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昨儿我是
阿娇不想与这疯子说话, 但马车就这么大,她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方才打湿的卷宗, 她余光瞟过一眼,是废太子一案的结案词, 通篇诛杀、罢黜、流放...等等字眼,格外刺眼。
天白哥真的被牵连了吗?他会有性命之忧吗?裴衍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天白哥, 是暗示她求他吗?
她如果开口求他,他会网开一面吗?
往后她的日子又要怎么过?
裴衍什么时候才会放过她?会有那么一天吗?如果有,是她死的那天吗?
她望着缥缈浮动的熏香, 脑海里思绪纷飞而杂乱, 身体困倦而疲乏, 冥冥之中, 她有一种预感,此去再没有回头路了。
或许, 从她在青云山上遇见他的那一刻起, 从她鬼迷心窍决定救他的那一刻起, 从她背井离乡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坐上了一趟颠簸不断、前途未卜的破车,她拉不住那匹发了兴的老马, 也没有跳车的决绝勇气,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过悬崖边的残阳, 坠入漆黑可怖的深渊。
裴衍历经数日提心吊胆的奔袭, 此刻终于能安下心来,他也不想理政务了,只想抱着人好好说一会儿话,却不想阿娇又睡着了, 他看了一会儿她安静的睡颜,又伸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贴了贴,而后心平气和地抱着人一道睡觉。
夜幕低垂,车马到驿站休整,裴玦来马车前请大郎君,他掀起车帘,只见阿娇姑娘横坐在大郎君怀里,熟睡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大郎君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肩膀,将人牢牢锁着。
车帘掀起,闷热的气流涌入,阿娇蛾眉微蹙,闭眼假寐的裴衍撩起眼皮,漆黑的眸子钉了他一眼。
裴玦立刻垂下眼不敢再看,压低嗓音道:“大郎君,驿站到了。”
裴衍拿过一侧的薄衫披风盖在阿娇身上,将人打横抱了出去。
夜半三更,阿娇白日里睡久了,晚上便睡不着,她不愿意和裴衍待在一处,悄悄起身出门透气。
盛夏的月夜,蝉声迭起,流萤飞舞,她倚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天边的圆月,沉静月光在她清浅的双眸里流动,散落的长发随着温柔夜风缠绵,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发现拐角处伸出来一条长腿,穿着黑色皂靴,脚边还放着一只酒瓶。
她提着裙摆悄声走去,转弯一瞧,竟然是一向严肃端方的裴玦。
裴玦正坐一张小板凳上,仰头望去,薄醉的脑袋瞬间就清醒了,“姑娘怎么在这?”
阿娇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朝他伸出手。
裴玦头皮发麻,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觉。”阿娇说道。
短短五个字,只是简单而客观的描述,但不知为何,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纷纷别开眼去。
裴玦见她不肯走,只能拿起另一瓶酒,递了过去。
阿娇酒量一般,从前在青云山时是一杯倒,后来到了京城后,借酒消愁的日子很多,一同醉酒的朋友也多,渐渐地酒量就上来了。
竹叶青凌冽,即墨醪醇厚,梨花白清润,荔枝春甜腻,可谓是百味入樽,各藏风月。
“你这烧白太烈,不好喝,”阿娇评价道,“大晚上你为什么不睡觉。”
裴玦坐下,拿起酒瓶仰头饮了一口,不答反问:“姑娘为什么不睡觉。”
阿娇又饮了一大口,“寒朔怎么样了?”
裴玦琢磨了一下道,“姑娘最好别问。”
那就是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好,她缓缓松了一口气。
裴玦背靠着墙,望着天边的圆月,“我们四个陆陆续续到大郎君身边,姑娘没见过小时候的大郎君,那时的他还是个天真、纯粹的小孩,贪玩爱玩,待我们也很好。”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容不得他再做那样一个小孩,”裴玦泛起一个苦涩的笑,而后看向阿娇,“后来在青云山,我看着大郎君和你吵吵闹闹,每天牵着阿宝上山觅食,又常常被姑娘气得跳脚,我才发觉,原来大郎君一直都没有变,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只醉心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你是他的人,自然事事为他说话。”阿娇道。
裴玦摇摇头,“这是实话。”
裴钰死的时候,他没有一点怨怼,也没有向他提一句孩子,只是叮嘱他往后好好护着大郎君,他一个人很辛苦。
“我们这些人,很少会有好下场,”裴玦拎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或许能陪他走到最后的,是姑娘你。”
“大郎君其实很好哄的,只要顺着他,他就不会生气,就像裴璨,从小到大总是不像样,惹了祸、办砸了事就往大郎君跟前一跪,他就会心软了。”
阿娇转头,借着明亮的月光打量身旁的人,大约是好的不学,学坏一出溜,她下意识多疑地揣度起裴玦这番话的用意。
但还未揣度出结果,就看到了身着中衣,披着松垮外衫的裴衍。
月光下,他的脚步略显凌乱,神色不安地四处张望,夜风吹过他散落的发、寂寥的眼,待看到拐角处的两人,眉眼立刻阴沉,大步走了过去。
裴玦放下酒瓶,先一步熟练跪下。
阿娇这方面显然没有他娴熟,还怔怔地坐在板凳上,直到裴衍高大的身形挡住天上的月光,眉眼阴鸷地盯着她,质问:“大晚上你为什么不睡觉。”
话落,磨了磨牙,阴鸷视线落向一旁跪着的裴玦,还一起饮酒?
阿娇一看就知道这人疑心病又犯了,沉重的疲惫感袭上心头,她扶着膝盖起身,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
裴衍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又要去哪。”
这一摸手,才发觉她的手很凉,他脱了身上的外衫,裹在阿娇身上。
外衫宽大,衣摆拖地,穿在她身上很有些不伦不类,她不想穿,尤其是这外衫还带着裴衍的体温,可看着跪在地上的裴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举步往房间走。
裴衍不喜她的沉默,更不喜她与旁人有说有笑,最不喜她不说一句就消失。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他快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按着她的脸颊埋在他跳动的胸膛里,他才觉呼吸顺畅。
但阿娇呼吸不畅,鼻间充斥着他身上的青竹香气,她抬眸看向裴衍,棱角分明的轮廓里长着一副她看不懂的情绪,如果现在给裴衍跪下,像裴玦说的那样,言辞诚恳跟他认错,他能高抬贵手放过自己吗?放过天白哥吗?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的,磕到头昏眼花也没关系,只要能离开这个人。
裴衍抱着人回房,安置在床榻上,在莹莹烛光里,俯身撩起她的衣裙。
阿娇立刻抬手去捂,“不行!我不行!”
裴衍面上闪过几分不悦,强硬掰开她的手,复撩起她衣裙,又脱下她的白绢罗袜,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莹白如玉,美中不足的是膝盖上两团刺眼的淤青。
“你以为要做什么!”
裴衍从床头小几上取来一小盒的香膏,食指指腹沾了些许,徐徐涂抹在那青痕之上。
仔细涂抹好后,又小心吹了吹,抬头看向阿娇,“疼不疼?”
阿娇回避他的目光,将衣裙放下去,转身爬到床榻里侧,背对着裴衍,掀开薄被将自己埋进去,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裴玦说的不对,即便她再真挚、诚恳地给裴衍认错,他也不会网开一面,放她一条生路。
裴衍吹灯上榻,大手一捞,连人带被全搂在怀里,隔着薄被跟人咬耳朵,“昨儿我是气急了。”
阿娇闷在被子里,心中冷笑,真稀奇了,裴大郎君还会跟人认错了。
但就算裴衍再真挚、诚恳地给她认错,她也无法心甘情愿地回去当笼中雀,不行就是不行,非言语可更改。
“阿娇,我没有被子。”裴衍又道。
阿娇悄无声息,仿佛已梦酣。
裴衍静候片刻,伸手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扣着她后颈紧紧贴着自己,锦被随手一扬,伸展开的薄被轻飘飘地覆到,这对交颈而卧的没情人身上。
两人回到京城时,是个雷雨天,裴衍公务繁忙直接进了宫,阿娇被送回了裴国公府。
公府一如往昔,清和带着一众人等站在漱玉斋门口,笑着等她。
裴衍进宫后,径直去平章台请罪,他出京五日,陛下龙颜不悦已在意料之中,岂料刚行礼平身,告罪的话还没说出口,陛下就屏退了左右,言语颇有几分激愤。
“废太子在狱中出言不逊,直言先帝昏聩无能,听信小人之言,一番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裴衍揣测着陛下的意思,道:“按我朝律法,谋逆当诛,诋毁先帝者当判腰斩,只是先帝曾留下一道遗诏,要留废太子一命,圣旨不可违逆,不若将废太子迁至宗人府内狱,单独关押,待此案审结,再行处置。”
陛下闻言,沉吟几许,“宗人府内狱不比诏狱防范森严,若有人劫狱,当如何?”
“陛下圣明,废太子曾私蓄兵马军需,暗中或另有势力,”裴衍徐徐饮了一口茶,“总隐在暗处,难免令人夜不安枕,不若一并剿杀,来得方便。”
陛下满意一笑,“此事由你去安排。”
裴衍应下,又道:“江南水师从前以太子马首是瞻,如今归入陛下手中,将领、军备派系盘根错节,陛下有何打算?”
皇帝虽年轻,却是个心有城府的,兵权旁落是大忌,他想将东南握在自己手中,但他母家单薄,朝中兵部一向都是废太子的旧臣,一时的确说不出个有用之人,替他管着东南。
这东南之事本不该裴衍置喙,他身后站着戍守西北的十万大军,一旦开口就有引火烧身之患,但他事前与昭华有过盟约,只好趁此时开口,“陛下,臣有一人举荐。”
“叶将军殉国,江南水师如今还有半数都是叶将军当年的旧部,不若让昭华领了这差事,替陛下看着东南。”
“她一女子,如何能管得了偌大的江南水师?”
皇帝不赞同,且昭华与废太子过从甚密,他如何信得过。
“臣去岁下中州,彻查废太子私蓄兵马一事,是昭华暗中相助,送来兵甲库的图纸,臣相信她心中有是非正义,并非全然为废太子所惑;其二,叶将军昔年殉国,废太子亦是背后主谋,昭华与他有杀父之仇;其三,”裴衍顿了顿,“废太子以金丹给陛下投毒之事,亦是昭华揭发。”
皇帝摸了摸鼻子,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之前裴衍得知废太子为陛下寻来一道士密炼金丹,两人就密谋,着人买通了道士身边一小童,于金丹中投毒,后裴衍又策反昭华,给废太子进言以金丹投毒。
两人就没给废太子留后路,无论他是否给陛下投毒,人证物证俱在,这罪名都已长他身上了。
“依卿所言,昭华确属可用之才,容朕暂且斟酌几日再议。”陛下道。
这便是同意了,裴衍起身拱手垂袖,“权衡用人事关东南安危,陛下细细考量最为妥当,臣不敢多言,悉听圣命。”
两人又一道论了几桩要事,直到夜幕落下,暴雨初歇,陛下意犹未尽,留人用饭,裴衍还牵挂着家中,再三推辞。
陛下知晓他此次出京,是为了去追他那出逃的美娇娘,起了促狭心思,故意调侃,“朕那黑雕养了五六年,训得威武凶猛,花了多少银子不值一提,重要的是朕与它感情甚笃,你有借无回,这账该怎么算啊?”
裴衍也笑着打起太极,“陛下的黑雕是裴将军部下杀的,这账我可不认,您要算账得找他。”
“哟,听起来你对你二叔怪不满的,是他放走了你的美娇娘吧?”陛下道。
“又不是亲爹,手伸这么长,难免惹人生气,陛下若无他事,臣就告退了。”说着就起身,行礼要走。
“你慌什么,”陛下从御案后走出来,“都说裴家大郎君生性高洁,不近女色,如今怎么为了区区一孤女,这般不管不顾,抛下朕也便算了,这满朝文武、诸般朝务竟然也不理,你可不许色令智昏。”
裴衍虚心听教,“臣有失分寸,日后定当躬身自省,只是还有一事欲请陛下成全。”
裴衍提起太后要拔擢顾氏两位适龄女子进宫,他与顾二的婚约尚未坐定,又恰逢国丧,不宜婚嫁,恐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好前程。
陛下心照不宣,打着折扇,“不好进你裴府的门,反而好进朕的后宫了?”
“顾二心思单纯,天真烂漫,比起太后相中的两位姑娘,想来她更合陛下心意,也更合皇后娘娘心意。”裴衍道。
陛下抬步往殿外走,“就算朕乐意送这个人情给你,顾家不见得愿意。”
“顾大人一向公忠体国,能为君父分忧之事,他求之不得。”
两人边走边说,陛下听着他字字句句把三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听着合情合理又周到妥当,但总觉哪里藏着猫腻。
他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裴衍,“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太后娘娘惦记着顾氏荣耀,就算你推了顾二,后面顾三、顾四还等着,你不能都往我这塞罢?”
裴衍难得腼腆地笑了下,似是不好意思开口,“家中二叔不喜阿娇出身,要我娶顾氏女,太后娘娘亦是如此,我想拿着顾二进宫这事,和顾氏谈一谈,让顾家认了阿娇,如此两全其美。”
“嚯!”陛下后退一步,折扇一合,指着人道,“好你个裴衍,拿我做筏子,给你自己铺路,你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裴衍拿过陛下的折扇,打开给人扇凉,“说什么算计呢,陛下是君子,君子都有成人之美。”
“届时太后娘娘与陛下提顾二之事时,万望陛下婉拒,臣也好从中斡旋一二。”
“奸诈,奸诈,”陛下摇着头,抢回他的折扇,“你二叔说的没错,你就是色令智昏。”
裴衍垂下眼,并不否认,“多谢陛下成全。”
待裴衍走后,陛下站在殿外观了许久的雨,年轻的帝王初登帝位,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待除,而他两手空空,如履薄冰,如今裴衍如日中天,权倾朝野,此人他要用,却也要防。
从前只觉裴衍工于权谋,如今见他为一个女子如此殚精竭虑、方寸大失,他倒生出几分宽慰之感。
再英雄的人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也有七情六欲,陛下甚至想着,若是那美娇娘要更能折腾些,就更好了。
裴衍回府后,立即着人暗中排查家中奴仆的身世背景,胖管事干活麻利,立刻着手悄摸声地干。
“二叔呢?”裴衍问道。
“大将军今日在北大营,尚未回府。”胖管事回道。
裴衍沉吟几分,这婚事二叔不会同意,但好在他有人质在手,此事倒也不难。
如此一想,此事一通百通,已然成竹在胸,从前阿娇不愿为人妾室,如今他要明媒正娶,她总该没有二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