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中毒?”
“是, 公子自幼便被下了毒,这毒阴毒无比,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 我不放心公子独自去求医, 才跟了过去。”
闻人彧家中情况复杂,身边没有可信之人, 忱河出师前, 答应过自己的师母要照看好他, 所以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对于当初抛下桑芜他其实也很愧疚。
可他先答应的师母,如今人没照看好, 就算是死了, 他也得把人的尸骨给背回来, 总不好叫他成孤魂野鬼。
桑芜没想到当初背地里还有着这样的内情,听见如此凶险, 心不自觉就跟着揪了起来。
下意识问:“那如今毒可解了?”
忱河:“自然,公子寻到药谷圣手,费了一年的功夫解毒, 数次濒死,好在都挺过来了。”
听他这样说, 桑芜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也对,她听着闻人彧的心跳健壮有力, 再不像从前那般虚弱。
“可, 当初为什么不同我说, 还要装死骗我?”
提起这个,忱河沉默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只说:“因为公子也没有把握能活着回来, 不想叫夫人等他。”
“是这样么……”桑芜一顿,她也的确没给他守多久便遇到了晁璃。
这样一想,气莫名散了些。
桑芜不禁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闻人彧,对方临溪而立,不知安静地瞧了她多久,对上她的视线,只淡淡一笑。
“不瞒夫人,其实公子当初是没想解毒的,他说要出门游历山川大河,行至何处毒发,何处便是他的归处。
直到那时途径麓郡,偶遇了夫人。
公子头一次在一个地方停留那样久,连带着也升起了活下去的心思……”
麓郡初遇,恰逢清明。
时雨纷纷,山野都被连绵的雨雾笼罩,闻人彧途径此地,于山间凉亭中避雨。
桑芜那时正给牧沣的衣冠冢烧完纸钱,挎着小竹篮狼狈地从雨中奔进凉亭。
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寡妇。
就这样透过雨幕对上了视线。
桑芜后来的回忆中总觉得闻人彧那时的目光是温柔的,实则是有美化的成分。
闻人彧此人天性凉薄,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看淡,世间一切在他眼中都无趣至极。
这样的人怎会生性温柔?
不过对上桑芜那双哀愁又倔强的眸子,他忽然起了些许兴致,觉得有趣。
那湿漉漉的眼神,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狐狸,叫人心生怜惜。
她似乎很难过,看着亭外的雨雾,眼中也似染了雾气。
他示意忱河从小炉上倒杯热茶给她,叫她驱驱寒气,她竟就毫无防备地接过喝了。
后来得知,她上山是去祭拜亡夫的。
原来她丈夫死了。
丈夫死了,妻子就会这样难过吗?
闻人彧想,等他死了,大抵没人会这样难过吧。
想想忽觉有些遗憾。
她哭起来定然赏心悦目,闻人彧想邀她在自己的丧仪上为自己哭灵。
于是闻人彧就在此地住了下来。
谁知这一住,他便不想死了。
可世间唯有生死不可掌控,他没有把握能活着回来。
他想,与其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不如死在桑芜怀中,让她为自己办一场葬礼送行。
这样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自己。
忱河觉得他这个决定有些癫狂,可闻人彧听不进去劝说。
病得要死的人是没办法讲理的。
忱河觉得夫人其实是有些倒霉的,毕竟公子有时候真的,不太正常。
“阿芜,该走了,再晚就没办法赶在天黑之前入城了。”
闻人彧走了过来,这次桑芜依言随他上了车。
忱河在外面驾车,车厢内一片安静,只能听见车辙压过路面的声音。
突然,桑芜问:“那些话你怎么不自己跟我讲?”
她脑子突然转过弯来,闻人彧分明一路有许多机会跟她讲清楚,却偏偏要借着忱河之口让她知晓缘由。
“我说了,阿芜会信我吗?”闻人彧眼中闪过愧疚,“毕竟我已经骗过你一次。”
桑芜抿唇,如果闻人彧一上来便那样说,她确实会怀疑对方是不是随意编排的借口。
“是我不好,是我贪念你,才明知命不久矣也要与你成亲,我不想让你忘了我,是我不对。”
闻人彧垂眸,日光浮在他清隽如玉的侧脸上,那向来端方持重的脸色染了些许忐忑,仿佛在等待宣判。
光风霁月的贵公子一下坠入了凡尘,桑芜对着这张脸实在很难说出重话。
“你……该早些与我说的。”
“对不起,以后定然不会了。”闻人彧再度伸手,拥住了桑芜。
“我好想你,阿芜,你有想我吗?”
那些迫不得已的苦衷要由旁人讲述才显得真切,动听的情话要自己讲方显诚心。
“没有。”桑芜语气生硬道。
闻人彧神色有些失落,但他说:“没关系,我想阿芜便够了。”
桑芜不语,可却没有推开她。
三人在傍晚时分进入菱州,闻人氏祖宅坐落城东一处风水宝地,名为泊烟渚,四周山水环绕,是为聚气之地。
闻人彧出行极为低调,可他归家,族中之人却规规矩矩的出来相迎。
桑芜下车时瞧见门口那整齐站立的一群人,吓了一大跳。
“迎族长,族长夫人归!”众人齐声道。
闻人彧只神色淡淡,道:“我与夫人今日赶路疲乏,通知下去,明日再为夫人摆接风宴。”
“是!”
桑芜注意到,这些族人一个个瞧闻人彧的眼神恭敬中还藏着惧怕,不像是在瞧族人,倒像是面对一个苛刻的顶头上司。
好奇怪,阿彧这么温柔和善的人,他的家人怎么会这样怕他?
不过方才忘了问,此刻桑芜才反应过来,旁人家的族长都是由最德高望重之辈担任的。
闻人彧不过二十又五,还未及而立之年,怎的就做了闻人氏的族长。
去往居所的路上,桑芜没忍住好奇问了出来。
闻人彧默了默,温柔道:“大抵是我族人太过谦让,觉得我学识最出众,便在我病好后一致决定由我管理家族。”
桑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来大家族果真不一样,不看资历,讲究以理服人。
忱河在后面只恨不得自己聋了。
如果不提其他的威胁手段,单只说跑到自己亲祖父,也就是前任族长,曾经的三公之首,一朝宰辅面前,通知对方:
“你老了,年迈昏聩,而我爹是个蠢毒的废物,由他做族长,闻人氏迟早大祸临头,我思量一番,觉得这个族长之位还是该由我来做。”也算讲理的话。
闻人氏族长向来由长房长子担任,代代相传,这是头次越过父直接由子继承。
老族长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作为前朝旧臣都能从官场上功成身退,在自个家还差点晚节不保,可见人活太久也不定是好事。
“阿芜喜欢这里吗?”
闻人彧的居所在一片湖中小岛上,有曲折的廊桥通向岛上,湖边有小舟正随浪轻轻摇摆。
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金光,有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此地的建筑仿佛与山水融为一体。
见她不答,闻人彧又道:“在我这里,阿芜不必做选择,且留在此地,让外面的人冷静一番。”
桑芜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跟着来这里,就是一种逃避。
牧沣与晁璃那不要命似的比斗吓到她了,让她意识到,这几人,是真的会对彼此动杀心的。
没有人能容忍与他人共享妻子,哪怕大度如牧沣。
桑芜做什么选择都势必有人会受伤,所以她没骨气的逃了。
“可你方才与他们说我是你夫人。”这岂不是变相的替她做了决定?
“难道阿芜想叫我在族人面前,说自己还无名无分吗?这叫族人如何看我,我在族人面前哪还有威信。”闻人彧顿时神情有些受伤。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什么无名无分的,说的她好似成了拈花惹草之人。
“那阿芜便怜惜一下我,帮我在族人面前撑撑场面吧。”
桑芜张了张嘴,可实在说不过他,遂只好闭嘴。
湖心岛上的院落意外的宽敞,说是一间单独的府邸也不为过。其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建造得皆精巧无比。
晚间侍女们有序呈上晚膳,虽只有三人享用,却依旧精美丰盛。
桑芜见识到了大世家的奢靡,连一道简单的莲子汤,都做出了荷叶田田的造型出来,入口更是清香味美。
她小口小口吃着,唯恐失了礼数。
可闻人彧倒是不讲虚礼,见桑芜拘谨,特地持公筷为她布菜。
身后的侍女想要代劳,被他轻飘飘一个眼神制止,顿时不敢妄动。
用过晚膳,侍女们撤下碗碟恭敬退下,忱河也离开了。
偌大的庭院一瞬只剩他们二人。
“想必阿芜也累了,房间内已备好热水衣物,我带你过去。”
桑芜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跟着到了浴池边,屋内的架子上摆放着整齐的衣物鞋袜,甚至连小衣也备齐了。
她瞧出那是自己的尺码,不用想也知是闻人彧安排的,脸顿时有些臊。
“你……你出去吧。”
听她赶人,闻人彧没说什么,只轻笑一声,随后依言退了出去。
那声轻笑落在桑芜心中,仿佛被羽毛挠了一下。
桑芜泡在热水中时,双颊还红扑扑的,这抹绯色被热气晕染,直到出浴时也没褪下。
“过来,阿芜,我帮你擦头发。”
闻人彧还跟从前一样,拿着布巾十分自然地替她擦拭头发。
桑芜有些警惕地看着他,问:“今夜我睡哪里?”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闻人彧有些惊讶。
“当然是与我睡在一处,我们是夫妻,自当同榻而眠。”
桑芜:“你方才还说我不用做选择。”
“自然,”闻人彧说,“我并没有逼你放弃他们选择我,但同时你也没有放弃我,所以我们仍旧是夫妻,这并不冲突。”
桑芜讷讷,试图去理解。
她震撼开口:“那如你这般说,我岂不是同时与你们三人做夫妻?”
闻人彧一顿:“当然。”当然不是。
他怎可能叫另两人寻到阿芜踪迹。
阿芜只能是他的妻。
作者有话说:
谢珣:什么雨中初遇,临别赠伞,什么无家可归什么心生怜惜,你这分明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天雷勾了地火,老房子烧着了,烧的一发不可收拾呀!(ps:还是解释一下,忱河并不是老二的奴仆,不存在他不听主子话这一说,他只是受人之托保护老二,虽然来迟了并没有怎么保护住,以及老二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只在阿芜面前装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