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们已经很
裴衍没有重新修葺漱玉斋, 那副尸骨被收拢在一副素棺,安放在东南角,一直不曾入葬。
那日大郎君自宗人府回来, 面若阎王罗刹,伺候的人便格外谨慎, 但偏偏不知哪里来了一只歪瓜,在屋外大声说话, 不知为何忽然喊了一声“姑娘”。
裴衍快步走了出去,却只看到个老妈子打骂小丫头。
大郎君面色落了下去,无言转身, 背影萧萧走回到幽暗的屋内。
自那日后, 裴国公府里便不许有人称“姑娘”, 关于阿娇的一切都成了某种需要被封存的禁忌。
被烧毁的漱玉斋犹如一道焦黑的伤口附着在金玉楼台的裴国公府上, 府里上下谁都看得见,但谁都不会提, 裴衍亦不曾再踏足过, 他也很少留在府中。
以前下值, 他喜欢立刻出宫回府,先去寻阿娇说一会儿话,陪她吃些点心, 玩笑一番后才会去书斋处理公务, 他曾提过, 可以在书斋里给她辟一块地方, 若有人来商讨政务,便架上屏风,如此他便能时时刻刻看到她,处理起公务亦是事半功倍。
阿娇赏了他一记白眼, 说她忙得很。
她到底在忙什么呢?
裴衍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娇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愿意与他成婚,明明在青云山时,她对他是那么地真挚、热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这张脸吗?
可若真是为这张脸,为什么现在又不要了。
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阿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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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阿娇每次离开,总是悬着一颗心,生怕哪里不当就露了痕迹,又被裴衍捉回去日夜折磨。
裴衍此人外头瞧是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实际上他小肚鸡肠、自以为是、十分记仇,面对这样一个人,她畏惧也是人之常情。
但今次,她坐在即将出城的马车上,那份畏惧淡了很多,心中的坦然多了很多。
城门守卫意料之中地将马车拦下,秉公执法要求查验马车里的人和物。
阿娇戴着长帷帽,轻柔的白纱虚虚拢着她的上半身,“守卫大哥,请上前说话。”
少女嗓音清脆,微微掀起的车帘一角隐约可见曼妙身形,美人谁不爱呢,守卫心中一酥,上前站在车辕旁。
隔着马车的软帘,伸出来一只纤纤玉手,暖黄薄衫衣袖拢着一截白皙的腕子,她忍痛给了守卫一锭雪花银,“劳烦守卫大哥通融一二,外祖病重,奴家着急出城去看望。”
守卫笑呵呵收了银子,往怀里一揣,“小娘子既着急,不若快些下来,我查验清楚了,自然快快放行。”
阿娇的手一僵,似是下定了决心,才缓缓拉起一点衣袖,那白皙的腕子往上,俨然红点斑斑,还有黑紫破口,守卫连忙捂住口鼻后退数步。
“原不想示丑于人前,”阿娇撩开车帘走了出来,立于车辕之上,飘动的帷帽之间隐约可见其面上、脖上均有红斑,“染此怪病,家中不肯再留我,命我独自往庄子上住着养病。”
如今正是疫病严防死守的时候,守卫急忙唤来城门值守的大夫,大夫上来瞧了瞧,“不是疫病,却会感染,姑娘出城后须得独自静养为上。”
阿娇朝大夫欠了欠身,“多谢大夫。”
守卫手里还拿着批捕画像,站得远远地,“你把面纱撩起来,让我看一看。”
阿娇从善如流,露出一张刻意描摹过的脸,与画像上的人其实还是像的,只是上头洋洋洒洒的红斑水泡,守卫根本不敢多看,尽过职责后便急呼着速速放行,生怕她多停留一刻,那病就要过到他身上去。
阿娇朝守卫和大夫欠了欠身,上了马车,过巍峨城门,迎午后烈日,扬长而去。
都说长江水自西往东流,人亦如此,可她偏不,人生如逆旅,她偏偏要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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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朔五日后才脱身去了藏匿阿娇的人户,却得知阿娇早已离去,他安静站了片刻,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了老人家。
谁料刚回到裴国公府,他就被大将军召了去。
寒朔对大将军一向知无不言,只是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大将军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忠义不能两全,他有愧于大将军。
裴行之从他此间举动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沉着一双睿智又锋利的眼眸,各种思绪在他脑海里奔涌,书房外的海棠树迎风舒展,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退下罢。”
他留了寒朔一命,也没有追问旁人的下落,也没有告诉儿子,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旁人尚在人间的消息。
旁人不愿留在这里,再这般纠缠下去,恐怕真要一死一伤。
不若就此作罢,反而还留有几分余地。
再者,他私心以为,只要时间过去,衍儿总会忘记,人活于世,总会有比一厢情愿的感情更重要、更值得的事。
可时间寂静又漫长,白日里裴衍忙于公务尚能忍受,漆黑夜里,不受控的梦里,不论阿娇来与不来,都变成了一种无声而残忍的折磨。
裴衍从来没有那么思念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
他已经刻意回避与阿娇关联的一切了,可不知为何,夜半望月时,朝堂论政时,亦或只是抬手、闭眼、走路的某个瞬间,阿娇总要猝不及防地跳入他的脑海里,叉着腰大声嘲笑他没出息,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开。
他总是在后面狼狈地追,大声求她慢一点,能不能等一等他。
但阿娇从来不等人。
半年之后,陛下撤了海捕文书,布告栏上的通缉画像被撕了下来,又贴上了新人,京城四大城门、京畿要道也不再盘查过往人员的画像,连来势汹汹的疫病都有了明显好转,东南战事亦有捷报传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前进,家国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可裴衍好似并未跟上时间。
先帝的国丧一过,他照常大婚,新娘子人虽不在,但这也并不妨碍大郎君成婚,且裴家二爷早已回了西北,这裴府,这京城再无一人能管得住大郎君胡作非为。
此事许清淮牵头,将整座国公府从大门到内院,处处装点上红绸、喜字、红灯笼,真是格外红火,生机勃勃。
大婚当日,往来宾客车马堵死整条街巷,皇亲命妇、朝中同僚接踵登门,来往皆是道贺寒暄、丝竹鼓乐之声。
裴衍身着大红喜服于大门迎客,真真风神俊朗、气度卓然,真乃京城第一俊美男子是也。
只要权势足够滔天,即便他干出再荒唐的事,也有的是人上赶着,更不会有人在明面上说闲话,最多有些不识趣的言官参奏弹劾几本,也不过是隔靴搔痒、不值一提的小事儿。
宾客们纷纷朝顾大人打听,“这新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引得大郎君如此着迷,莫非是狐狸精转世不成?”
顾大人哪里知道,那姑娘是大郎君生生塞到他顾家族谱上的,面对众僚好奇的目光,只得故作高深笑一笑,并不敢多言。
夜半三更,宾客尽散,裴衍独坐婚房,红烛高悬,烛泪堆叠,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摆着一套红嫁衣。
阿娇的这套嫁衣是请针工局的掌事姑姑亲手制的,衣身正红云锦织着龙凤衔珠的吉祥纹样,金银线盘绕出层层云纹,边角缀着圆润东珠,走动时珠辉锦色相映,华美至极。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红烛的光跳跃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目俊朗的面容。
“从前哭着闹着说我是武大郎,是强娶的恶霸,怎么如今不说、不闹了?”
“你如今若能当面来说一句,你不愿意嫁我,”说到此处,裴衍哽咽几分,“我也不会同意。”
新嫁娘三日后须得回门,裴衍早早就留好了一月时间,带着一副尸骨,亲自回了一趟青云山。
旧时院落早已被他一把火烧了,但好在裴大郎君很有些本事,他既擅丹青,记性又上佳,早早就将阿娇的院子落于执笔,着人重新修葺。
但再精妙的工匠,也难以将院落完全还原成旧时模样,一花一草、一棱一瓦皆有灵性,非人力能够企及。
大郎君并未踏足,只是将阿娇的尸骨埋在她爹娘的坟旁边。
其实他不愿意送阿娇回来,就想让她住在裴国公府里,但她时常入梦,背对着他,肩膀一颤一颤抹着眼泪说要回家,裴衍实在拗不过,只好点头送她回来。
“原本想带阿宝一起回来陪你,”裴衍擦着她的墓碑,笑道,“阿宝已经大了,找了只漂亮的母狼,再过两月都要当爹爹了,有出息得很。”
“它在西郊山林里过得挺自在,如今看见我,也很少亲近了,就站在远处看看我,朝我摇摇尾巴,鬼灵精一个。”
裴衍从袖中取出一只长命锁,比阿娇原来那只要大,也精致许多,正面刻着福寿绵长,反面雕刻着一对年轻男女,脚边赖着一只小狼,是他亲手刻的。
他将这只长命锁埋在阿娇的墓碑前,“原来那只我扣下了,你再小气,总也要给我留点东西罢。”
即便裴衍从未口头承认过阿娇对那穷书生的感情,但他心里清楚。
青越山截杀后,她愿意回来,愿意留在京城,她忍痛和人道别,都是为了保徐天白的命,她怕他将人害了。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惦记,我有像我这样日日念着你吗?”他的拇指不舍地摩挲着冰冷的墓碑,“我年年都来看你,有空就来看你。”
她如此珍视那人,他在漱玉斋看到尸骨旁的长命锁时,心中就已明了,阿娇若活着,不会丢下这只金锁。
只是他不想认。
裴衍在墓前坐到黄昏,临别前他红着眼底,问道:“我都送你回来了,下次入我梦的时候,能不能转过来,对我笑一笑?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墓碑无言,唯有清风响过树梢。
次日,裴衍从青云山的阴面上山,走到山顶的青云寺,亲手撕了那封条,曾被他查封的青云寺重新开启。
重金布施寺院,重塑佛像金身。
一向不信神佛,甚至在佛寺里大开杀戒的裴大郎君在寺中给阿娇点了万年长明灯,捐千卷超度经文,请僧人日夜为她诵念往生经。
北上回京途中,沿途但凡遇有庙宇梵刹,他必翻身下马,入殿为她焚香祈愿,若见香火残败,必舍重金修缮。
他百般筹谋,却不如命运轻轻一挥手。
一向不知天命为何物的裴大郎君,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像阿娇一样敬天命、敬鬼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