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给你买金镯
那时候的裴衍还挺像个人, 不像现在,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裴衍牵着人回漱玉斋,一路走一路批评, 说她若是太闲,就学一学如何管家, 包括家里的钱财田亩、婢仆奖惩、人情往来等等事宜,阿娇在想别的事, 没听他说什么。
裴衍见她没反对,便以为她应下了,心中多了几分宽慰, 总算是懂事了。
他的视线缓缓下滑, 轻描淡写地掠过起伏的软峰, 落到她平坦的小腹, 或许他们应该有一个孩子,血缘永远是最深的羁绊。
次日, 裴衍前脚刚出门去上朝, 阿娇后脚也出了门, 直奔诏狱而去。
她和徐天白之间的缘分,或许在他离开青云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消散, 只是那时谁也不知道。
如今她后知后觉知道了, 她做不到真心祝福他和公主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也做不到冷眼旁观他身陷囹圄, 到诏狱门口时,她给狱卒塞银子,不让进。
而此时的诏狱深处,幽深不知昼夜, 牢房里铺着单薄的稻草,阴森潮湿,只有高墙上的窄窗里落进一点光,照着角落里的一双人。
两人都穿着囚服,公主靠墙而坐,一向明丽张扬的人眼下却双眼泛红,显然刚哭过。
她的腿上枕上一个人,他闭着双眼,眉头微微蹙起,面色青白,松垮撕裂的囚服里隐约可见一副瘦削但紧致的身体,其上匍匐数道鞭痕,前胸后背、纵横交错、血肉糜烂。
公主伸手擦去他额间的冷汗,心中大骂裴衍公报私仇,贱到家了。
徐天白昏迷了一阵,徐徐转醒,一睁眼就看到公主哭肿了眼睛,好生悲伤的模样,他扯着苍白的嘴角安慰道,“殿下别哭,我还没咽气。”
昭华更难过了,大颗眼泪往他脸上砸,“是我连累了你。”
“殿下的眼泪若是石头,恐怕我就要鼻青脸肿了。”徐天白忍着浑身的疼痛,逗她笑一笑。
昭华抬手擦眼泪,偏过头去,“我刚才真的很害怕,怕你就这么睡过去了,那我怎么办,我不想一个人。”
徐天白望着高墙外的那一点光亮,极静的牢狱之中,响起徐天白略带沙哑的嗓音。
“别害怕,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命运,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狱中长日无聊,我给殿下说个话本子,好不好?”
昭华想了想,道:“那我要听那个书生的故事。”
徐天白沉静片刻,才慢慢开口,“书生初遇姑娘,他实在腼腆青涩,连姑娘名姓都不敢问。但那日之后,他常常会去山中,远远站在曾经相遇的地方等,偶尔能看到姑娘路过,他知道姑娘喜欢那棵橘子树,也知道姑娘生活很辛苦,便常常会在橘子树下放一些吃的和银钱,日复一日,或许是他心中有了不一样的念想和牵挂,这山中苦读的岁月竟也生出些期待和清甜的滋味。”
“他们后来认识了吗?”昭华问。
徐天白微微摇头,“后来他看到姑娘在橘子树下挖坑,他知道姑娘有时会捕猎,便以为她只是在挖捕兽坑。”
“过了半月,他进了山,先去姑娘时常捕蛇的地方等,等到快日落了都没能偶遇,他垂头丧气往橘子树走,想着放下食物,等下次再见。”
“等他走到橘子树下,看到原来的坑已经填上了,橘子树下放着一荷叶包着的馒头,和一张纸条。”
“纸上写的什么?是那个姑娘写的吗?”昭华问。
“她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有钱请你吃别的了,这是山脚徐大娘家的馒头,非常好吃。”
“那馒头已经被虫蚁吃得千疮百孔,书生看着橘子树下被重新填上的土坑,突然明白了过来。此后他再没有去后山,终日在寺中苦读,夜以继日,只是当他一旦静下来,就会想起那个姑娘,懊悔、悲痛就会寻上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后来呢?”
“三年后,书生从清河渡坐大船上京赶考,那艘船上不知是谁放了火药,快到京城大通桥时整只船都炸成了碎片,书生命丧江河。”
昭华默然不语,良久后面色沉重,“这真的只是你编的故事,还是确有其事?”
去年太子在中州私蓄兵马一事,被裴衍翻了出来,太子得到消息,其部下裴珣已携带罪证悄悄坐船进京,得知裴珣坐的是哪一艘船后,太子命她在船只靠岸进京前直接炸了,来个死无对证,谁知道裴珣着实阴险狡猾,早早就中途下船,证据还是进了京城。
徐天白沉默着,他的身躯脆弱,面容苍白,唯独那一双眼却依旧温柔而明亮,“只是故事,书生葬身江海的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一睁眼,他回到了客居的寺庙,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桌上依旧放着他的笔墨纸砚,打开窗户,依旧能看到青山和飞鸟。”
“那是日落时分,他不知今夕何夕,跌跌撞撞跑去后山,一路摔得灰头土脸,帽歪衣破,当跑到橘子树附近时,他等了许久,等得伤心流泪,才终于等到一个人背着竹篓,拎着一把铲子从霞色漫染的林野里走了过来,翠叶层叠、碎金遍地,姑娘姗姗来迟。”
“他的心怦怦跳,像要跳出胸口去,擦干脸上的泪水,整理好衣服帽子,才走上前去,笑着说想借一借姑娘的铲子,鼓起勇气,开口问姑娘的姓名。”
“原来是志怪故事,寻常人哪有这等机遇,”昭华道,“往后的故事你不用讲了,我猜得到。”
“定是这书生金榜题名,娶姑娘为妻,两人相守、子孙满堂的大团圆结局。”
徐天白攒起一个虚弱的笑,“借殿下吉言。”
两人在牢房里讲着故事,不知何时站在站在牢房外的阿娇,泪流满面。
她曾经对自己说,她有那些瞬间就够了,可怎么会够呢,那不过是求而不得的自欺欺人罢了。
一颗心剧烈跳动着,像是要跳出胸口去,她顶着泪湿的脸从暗处走出来,走到那间牢房前,牢房里的两人闻声,回头望过来。
阿娇眼睛很红,唇瓣被她咬出牙印,像是生气了,盯着徐天白也不说话。
狱卒替她打开牢房的门,递过她的包袱和裴府的牌子,“姑娘说完话了,我再来接您。”
徐天白撑着孱弱的身体坐了起来,一向平静的面容上是难得的慌乱和局促。
公主看到了,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娇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的药,还有些吃的和穿的。
“谁干的。”
公主想说,但徐天白没开口,她只能忍下。
徐天白叹了一口气,在京中这些日子,他的耳朵里听了许多裴大郎君的事,那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阿娇自小吃了许多苦,看到她能过得好,他其实比谁都高兴。
所以他不愿意她知道那些,也不愿意她看到自己的伤势。
“落入牢狱之人,哪有不受刑的,只是一点皮肉伤,我没事。”徐天白道。
阿娇拿着绢帕的手顿了顿,抬眸盯着他,眸中满是清泪,倔强生动,“你再说一遍。”
看着这双他熟悉的泪眼,他忽然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不管以后如何,有这一刻也是好的。
从前他从青云寺下到半山腰,身上总会带着点痕迹,那时他总说,“阿娇,好疼啊,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管我叫姑娘了?”
阿娇眼泪止不住地流,倒了水在绢帕上,脱了破烂的囚服,给他清洁伤痕,细细敷上金疮药。
“怕你生气,”徐天白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吓着了吧?”
吓到她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样。
她忽然塌下肩膀,用力按了按他的伤痕,丧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我的家被裴衍烧了,我没有家了,以后怎么办啊?”
徐天白疼得冷汗直下,笑得怪难看,“我重新给你盖一个。”
“可是你没有金榜题名,哪有银钱盖屋子。”
“我回去当个教书先生,赚钱养家,给你买金镯子戴,好不好?”
听起来还挺好的,阿娇有点满意,“功名你不考了?”
第一次是船难,第二次他站在渡口,看到那艘缓缓驶来的大船时,他才想起曾经是怎么送命的,可这一次即便换了马车进京,却依旧难逃厄运。
“好像没有那个命,不考了。”不算释怀,却接受了。
阿娇不是读书人,她也不在意徐天白有没有功名,抖开带来的衣服,给他换上。
“那我开医馆养你啊。”
动作间露出手臂上的那道疤,已经淡了许多,徐天白眸中闪过一阵痛色,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痕,“疼不疼?”
阿娇想起那日,是一阵难受,她想她一直是委屈的,从在宫中重逢的那一刻起,她的伤心和委屈就从未消散过,只不过无人可说,也无人在意,所以她假装那些情绪并没有发生,可现在看着徐天白疼惜的目光,那些积压的难过就都跑了出来。
“太疼了,吃饭的时候疼,睡觉的时候疼,看到橘子的时候疼,看到疤的时候最疼。”
徐天白也红了眼眶,拉起她的手臂,轻轻贴了贴,“对不起。”
阿娇哽咽着“嗯”了一声,笑着说,“我人好,原谅你。”
公主瞧着两人,偏过头去,手背飞快地擦了下脸。
她喜爱徐天白,想着等出了诏狱,为他请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医治,等回到江南,她会给他所能给的一切,权势地位、财富名誉,无有不可。
但她忽然发现,对于徐天白来说,他并不需要这些。
对他来说,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不是绝世名医,而是眼前的阿娇姑娘,他也没有攀附权贵、青云直上的欲望,只是简简单单攒钱给人买金镯子。
从前她能以救命之恩为借口,可如今这个借口苍白无力,她两手空空,已经没有理由能留住这个人了。
可她怎么办?
从此以后,她要一个人了吗?
她转头看向小声说话的两人,小小的一束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之间的默契和氛围,犹如铜墙铁壁,谁也闯不进去。
不知道裴衍若是看到这番景象,会作何想。
想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裴大郎君,远没有她豁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