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谈判持续了三日, 才将所有事宜敲定。
可当西北的消息再度传来,西戎已攻破凉州,距长安不到两千里。
长安的公卿们彻底慌了, 不止提出割地议和, 甚至提议迁都,他们安逸日子过久了, 危难时刻风骨全无。
那些世家贵胄已经提前将族中子弟送往各地避难, 寻常百姓却被限制出行。
晁璃等人得到消息不得不提前发兵。
刚结束一场持久战役, 将士们根本没有得到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 可是没有办法,再等下去, 只怕西戎铁蹄真要踏入中原了。
当初来荆州是有备而来, 如今却是被迫应战, 桑芜看着忙碌的三人,心中担忧却不敢表露出来。
外族的野蛮凶残她早在北狄人身上了解过, 那西戎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闻人彧道:“此番我与你们一同前去,我们的粮草最多只够再支撑一月,可新粮收割还需一月半, 我去长安借粮。”
听说闻人彧也要去,桑芜更加担忧, 道:“那我也去可以吗?我就在长安等你们。”
牧沣怎么可能会让她去那样危险的地方,道:“阿芜安心回家中等我, 云阳留守的一万兵马会听你调令。”
“还有淮阳, ”晁璃掏出令牌, “你拿着它,替我守好淮阳,万一真有什么事, 你就带着兵马回云阳。”
徐州临海,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们抵不过西戎,桑芜也还有退路,可以带兵出海。
桑芜看着令牌心中愈发不安,他们定然是没有把握赢才会给自己留好退路。
闻人彧安抚道:“阿芜别怕,我们会赢的。”
桑芜冲过去,挨个将他们紧紧抱了抱,说:“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不想再当寡妇了。”
这话令三人心中一阵钝痛。
“放心,定然会活着回来的。”
队伍往北,桑芜在豫州的边境与她的丈夫们分别。
她沉默地看着大军远去,心中默默为这些守卫家园的将士们祈祷。
闻人彧遣人遍发檄文,细数西戎屠城恶行与国家危难,号召天下英雄汇聚西北共同御敌。
起初并无人响应,乱世之中,诸侯皆想保存实力,逐鹿中原,谁愿千里迢迢去边关折损自己的兵马?
既有人愿出头,不妨静观其变,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直到大军行进途中,遇到了第一支前来投军的队伍。
这支队伍只有几百人,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衣服上布满补丁,武器也只有木矛锄镐,背着为数不多的干粮。
这是一群被战火波及,流离失所的农民,他们听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奔赴而来。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越来越多的人从各地奔赴而来。
这些人中有贩夫走卒,有江湖侠客,也有绿林草莽,更有弃笔从戎的文人墨客。
建安风骨今犹在,不教胡马渡黄河!
有人在前方竖起大义的旗帜,便有千万人从微小的个体中走出来,汇入宏大的团体中去。
这股永不屈服的信念逐渐感染了这片土地上越来越多炽热的灵魂,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奔赴西北。
最后,各方势力也纷纷响应。
汉人的尊严不容践踏,这一次,没有人再沉默。
长安城里,那些准备南迁投降的王公们不会想到,当他们低头献城时,这片土地上,仍有万千匹夫,正挺直脊梁,为自己脚下的山河从容赴死。
而与此同时,回到淮阳后,桑芜也没有坐以待毙。
她记着闻人彧说过粮食紧缺一事,又不知他去长安能否如愿借到粮草,于是找到谢珣,与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想办个宴会邀请城中的贵族夫人小姐,请他们各家捐赠些粮草。
哪怕每家只出一担两担的,她多游说一些富庶之家,加起来也会是一笔很可观的数目了。
“我记得阿彧从前就是这样做的,可我没有经验,你能不能帮我把把关?”
“当然可以,”谢珣道,“嫂嫂此计甚好,天下大事,自该天下人共同出力。”
两人合力忙碌近一月,云阳在淮阳与云阳之间来回奔波,还真凑到了一大批粮草。江州那边也十分懂事,由闻人虞三叔亲自带人运了一批粮草过来。
远在陇关的晁璃几人接受到这批粮草时,不可避免的松了口气。
长安那群老臣狡诈的很,除却第一批粮草,后面一直推脱。
如今各方人马汇聚于此,人一多,需要的粮草就同步增长,眼见着军中的粮草就要青黄不接,这批粮食可以说是大大缓解了燃眉之急。
可想到关外的蛮夷,众人心头都是沉甸甸的,月前他们赶到时,西戎人已经打到了陇关,情况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糟糕。
尤其是梁王,才来陇关不过一月,他的兵力骤减。
若非天下各地赶来的各方势力,仅凭晁璃与梁王手中的兵力只怕真的抵御不了。
如今城外尸横遍野,每一天都要死数不清的人,清理战场的人都已经麻木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需要一场胜仗来鼓舞士气。”牧沣沉声道。
各路人马汇聚于此,本是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可来此月余,每日都在被动的守城。
西戎人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这看不见希望的日子让所有人都杀得麻木了。
“你想带兵出城?这样做风险很大,你要想清楚。”闻人彧道。
他们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守住陇关就已是不易。
他们的确需要一场胜仗来提升士气,可闻人彧不希望这个冒险的人是牧沣。
哪怕平日再不待见他,他却也明白,牧沣若是出事,他们这支军队的实力可以说要被削弱一半,其余的将领没有一个能抵得上他。
晁璃也皱眉道:“没必要冒险,如今西戎消耗更大,只要我们守得住,他们难道还能一直攻下去?”
牧沣却没他想的那样乐观,摇头道:“他们如今的确伤亡很大,可若是迟迟攻不下来,他们抓汉人来打头阵该如何?”
此话一出,晁璃顿时变了脸色。
西戎如今带兵攻城的是他们的大王子,此人凶残暴虐,但确实有勇有谋,他一路屠城,偏偏在上一座城留了一批汉人充作奴隶。
那些汉人奴隶自然是手无寸铁,没甚攻击能力,可他们若是立于城下,届时他们是该动手还是不动手?
闻人彧思忖片刻,道:“你有几成把握?”
牧沣:“六成。”
西戎的骑兵实力很强,马也更强壮,他的骑兵马匹跑不过对方,这是事实。
余下两人皆皱眉,可最终,还是由牧沣率骑兵趁夜间出城,从两侧山间小道绕至西戎大军后方偷袭,目标是烧毁对方的粮仓,斩杀对方的战马。
闻人彧与晁璃几乎是一夜未眠等着他的消息,这还是两人头一次这样担忧他的死活。
但好在天色擦亮时,他们等来的不是西戎人再度进攻的号角,而是马背上载满粮食的自家骑兵。
这是头一次,西戎人停止了攻城。
“偷袭成功了!”
守在城头的晁璃与一众人不禁为之一振,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牧沣回去迅速召开了简短的会议,画出了西戎营地布局,道:“他们还不退,那就轮到我们反击了。”
西戎最近的补给城据此也有两个日夜的距离,牧沣带人烧了他们的粮仓,也趁机摸清了营地的布局。
陇关的联盟军们终于看到了希望,士气大增,出城迎敌。
这一战整整持续了一日,原本势如破竹、一路向东的西戎人,头一次被打得走了回头路。
此一战士气大涨,牧沣一鼓作气,带兵开始反攻。
待出城与西戎骑兵正面交锋,所有人才真正感受到了难言的压力,胡人的马比他们高大健壮,人也生的孔武有力像是一头野兽,可是没有人退却。
汉人的脊梁比世间任何武器都要坚硬。
这一次,攻守易形,汉人的悍不畏死让这群胡人也为之胆寒。
他们一举夺回了两座城池,可再向西便是就黎关,正如胡人难以攻破陇关,鏖战大半月,他们也难以攻下眼前的关卡。
每日的伤亡已经没有人再能统计,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医师根本不够用。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
“大人,我们的药快用完了,人手也忙不过来。”
伤员每日都在增多,这个时节天气太热,伤口如若处理不及时便会溃烂,这也是队伍里伤亡惨重的一大原因。
“药材我来想办法,我拨一点人给你,你教他们些粗浅的包扎法子,会应急就行。”
“是!”
闻人彧将那些不善拼杀的文人调去伤兵营帮忙,刚处理完,立马又有人来找他,说起明日攻城的顺序安排。
如今晁璃与牧沣都带兵冲杀在前,这么多支队伍需要调度,闻人彧忙得脚不沾地。
待他处理完这些,药草短缺一事还是没解决,周边的药商早就被他采购空了,包括长安城内如今估计也没有多余的药材,再远的地方往返时日太久,伤员们等不了那样久。
天边的夕阳浓烈如血,染红半边天际,战场上的人群已经有些麻木,闻人彧看着不远处的伤兵营微微皱眉。
这个时辰,攻城的队伍也快回来了。
可是突然,有人大声朝营地内喊道:“有援军到了!”
已是日暮时分,营地内也燃起了篝火与炊烟,疲惫的将士们闻言也只略微抬了抬眼皮。
这些日子陆续也有小股人马来投军,众人都习惯了。
可他们没料到,这一次来的人有些不一样,数量也很多。
这是一群背着药篓,腰间系着药囊的医者,他们踏着夕阳的余晖出现在地平线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他们的身形也格外高大。
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多的医者,此番药谷弟子尽数出动,他们不仅人来了,还带来了一车一车的药草。
药谷的队伍后,是从各州各郡听到消息,奔赴而来的人们。
“伤兵营在哪?带我们过去。”
“可有干净的锅具?先将这批防时疫的草药熬制了。”
“师父,这人中箭太深,我不敢贸然取出来,还请您出手扎针。”
……
药谷的弟子一到,就立刻去帮忙,拥挤的伤兵营一下子压力骤减,原本等死的伤患们也一下子燃起了些希望。
那些不是医者的,也都各自同军营登记的人报上了自己身份。
“我叫张铁牛,湖郡人,在铁匠铺当过几年学徒,能帮你们修补兵器。”
“俺们是青州来的泥瓦匠,这里营帐不够,要搭窝棚吧……”
“我,我们是平州人,以前在一家绣庄干过,能帮将士们纳鞋底儿……”队伍中还赫然有一群女子。
登记的管事一顿,但旋即想到好多人穿着草鞋就冲上前线了,到底是没有劝她们回去,将她们与后勤的那批厨娘们安排在了一处。
待闻人彧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抹数月未见的身影,他顿时眸色一变。
桑芜也瞧见了他,从人群之中冲出来,高兴地抱住了他。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不过好在看着还算精神,沣哥和晁璃都还好吗?”
“他们都没事,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这里鏖战太久,连土地都被鲜血浸染了,空气中都仿佛飘着血腥气,炎炎的烈日都驱散不掉那股死寂与肃杀交织的气息。
闻人彧不愿她来这种地方。
“我去药谷收药材时,莫大夫他们听说前线缺大夫,决定前来支援,我便跟着一起过来了。
我想你们粮食定然也不多了,所以提前把粮食运过来了,还有一些肉与瓜果,今年收成不错,也让将士们尝尝家乡产的蜜瓜。”
桑芜怕他赶自己回去,牵住他的衣袖冲他乖巧地笑笑,闻人彧这时哪还忍心说别的。
莫回春见了,道:“她可宝贵着那瓜呢,一路上愣是抠门地一个没开,我先去配药,一会儿别忘了给我留一块瓜。”
“知道了莫大夫,肯定给你留。”桑芜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瓜不多,运输也不易,她舍不得途中就浪费。
闻人彧只觉心都要化了,他的阿芜怎么能这样可爱。
等看够了,他才舍得将目光分给其他人。
不远处,站着有些陌生的三人。
作者有话说:
剧情会尽量快点写完 的,大概下章就结束战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