛,到了床榻上也懒洋洋的模样,但就是不肯安生睡觉,反而逼着她主动。
她说她腰酸背痛想偷懒,裴衍说他也是,但这事总要有个人辛苦一点。
又说风水轮流转,从前是他辛苦,往后就要辛苦她了。
“那你就不能安生只是睡觉吗?!”
阿娇满脸绯红,脖颈上不知是汗还是泪,亮晶晶的,馋人得很。
裴衍忍不住直起上半身,一点点舔舐干净,又伸手往下一摸,一手的黏腻。
指腹抚摸着她嫣红饱满的唇瓣,“你都这样了,我怎好让你失望。”
阿娇:......
这香效果还是不对劲,她打算过几日去宣和堂和李大夫再商讨一番,但现下裴衍忽然提起,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了此事?
“阿娇姑娘,有我在,这裴府还轮不到他做主,”裴行之走近一步,宽大的身影笼罩着地上跪着的人,“他若真是胁迫你,我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裴衍唇边还沾着未干的血渍,盯着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一副有恃无恐的嚣张模样,“二叔,那都是没有的事,你逼她作甚。”
阿娇又开始犹豫,他们是亲叔侄,若知道她给他侄子下药,别说什么胁迫不胁迫了,怕是立刻要调转枪头,一刀刺死她。
她叹了口气双手伏地,磕了个头,“将军,裴大郎君不曾强迫于我。”
裴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伸手将人拉了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看起来你们倒是郎情妾意,”裴行之话锋一转,“既然没有胁迫,那为何要在他房中下药?难道你是太子派来的奸细?!”
说着不等阿娇狡辩,便大喝一声,“来人!”
只见三个老嬷嬷拿着长条凳、手腕粗的捆绳、一指厚的板子进来了,个个眉目阴狠,不是善茬。
“将人绑上去,先打三十大板,”裴行之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下,“家中若真养了别家的奸细,岂非大祸临头。”
三个老嬷嬷就跟地府里刚爬上来的阴差一般,伸过来的手干瘦如柴却力道奇大,阿娇惊惶地直往裴衍身后躲,一爪子抓上裴衍鲜血淋漓的后背,“我不是,不是奸细,将军怎可诬赖好人!”
裴衍闷哼一声,怒斥:“还不快退下!”
“退什么退,抓过来,狠狠打!”裴行之不松口。
嬷嬷们得了将军的令,绕过大郎君就要从后头将人抓出来,六支利爪自上而下、齐齐伸向阿娇。
阿娇心慌意乱,吓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裴衍瞧着心疼,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按着她的脑袋贴着他的胸膛,双目瞪圆,怒斥道:“二叔今日一回来,就喊打喊杀,是嫌这裴国公府日子过得太平了吗?!”
裴行之端着一盏热茶,徐徐饮了一口,“你要姑息养奸,我却不能坐视不管,将那奸细拉出来,不打到半身不遂不准停!”
阿娇吓得全身一软,哇啦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嚎一边说:“我不是奸细...我只是给大郎君下了一点冷情香...”
裴衍额角猛跳,伸手捂住她的嘴,偌大的祠堂里只剩下一点呜呜咽咽的声响。
裴行之放下茶盏,闲闲道,“看来的确是你胁迫人家姑娘。”
他想了想道,“她虽是事出有因,但犯下这等大罪,不罚是不行了,陈嬷嬷——”
裴衍气得脸色铁青,被逼无奈之下,道:“我早就知道,那香早就换过了。”
阿娇张着嘴,哭都忘记了,一双湿润的杏眼,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这人,裴衍视线躲闪。
裴行之瞧着两人若有所思,郎有情妾无意,颇有些棘手,但按照他的意思,一个中州孤女是配不上裴国公府的,若要说家世、身份相当,还得是顾家的二小姐。
他此次归京,一则是约束裴衍,二则是谋定裴衍的婚事。
这姑娘瞧着灵动俊逸,但夹在裴顾两家之间,终究不合适,且顾家主君前日修书给他,言语间也提起了这丫头,显然对方并不乐意有这么个人存在,原想着今日就结果了这丫头,不曾想裴衍这般护着。
倒是得想个别的法子。
“你俩在祖宗跟前跪上一日,好好反思到底做错了什么!”
裴行之起身,带着一众人等出了祠堂,只留些许仆人看守。
裴衍闻言,松下强撑的肩膀,原本雪青色的外衫已经是一片赤红。
“你耍我!”
阿娇回过味来,猛地一推,裴衍闷哼一声,生生被她推倒在地,他一手沉着地,一手捂着胸膛,大声咳嗽。
“你还装!”
只见他唇角缓缓流下一道鲜红血迹,惨淡一笑,“这次没装。”
阿娇拧着一双蛾眉,跪坐在蒲团上不作声。
“你在徐天白那碰了壁,回来就寻我晦气,我不折腾你折腾谁。”裴衍道。
这话说的好像他才是受害者,想起方才那一通惊吓,依旧心有余悸,“你若高抬贵手,放我出去,我也不会给你下那香。”
“你做梦!”裴衍直起身来,强硬抓着她的手,“你哪儿都别想去!”
“那腌臜货早已跟了公主,两人如胶似漆,就你还跟个傻子一样,若就是喜欢那张脸,难道我不比他好看?!”
这话戳着了她的伤心处。
那日她问徐天白,愿不愿意知道。
徐天白沉默了一阵,偏过头去,并不与她对视,道:“公主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的日子更是从未有过的好。”
“不管你我从前是何渊源,也都过去了,阿娇姑娘,你说呢。”
两个人若走散了,只要心在一处,总还能重逢。
若心也散了,那便是真的散了。
阿娇看着汤面摊里袅袅升起的白雾,眼中一阵酸涩,她沉默了许久,道。
“我知道了。”
“从前我不识字,你教我几天的书,我爱看话本子,你也给我送过几本,我们算是旧相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阿娇咬着唇笑起来,眸光莹润如洗,“还未恭喜徐郎君谋得大前程,祝郎君自此青云万里、岁岁无忧。”
在她人生最煎熬的那一年,徐天白拉了她一把,所以不管现在如何,往后如何,不管他变成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选择,她都愿意成全。
这话在她上京前,她就对自己说过。
阿娇看着眼前这张有几分相似的脸,不屑道:“你根本不明白。”
裴衍瞧着她那副留恋旧情人的神情,脑门的火“噌噌噌”往上蹭,“明不明白有什么打紧,你趁早断了那些无稽念头,只要我不松口,你哪都别想去!谁都别想见!”
阿娇不与他争口舌之快,只是望着方才裴家二叔做过的圈椅,那杯喝了一半的茶,心道,也不一定吧。
她揣摩着二叔方才离去前最后一句话,裴衍被他打成这个样子,若没个大夫,今晚恐会起高烧,他竟然也不管?
他俩是亲叔侄,方才两人虽是针锋相对,但言语眉眼之间并不似有仇,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亲近之感。
想到此处,阿娇起身,唤来外头守着的仆人,“热水、布巾、剪子、大郎君的衣裳,再带些金疮药来。”
仆人应下,没有二话就去了。
阿娇瞧着如此听话的仆人,笑了一笑。
裴衍身体底子好,那藤条抽得也颇有水准,看着鲜血淋漓,实则未伤筋骨,她麻利地给人敷好伤口,重新穿上干净的衣袍。
裴衍瞧着她像从前在青云山般替他料理伤口,心中十分熨帖,想着这一顿打也是有些好处的,岂料下一刻,阿娇就将手伸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给钱。”
裴衍警惕心强,“什么钱,你要银钱做什么?”
“我如今是正经在宣和堂坐诊的大夫,给你料理伤口,自然要收钱。”阿娇道。
裴衍一双寒潭般的眸子盯着她,想划清关系啊,他嗤笑道:“那你得先给我银钱,这些日子,我是给你白睡的?”
不提这茬也就罢了,偏偏他又提起来,她的火“噌”一下冒上来,张着手扑了上去。
“你卑鄙无耻!你有病!”
裴衍顺势被扑到,背上一阵抽痛,他“嘶”了一声,将人按在怀里,言语警示。
“阿娇,少打我二叔的主意,他到底是我的,二叔。”
阿娇心中一跳,不知哪里露了痕迹,情急之下口出狂言:“我怎么打不得,男未婚女未嫁,我若是成了你二叔的人,你往后见我,都得称呼一句婶——”
裴衍捂上这张口无遮拦的嘴,“当着祖宗的牌位,这话你也敢乱说!”
“这是你祖宗,又不是我祖宗,我有什么不敢说的。”阿娇扒下他的手,瞟了一眼层层叠叠的牌位。
裴衍上下打量着眼前炸毛猫般的人,方才的疑心散了去,笑道:“你怀揣这么大的志向,平日真小瞧你了。”
“打我二叔的主意,不若打我的,他老人家不日就要回西北,你难道想跟着去喝那口西北风?”
阿娇见他不再怀疑,便也不说了。
从前她想着徐天白在这,李氏一家三口也被裴衍捏在手里,还有她的阿宝,她便是想走,都迈不出一步。
但如今形势不一样了,西北风也不见得不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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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二小姐的及笄礼办的极为隆重且盛大,可谓是车马喧长巷,衣冠集高堂,连一向深居简出的皇后娘娘都派了身边的女官送来添妆礼,更有公主殿下为正宾,为她挽发束髻,京中贵女无数,顾二小姐就是那最顶尖上的珍珠。
这尊贵之处,有三样。
一则顾氏是皇后娘娘母家,皇亲国戚的荣宠在京里也算的上得天独厚;
二则是如今顾氏的当家人是有实权的二品大员;
三则便是如今京中街头巷尾都在传的,顾家要与裴氏亲上加亲,裴大郎君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身后更有西北十万大军做后盾,裴家二叔未成婚也无子嗣,日后这兵权左不过要落到裴大郎君手里。
这十万大军可谓能动摇半壁江山,若婚事能成,顾二小姐可就不只是区区贵女一枚了,是以连一向亲近太子的公主都来了,想来也是想先拉拢些关系,日后好说话。
裴衍背上的伤不重,但他不知为何又得了风寒,索性便上书告了假,日日在家弱不禁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阿娇一向心善,又想着不好此时和人闹僵,两人便也过了几天的安生日子。
陛下那头早就听闻裴将军回家痛打侄儿,心头那口郁气总算是散了些,但他到底年迈,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若是陛下去了,又没有留下遗诏岂非让太子顺利登基,宫外的裴氏、顾氏两大豪族、宫里的三殿下岂会坐看这等坏事发生,自然了,太子殿下也不会只是坐等这等好事发生。
双方朝上、朝下暗流涌动、剑拔弩张,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跌份儿。
裴衍带着阿娇赴宴,前儿两人还因为这拜帖吵了一架,原以为她不愿意来,没承想今早一起身,阿娇就说。
“我许久未出府了。”
裴衍一听她要出门就头疼,尤其是他今日得出门了,没法看着人。
“我同你一道去顾二小姐的及笄礼吧,我还没看过及笄礼呢。”阿娇道。
这话说的裴衍心肠顿时就软了,阿娇一介孤女,独自住在青云山,自然没有人会为她办及笄礼。
“外头都说你要娶顾二小姐,我总要先去见一见,若她不喜欢我,大郎君得帮我多说几句好话。”阿娇一边说着,一边往窗边的梳妆台走。
“何须她喜欢你。”
裴衍听到这鬼话,笑着跟在她身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缠枝暖玉钗,色如凝霜,钗头镶嵌着东珠,实在是千金难觅的珍品。
阿娇从铜镜里瞧着簪在她发髻上的玉钗,又伸手摸了摸。
“这是我母亲的嫁妆,从前被杨氏霸占着,她入狱典刑后,这些东西才回到我手里。”裴衍看着铜镜中的姣好面容,道。
阿娇一惊,真话脱口而出,“那得送给顾二小姐,我戴着多不合适。”
一室静默。
阿娇抿着唇,悄悄瞟了一眼铜镜,不慎对上一双寒潭似的黑眸,裴衍俯下身来,贴在她耳朵,盯着她道,
“你戴着这玉钗,到她跟前转一圈吓吓她,兴许她就不敢嫁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