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闻人家其实并非铁桶一块儿, 只不过闻人彧用强硬的手腕压制住了那些人。
从大局上来说,这样做的确是有利于家族发展的,毕竟掌舵的够聪明, 家族的人不拖后腿就行了。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甘心权力被弱化并一直被压制。
晁璃挑中了闻人彧的二叔, 闻人谦,此人应该是闻人彧上位后除他亲爹外最大的受害者。
他原本掌管着族中好些田产铺子, 富得流油, 如今被迫早早地跟老族长一样“颐养天年”, 除了那点固定的分利, 什么油水也捞不着,这叫他怎么甘心。
几乎没用晁璃怎么费口舌, 他就应下了合作, 并且以爆出一个惊天丑闻作为投诚。
这天, 桑芜施粥完准备去药铺看看,却被不知何处跑来的小孩撞了一下, 人倒没事,那小孩转瞬跑没影,她手中却多了一张字条。
是晁璃的字迹:徐记茶铺等你, 有要事告知。
发觉他还没走,桑芜微蹙眉, 但见他说有要事,想了想, 还是怕他万一真有要紧事, 便过去了。
晁璃早已在雅间等候多时, 瞧见桑芜,他突然说:“你看我们这样,像不像偷情?”
“你在说什么?”桑芜觉得他大抵是疯了, “你若没事我就走了,往后不要再找我。”
“闻人彧这几日一直暗中派人在城中搜查,若是被他找到我这个奸夫,你猜他会怎么样?”
桑芜皱眉:“什么奸夫,你别说的这么难听,阿彧派人巡查也是为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晁璃嗤笑一声,这个她维护闻人彧的样子碍眼极了,心都一抽一抽的疼。
他装作无所谓地给桑芜倒了杯茶,真诚提议:“闻人彧年纪那么大,他已经快而立之年了,没几年就会年老色衰,而我才十七,我比他们都年轻,还是正统王室。桑芜,你若聪明些,就该知道如何选对自己是最有利的。”
桑芜全当他在说疯言疯语:“我想我前几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些的吗?”
晁璃却又说起别的:“你跟闻人彧提起我没有?”
桑芜不答,她确实没说。虽然不认为阿彧真的会对晁璃下手,但是她也不想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她跟晁璃说清楚,叫他不要再来了就是。
可她的沉默却让晁璃心中好受了点,他说:“看来你还是在意我的,否则叫那闻人彧杀了我,你也省的烦心了。”
“你不要乱说,阿彧最是好脾性,他怎会对你喊打喊杀?我想我昨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们好聚好散罢。”
晁璃发现,桑芜总能很轻易地戳中他的心窝子。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呵!好脾性?看来你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枕边人。”
“桑芜,你被骗了,你喜爱的不过是一张演出来的假面罢了。
他这话酸极了,简直像一个拈酸吃醋的妒夫。
“晁璃!你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别这样没风度。”
“反正我在你心里就是最差劲的那个,”晁璃惨然一笑,漂亮的脸蛋都添了几分颓废,“但是你的闻人彧的确也不怎么样,你知道他是怎么当上这个族长的吗?要说起来,我可真是不及他一半的狠毒。”
“你真的够了,阿彧能力出众,做族长有什么不对!”
桑芜是真生气了,阿彧从不在她面前说另两人的坏话,可晁璃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诋毁他,她觉得简直无理取闹。
可下一瞬,晁璃就抛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那你可知,闻人彧就是个冷血怪物,他为弄权弑父,罔顾人伦!”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你胡说什么!”因为太激动,桑芜拍案时打翻了茶水。
早已冷透的茶水泼在了衣袖上,湿哒哒的贴着肌肤,黏腻又阴冷,大热的天,无端叫桑芜背脊有些发寒。
大周以孝道治天下,士族想做官都须得举孝廉,孝廉,孝行在前,廉洁在后,百善孝为先,父不慈,子不可不孝。
这是一座伦理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不容侵犯,不容挑战,不容违逆。
“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阿彧从未对你口出恶言,他品行高洁,胸有沟壑,这菱州灾民皆夸他仁义,你却这般污蔑他!今日之言我只当没听过,以后你不要再来了。”
桑芜手都在抖,不知是吓得,还是被晁璃气的,她不知道晁璃怎么会变成这样。
年少气盛就罢了,可他这样污蔑闻人彧,一顶弑父的帽子扣下来,比不孝严重百倍千倍,闻人彧会前途尽毁,人生也完了。
“你不信?我就知道,你可以回去问问他二叔,当然,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又或者你不妨回去留心一下,他的族人是不是都十分惧怕他?
历代族长都是父子相传,可偏偏到他这,他治好病回来没多久他爹就死了,族长之位也落到他手里。
你从没见过他家里人吧?他弑杀亲父,毒死庶弟,囚禁亲祖,这桩桩件件,我可没有冤枉他。这样的人心肠该是如何歹毒,对你又能有一句真话吗?”
低沉的嗓音仿佛能蛊惑人心,窗外艳阳高照,可屋内的人却遍体生寒。
“够了!”
“阿芜在想什么?”温柔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让桑芜一惊。
她转头就瞧见闻人彧不知站在那儿看了她多久,忙道:“没,没事。”
“怎么心不在焉的,可是累着了?”
“是有一点。”桑芜应下了这个借口。
“那就回屋休息会吧。”
闻人彧走过来牵住她,桑芜不禁多看了他几眼,无论再怎么看,他脸上温和的笑都不像是假的。
正想着,就听他问:“袖子怎的脏了,这闻着像是茶渍,阿芜又去喝茶了?”
袖子上的茶水早就干透了,但今日她穿的裙裾颜色较浅,又是很娇气的浮云缎,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茶痕。
方才桑芜在想事情,根本没有留意。
“嗯,茶水有些烫,不小心打翻了。”桑芜不太会撒谎,闻人彧一问,她紧张之下竟然也没寻别的借口,就这般承认去了茶楼。
“原来是这样。”闻人彧似乎毫无所察。
他揽着桑芜的腰肢,温声道:“裙子脏了,我帮你换一身。”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可闻人彧已经亲自给她挑了件衣裙拿过来,笑着说:“阿芜今日怎么了,突然这样生分。”
他似乎是打趣一般,可桑芜却突然惊觉,自己竟然真的被晁璃的话给影响了,她顿时有些不自然,便没再推脱。
闻人彧动作轻柔地帮她解开衣带,夏日穿的单薄,褪去外衫就露出里衣,桑芜今日穿的是件藕粉色小衣,她身段儿好,肌肤胜雪,这样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愈发显得她如出水芙蓉般迤逦。
闻人彧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她露出的肌肤,观察上面是否有可疑的痕迹。
桑芜有些受不了被这样瞧,她红着脸去勾那件干净的衣裙,却被捉住了手臂。
“别动,我瞧瞧,胳膊可有烫伤?”
她忙摇头,说:“早就没事了。”
下一瞬,温热的吻落在了手臂上,身后的手指也灵巧地解开了衣襟系带探了进去。
闻人彧细细瞧着她莹白的小臂,细腻的肌肤上并没有被烫伤的痕迹,他敛下眸子,细细打量,见的确没事,才放下心来。
……
忽然道:“我教阿芜作画可好?”
他说着,从书案上挑选了一支软毫画笔,又用镇纸压下一张宣纸,可惜今日未曾研墨。
“我记得从前教过阿芜,还记得要如何研墨吗?”
桑芜摇头,她早就生疏了,于是闻人彧带着她重新教学。
“我不想学……”她连字都没练好,哪有作画的天赋,可是闻人彧来了兴致,耐心地教起她来。
桑芜一下子弓紧了脊背,纤长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小臂,闻人彧便带着她的手一起教她研墨。
蘸了水的毛笔变得更加柔软,被他握着贪婪地四下探索吸取着墨水,闻人彧感受了番,觉得墨汁蘸的差不多,便将毛笔取出,执起桑芜的手,覆上去教她在纸上作画。
桑芜差点站不稳,哪还有心思学作画,兴许是她没练过腕力,也不会作画,手腕软弱无力,整个人提笔时手抖的不成样子,实在不是位好学生。
不过好在教学的先生十分有耐心,见墨汁不够继续作画,便重新蘸取了一些。
可大抵是墨水品质不好,之前做好的画竟慢慢淡了。先生见状,只得加快了作画的速度,争取能在墨迹消退前作出完整的画。
到最后画作终于完成,学生已经累得没有力气说话了。
待桑芜睡下后,闻人彧披衣起身,将狼藉的桌面收拾一番,重新研磨,提笔做了两幅画。
停笔后,他唤来下属询问:“将这两幅画像拿下去,全力在城中搜查画像中的二人,若发现目标,不要打草惊蛇,派人盯着,回禀我后再行动。”
阿芜瞒着他去见的人,定是这二人其中之一,倒是他近日忙,疏忽了。
下属恭敬接过应声:“是!”
桑芜小憩一觉,醒来后已是下午。
窗外有带着水汽的凉风吹进来,日头从云层探出头,不多时又被厚重的云层遮盖住,四下安静,闻人彧又去忙了。
她穿戴整齐走了出去,正好瞧见远处湖上的廊桥上,有一队侍女端着食盒过来。
见着桑芜,她们整齐地行礼,齐齐唤了声“夫人”,得到她的许可后才垂首,目不斜视地走近花厅,将食盒一一呈上。
为首的侍女低眉顺眼道:“这是族长命厨房为夫人准备的茶点,请夫人慢用,若有其他吩咐,随时吩咐奴婢。”
桑芜上前一瞧,桌上摆着几样精巧漂亮、一看就十分有食欲的糖水与糕点,她正好有些饿,便上前坐下。
“辛苦你们了,不用这样拘谨,这里没外人,你们不必一直站着伺候。”
谁知这话一出,侍女们态度更加恭敬,为首的侍女垂首道:“这不合规矩,多谢夫人体谅,这些都是奴婢们分内之事。”
桑芜发觉这些侍女的态度有些太恭敬了,从前因她们寻常不待在岛上,她接触不多,还当是大家族内的规矩较多,因而侍女们都格外话少。
可眼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有些怪异。
他们在害怕什么?她跟阿彧都不曾对他们说过重话,而且阿彧对谁都很温和。
桑芜的确不擅长试探人,她思索着道:“你们不要多想,我只是想与你们聊会天,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依旧是那为首的侍女,她一板一眼道:“回夫人,奴婢们都是家生子,自幼便在闻人家。”
“那你们一定对这里很了解了?”桑芜笑道,“正好我下午想出去走走,不如你们带我去族里逛逛吧。”
她来了许久,每次出去都是和闻人彧一起,也不怎么去族里,多是去湖中或是山间游玩。
“是,待奴婢禀告族长后,便带夫人去。”
“这点小事就别打搅他了,我只随意走走。”
这次为首的侍女明显有些为难,桑芜见状似不经意问:“怎么了,瞧着你们都很怕他的样子?”
这话一出,婢女们个个把头垂得更低,为首的侍女解释:“族长是主子,做奴婢的自然该敬畏。”
桑芜突然生出一种怪异感,为什么她事事都要被汇报给阿彧,这让她生出一种被监视控制的感觉。
之前她一直觉得阿彧对自己的照顾细致入微,不曾多想,可如今想突然发觉,她来了此地之后似乎鲜少脱离对方的安排独自去做什么,就像她去茶楼,底下也会有侍从守着。
“算了,你们下去吧。”
人走后,桑芜呆坐了片刻,脑中很乱。
她在做什么?难道真听信了晁璃那荒谬的挑唆,开始怀疑阿彧吗?
可是她来这般久,与闻人家的其他人除接风宴那日,就再没接触过,包括阿彧的亲祖父。
阿彧的家庭情况其实是有些复杂的,这对祖孙的关系是不是也不好,才会这么久也不叫他们过去见一面?
还有阿彧的父亲,她知道对方过世了,那到底是如何死的?他庶弟也死了吗?怎的这么巧?
桑芜本应该相信阿彧,可若晁璃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全部在欺骗自己?
这个不经意冒头的想法让她心中一惊,她攥紧了帕子,最终还是选择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去查个明白。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只有弄清此事才能将其拔除。
若是误会,她给阿彧赔不是,以后再不怀疑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