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就这么高兴
阿乔的医馆得了好多百姓送的锦旗, 红彤彤一排挂在柜台后头,很是惹眼,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心里很美得很,犹自欣赏着, 李成月掀开布帘,捧着一竹篮的橘子走了出来。
“你家隔壁的婶子送来谢你的, ”李成月给她扔了一个,“前儿她和她儿子都染上了时疫,如今康复了。”
阿乔笑着闻了闻橘子清香, 将小桃子放下, 让她自个儿去玩。
裴衍见她似有话跟李成月说, 非常识趣地跟在小桃子屁股后头, 走了。
阿乔朝李成月抬了抬下巴,压低嗓音贱兮兮地调侃, “我是该叫你师姐, 还是叫师娘啊?”
李成月面容依旧沉静, 眼底波澜不惊,“活过来了?”
阿乔“哎呀”一声,前儿她半死不活, 疫病猖獗, 她自是没有这等八卦心思, 后来裴衍生死一线, 她亦是愁云惨淡,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想起当年刚寻到师父跟前,原以为是个白须老头, 不成想一开门,竟是个年约三十的俊朗男子。
他没什么耐心,也无心收徒,更何况还是个年轻女徒弟,岂非要坏他清白?
但看到阿乔递过去的那张纸条,瞧着上头的字迹,沉默许久,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让她进去了。
他几乎没有主动提起过李成月,话也极少,大多都是她在讲,但只要她一讲起李成月,师父就会变得和颜悦色,很能包容她大大小小的错。
阿乔很聪明,一来二去甚为熟稔地把握了此等诀窍,少挨了好些训斥。
“叫师姐。”李成月道。
阿乔“啊”了一声,“你不喜欢师父?”
李成月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分拣着手里的麦冬,半晌后,她叹了一口气,“他天资极高,在医道上是个不世出的奇才,这样的人不该染上师徒恋的污名。”
“而我在他身边,总会自惭形愧,”李成月看向阿乔,笑了一下,“我也是大夫,我会嫉妒,而且我也挺想要被认可,而不只是谁的夫人。”
阿乔收起了玩笑心思,若有所思。
李成月指了指后院方向,“你们和好了?”
阿乔不知道怎么说,鬼门关走过一场,裴衍变了许多,他不再如从前般嚣张跋扈、小肚鸡肠,也可能年纪上来了,身体又娇弱,不会如二十多岁那般任性妄为。
“过段时日,他应该就回京了,没什么和好不和好的话。”
李成月惊讶,瞧着方才三人一道进来,颇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之感,不成想到了阿乔这,依旧一句话打回,她沉吟几分,“他前些年在京城成亲了,这事你知道吗?”
阿乔点头,那排场大的,她远在凉州都吃到了裴大郎君的喜糖。
“那你知道他娶的那家姑娘吗?”
“听说是顾家姑娘。”
遥想当年顾二非裴衍不嫁,她推人入荷花池都没能灭了她这股心火,不知这些年她在裴府里还哭不哭,有没有想回娘家。
李成月抿了抿唇,忍住笑意,也不点破,只说她不日就要南下。
“不和师父见一面再走吗?”
阿乔两个多月前给师父写了一封求救信,病入膏肓时还在祈祷师父能快快到来,不成想现下才收到回信,说过来了。
狗听到狗都死了。
李成月摇头,“相见不如怀念,见了反而生事。”
这话让阿乔想起当年在京城,满腔愁苦的她送阿婆上牛车,路遇出诊回来的李成月,她说阿公去世了,李成月说:只要阿婆活着,晚霞可以是阿公,晨风、夏雨、流云、山川河海,都可以是阿公。
人一旦松开手中攥紧的褶皱执念,人生、天地似乎都变得广阔而恢宏。
但她到底没有李成月的觉悟,她依旧渴望与徐天白见一面,看一眼二十有七的他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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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医馆关门后,阿乔带着七剂膏剂要去许氏别院,时疫期间,许既明对她多番照顾,这份人情她得还。
裴衍听说是去见男人,立刻说他也要去。
“他可能不想见你。”话说得委婉,这一对小鸳鸯是裴大郎君亲手拆的。
裴衍着人接过她手里的膏剂,自信往外走,“怎么会,他高兴还来不及。”
阿乔:......
大概天生上位的人就是这样的吧,从来不会看人脸色,永远坚定自信,永远理直气壮,她也不想多说,领着人一道去了。
许既明是个体面人,恭恭敬敬地奉大郎君为上宾。
“这是时疫疗愈后用来调理的膏剂。”阿乔递上谢礼。
许既明,“有心了,多谢。”
这膏剂如今在城中热得很,一方难求,许既明亲手接了,叮嘱仆人送去给许老夫人。
阿乔送完谢礼就想走,但裴衍大剌剌坐下了,还喝上了人家的好茶,阿乔见状只好也在一旁落座。
“听说既明兄正在议亲?”
裴衍放下茶盏,瞧着案上的樱桃乳酥颇为诱人,往阿乔那边推了推,又拿起个橘子剥着,金灿灿的橘子皮一剥开,清爽橘香边溢了出来。
阿乔转头看了一眼,好橘。
许既明闻言,站起来拱手垂袖回话,“是,来凉州本是为了相看,不成想碰上时疫,才一直耽搁在此地。”
裴衍微微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许清淮在京中数年,也不曾见许兄前往探亲。”
这话说的有机锋。
许既明心中一惊,脑中飞快揣度着大郎君的言下之意,亦不敢让人久等,道,“舍妹已为裴氏妇,也时有家书往来,彼此安好便已是上上大吉。”
裴衍闻言一笑,眼底波光潋滟,像是在说笑,“你和许清淮是兄妹?”
许既明不敢轻易答这句话,胸中心跳如雷,好似他就踮脚站在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上,应了这句“兄妹”,他不死心,可不应,他亦不敢。
裴衍说着话,将剥好的橘子分阿乔一半,阿乔正在专注听两人之间的机锋,裴三郎在西北连孩子都生了,夫妻恩爱得很,清淮在裴国公府不过空挂着一个三郎娘子的名头,与守寡也无甚差别。
裴衍见她不接,从袖中抽出一条绢帕,铺到她手边,将那半个橘子放了上去。
“他们当然不是兄妹。”阿乔脱口而出,转头看向裴衍。
裴衍朝她弯了弯唇角,指了指她手边的橘子,阿乔垂眸看去,眼神一滞,面颊像是被火烧到了,她立刻拿起橘子,将那绢帕藏进袖中。
裴衍笑道,“既然不是兄妹,许兄在这许府理事名分便不对,还是请许清淮回来主事罢。”
许既明心潮澎湃,几欲落泪,衣摆一撩,朝人跪下磕头谢恩。
“先别急着谢,和离书得你自己去向三郎要,”裴衍道,话说完了,起身去拉还在高兴的阿乔,“走罢,回家。”
许既明是个明白人,大郎君是在谢他相助阿乔姑娘的情义,当下亦给阿乔磕了个头。
阿乔连忙将人扶起,她今儿是上门致谢的,反而让主人家给她磕头,这算个什么事。
裴衍要牵人的手落了空,无声地“啧”了一声。
两人出了许府,裴衍柔弱,上个马车都要阿娇扶着上去,又要倚靠着人坐,连脑袋都要贴到人肩膀上,才算舒坦。
阿乔为许清淮高兴,回家的一路上她嘴角就没下来过。
“就这么高兴?”裴衍也跟着笑。
阿乔给他说起,当年她在去京路上遇见许清淮和许既明的趣事,讲到一半眼见裴衍面色越来越难看,她噤了声。
“是我的错,”裴衍出人意料,道,“往后你想去哪里,想去寻谁,我都不会干涉,从前是我太偏执,让你吃了许多苦。”
这话他病中说过一次,如今又一次提起这个话,如此诚恳的语调,真挚的面容,阿乔听得动容。
他应是真的变了,真的改了。
裴衍提着茶壶给人倒茶,无奈弱不禁风,手一抖,茶水淋了出去,湿淋淋地沿着黄花梨木的小几往下流。
案上没有布巾,阿乔连忙抽出绢帕去擦,省得打湿了那昂贵的织锦薄毯。
裴衍垂眸,柔软的绢帕在她葱白的手指间渐渐洇湿,手指用力时,指骨微微顶起,绯红中透着一点白。
他眉峰一挑,喉咙发干。
轻咳一声,大手包拢住她的手,“别擦了。”
这人的手又宽又热,阿乔抬眸瞧他,撞进一片漆黑沉溺的双眸,眼对眼,鼻对鼻。
她心中惊起一片异样,飞快收回手,旋即想起这绢帕可能的用处,真如烫手山芋。
裴衍甚为体贴,安慰道:“放心,是干净的。”
阿乔闭了闭眼,将那帕子扔到裴衍的脸上,轻柔的绢料从他额头滑下,掠过高挺的鼻梁,带着一股橘子的清香落到他的手里。
他捻起一角,塞进衣袖,“我还过了,这可是你不要的。”
阿乔:......
回府路上,她下去给小桃子买了一份烧鸡,孩子爱吃肉,没承想她竟给裴衍分了一只鸡腿,这令阿娇对裴衍刮目相看,她家小桃子自小就护食,除了她谁来都不好使。
“你怎么这么大方?”阿乔吃味,问道。
小桃子吃得油光满面,单手不好打手语,将烧鸡往嘴巴里一塞,手上飞舞。
“他救了娘亲,应该分他一个腿。”
“他长得好看,也值得一个腿,娘亲一向喜欢漂亮的人,对他又那么好,那我也——”
阿乔伸手捏住了小桃子的油手。
裴衍坐在一旁,看不懂手语,“她说什么?”
阿乔尴尬笑一笑,“她说,她吃饱了。”
假话,那么长一大段,就只有四个字?
但他没有证据,打算回京后请个先生,学一学这手语,省得阿娇老糊弄他。
裴衍看着小桃子的脸,左看右看,隐约有几分眼熟。
他记性一向好,什么东西看一眼便能记得清清楚楚,这娃娃的眉眼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出到底像谁,但他颇为确定,反正不像徐天白。
他看着母女俩说话玩闹,心中的不满足感愈发强烈,若没有五年前的分离,他与阿娇说不定也有了一个女儿,如这桃儿一般玉雪可爱,女儿会软软地唤他父亲,会替他牢牢拴住阿娇的心。
在垂危之际,他日夜担心,若他死了,阿娇要怎么办?
那些黑暗时刻,他真的想过要成全他们,可他没有死,他还活着,阿娇也活生生在他身边。
所以,别跟他说什么“我活着,你也可以爱别人”那一套。
只要我活着,阿娇就要爱我,就要在我身边,我愿意为她抛去性命,愿意将这权势地位通通与她分享,这就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觉悟。
有觉悟的裴大郎君装了许久日子的娇弱,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被阿乔识破,那时她正带着小桃子放风筝,裴衍躺在草地上,看着她俩玩。
不料风筝挂到了大树上,小桃子皮实,一溜烟儿往树上爬,风筝卡在高高的树枝上,小桃子踩着一根枝干伸手去够,谁知那枝干被虫蛀过,细微的“咔嚓”一声,转瞬之间,在草地上躺着的人飞身而起,一个健步如风般接住了掉下来的小桃子。
阿乔脸上的惊慌还没褪净,愣愣地看着裴衍,和他怀里稳稳托着的小桃子。
“裴大郎君可是在南曲戏班子学过艺?”
她日日给此人请脉,脉象浑厚、有力,怎么看都不像虚弱之人,她一度都怀疑自己的医术,还请李成月给人诊过脉,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敢情有病的不是这身子,而是裴衍的心眼子。
裴衍将人放下,摸了摸鼻子,心虚没应这句话。
“阿娇!小桃子!”
远远传来一高昂男声,裴衍抬眼看去,终于想明白这桃儿到底像谁。
曾经喜欢偷吃山鸡的荤和尚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个铁血铮铮的西北糙汉,阿乔也很久没见过他。
两年前,她途径甘州,偶遇天明,那时他胡子拉碴,手上牵着个小姑娘。
他乡遇故知,实在人生一大乐事,天明随裴三郎去京城时,将妻小一道带了去,可妻子产后不调,支撑了两年,终究还是去了。
他将小桃子交给阿娇,转身就往战场里扎,如今看着,很是闯出来一番名堂。
小桃子许久不曾见父亲,缩在阿娇身边,不敢上前。
天明一糙爷们,瞧着女儿不肯亲近他,眼圈都红了。
裴衍冷眼瞧着这突然的一家三口,阴郁的视线转来转去,当年打这和尚,还是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