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人出去后,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桑芜正打算拿了寝衣去屏风后洗漱,才想起澡盆方才被晁璃给扔了。
她无奈,正欲推门去寻盆, 就见门扉又被叩响。
上前打开门, 就瞧见晁璃拎着一个崭新的澡盆进来,帮桑芜放在屏风后, 出去的时候, 他仔细打量了几眼屏风, 见能遮得严严实实, 才放下心。
他在这边忙前忙后,牧沣就靠坐在床沿平静的看着。
末了, 才道:“劳殿下费心了。”
晁璃皮笑肉不笑地, 道:“小事, 将军既行动不便,孤乐于代劳。”
他恨不能连丈夫的职责全都一并代劳。
话是这样说, 可他也不能真留在人夫妻房中过夜,只得冷着脸走了。
夜沉如水,万籁俱寂, 隔壁因辗转反侧而使得床榻发出的“吱嘎”响声就格外明显。
桑芜此刻都不禁在心中嘀咕,这驿站到底是多少年没有修缮过了, 床腿都有些被虫子蛀空了,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动静, 她也不怎么敢翻身。
微微侧目瞧见身旁的人, 桑芜默了默, 还是小声道:“沣哥,你静一静心吧。”
明明方才见他都消了,这会儿又精神起来。
牧沣也没有办法, 妻子睡在身侧,他又不是圣人。
况且,作为今日唯一打了胜仗的将军,各种情绪堆积在一起,虽表现得平静,可他整个人都十分亢奋,急于叫嚣着找到一个宣泄口。
“无事,阿芜先睡吧。”
桑芜不太放心,叮嘱道:“你自己也不要碰,会牵扯到伤口的。”
牧沣似乎是低低笑了声,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床幔间让人耳朵格外痒,他说:“嗯,听你的。”
气氛古怪的一晚过去,两个男人都没怎么睡好。
用过早膳后就接着赶路了,晁璃一路都没再寻到机会找桑芜。
队伍抵达下一个分叉口,两行人即将分道扬镳。
双方人马修整之时桑芜被叫住了,对上她疏离的神色,晁璃只觉心中针扎一般地疼。
桑芜知道该彻底绝了他的念想,于是只得狠下心来说了重话:“经此一别,往后我们不必再见,我不希望沣哥多想。”
好一个不必再见!她果然对自己毫不留情,没有一丝留念,怕牧沣多想,就不想想他会有多难受吗?
晁璃原先准备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定定地看着这个无情的女人,心绪起伏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末了,他紧了紧袖中的拳头,神情冷傲,淡淡道:“淮阳只有一位淮阳王妃,我亦只有一位妻子,在我心里,既然拜过天地父母,婚事便是作数的,往后,我便权当自己是个鳏夫。”
说罢,他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桑芜怔了怔,随即也转身离开。
晁璃行的方向是西北,而回徐州则需直行北上,较之晁璃的行程,他们的路途更短些。
抵达徐州后,他们的行程便慢了下来。
桑芜这几日的话都不多,不过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着牧沣,牧沣有时欲言又止,瞧见桑芜望着窗外发呆的模样又不忍打扰。
队伍在两日后抵达云阳,这段时日各地发生的两件大事也传了过来。
长安那边的最新消息,小皇帝遭遇了宇文太师残党刺杀,虽未得手,可小皇帝却病倒了,如今是新任的韩太师,也就是韩贵嫔的父亲代为处理朝政。
皇帝还未曾有子嗣,这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讯号。
另一则消息是南方传来,今年雨水多,多地都发生了洪涝,交州又加之有海风集结,已经彻底大乱,集结的匪寇们四处骚扰州县的乡邻。
闽地也被多方豪强割据,这之中要属一位自封平昌王的势力最大,他集结了十万农民军,一举占领荆南一带。
桑芜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夜未曾睡好,她担心苗二娘和乡邻们。
扶桑岭被山岭环绕,道路崎岖,按理说行军根本不会路过那里,可若是有小股兵痞流窜就危险了。
但这已经是十日前的消息,只能寄希望于乡邻们运气足够好。
牧沣养伤期间也不得空闲,江东两郡虽已拿下,而今却也遭遇了飓风侵蚀,受灾有些严重,他需要派人过去安抚灾民以免有人趁机作乱。
徐州今年雨水虽多了些,所幸防患得当没造成水患,牧沣的屯田计划很成功,他下半年可以进一步扩张军队的人手了。
但再往北,听说雨水逐渐递减,塞北的草原甚至整整两个月没有下雨,途径的行商说那边的草地大片大片的枯死,牛羊寻不到水源,病死了很多,所以带来的羊肉价格也比之前贵了许多。
牧沣听见这个消息后,加快了征兵屯田的步伐。
桑芜主动询问:“我会看账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听她这样说,牧沣有些意外,但很快笑道:“这样正好,我一看账目便头疼,江叙送的册子都堆在那,阿芜帮我整理一下吧。”这些东西交给外人他是不放心的。
桑芜点头:“我将问题一一归类出来,再交你拿主意。”她得做些什么。
“好。”
一时之间两人都忙碌了起来。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桑芜受到门房的禀报,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急匆匆地跟着报信的跑到城门口,就瞧见了一群瘦弱沧桑到她几乎要认不出的族人。
苗二娘已经瘦得皮包骨了,她看见桑芜原想冲过来,可是看见她穿的富贵,身旁还跟着仆从护卫,就只站在那里哭。
“阿芜,没了,全没了,我们的房子和粮食都没了,一路上死了好多人,三叔公也没了……”
桑芜一来就发现了,小镇上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人,如今城门口到达的人数才不过二百来人。
她冲过去抱住了苗二娘,紧紧拍着她的背脊,红着眼眶安抚道:“没事了,到这里就安全了,安心留下来,我不会少你们一口吃的。”
身后的人群中,也有些少年小孩们跟着发出低低的抽泣声,如果不是实在生存不下去,他们又怎会背井离乡。
从扶桑岭到徐州,他们一路是用脚走过来的,风餐露宿都不算什么,可沿途匪寇横行,夜里都不敢合眼,他们能走到这里,还要多亏了牧沣留下的信物,能让沿途郡县放行,使得他们能走相对安全一些的官道来徐州。
守城官兵得知这是将军的同乡人,也都不敢怠慢,但牧沣昨日伤口刚有好转些后便去了军营,今日还没回来。
桑芜包下了几间客栈供族人们住,又请了医馆的大夫来给大家看病,族人们千里迢迢来投奔,是信任她,她自然要安排得妥帖。
至于之后,镇子上的人家都不富裕,又逃荒而来,自然急需一个安家之所,她还得同牧沣商量商量如何安置。
“你跟我回将军府吧,让桑五哥在府中寻个轻省的差事,如今是我掌家,你给我打下手就行。”
苗二娘知道桑芜是要帮衬自己,她怎会缺人手,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养自己一家子罢了。
她抓着桑芜的手摇了摇头,说:“我大字不识一个,哪能帮你管家,阿芜,来的路上我就想好去处了,不止我,还有乡邻们,我来就是想替大家开口的。”
桑芜有些意外,道:“你只管说。”
苗二娘道:“我们都是庄稼人,听说这边屯田在招人种地,由军营统一分配土地耕牛与农具,还有住处,正适合我们这些逃难过来的,大家都想去那儿种地,趁天还热着,赶紧下种天冷前可以收获一批粮食。”
原先的屯田是由军营士兵休战时轮流去种,收获的粮食全部充作军粮,如今扩张后,牧沣又新划了一块地盘,只要没地的人都可以去种,由军营统一管理,工具和耕牛第一年更是免费租赁,但每年收获后需要上交四成。
乍一听是很多,但是不用交税,相较于农民种自己的地,每年交各种赋税已经十分划算。如今苛捐杂税越来越多,有时种一年地都不够交税的,因而听到这个消息,愿意的人不少。
徐州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本地州牧形同虚设,却也不是没有,牧沣此举能越过繁杂的税收体系,直接利好军队的后勤军需,通过民屯的政策既能吸纳周边人口,又能快速扩张屯田。
桑芜有些意外,私心里,苗二娘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想对方受累。
可苗二娘说:“能活着已经很好了,至少这里有片安全的栖身地,还能靠自己的双手养家糊口,我知道你的好意,可若什么也不做,我心里不会踏实。”
背井离乡的人迫切想要一间屋、一块地,回归熟悉的生活。
桑芜看着从前总爱与她一同躲懒的人忍不住道:“你变了许多。”
苗二娘笑:“你不也是?听说管家很麻烦的,又要看账册又得管理一大堆人,我听着便头大,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桑芜有些惭愧,在菱州忙着处理赈灾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些事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她也是能做好的,不会的一点点学,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如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从前她一直想当个富贵闲人,可真做上,她却又难以安心享受,因为连她都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感觉。
晚间牧沣赶了回来陪她用晚膳,说起这事他也很惋惜,扶桑岭终归是他们的家乡。
桑芜没什么胃口,她问:“沣哥,真的要乱了吗?”
荆州牧已经向各地发出求援的信息,却无人伸以援手,而今那边已然被平昌王的大军打下了大半的地盘,如今他的队伍急速扩张到了二十万人,扬言要直取长安。
可这支军队没有纪律可言,同匪寇差不多,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民不聊生,平昌王显然不具备管理之能。
牧沣身上还带着从军营里带回来的冰冷肃杀的锐意,但在看向桑芜时又变得温和。
饭厅的灯光温暖又明亮,他摸了摸桑芜的头:“别怕,有我在,我会守住徐州。”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桑芜突然就很安心,亲朋好友皆在身边,旁的都不重要了,她这些时日飘着的心终于落下。
“我跟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这章剧情过渡,所以今天加更,两章一起发!(关于称呼我改了一下,因为仿秦汉架空,诸侯王一般自称孤,旁人尊称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