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蔺从稷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朝御座行了一礼,“陛下,是臣弟无意中撞破, 人现在臣府中安置,臣验过他的信物, 做不了假, 微臣微臣已再三核实,确凿无疑。”
这下朝堂可真是沸腾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让人震惊的消息。
“也没听说吐谷浑小王子到了长安,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来的?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怎么现在才说?”
太子在叽叽喳喳中走了出来, “他是怎么到长安的?”
他话一出口, 殿中人就都安静了下来, 蔺从稷转向太子:
“回殿下,小王子身边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微臣审过他了,他说他是跟着一支商队混进凉州, 又从凉州一路到了长安, 看样子是瞒着可汗自己跑来长安的。”
他说完大殿里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此时连日不来上朝的怀王出列,瞧了一眼侧目的朝臣们道:“陛下, 儿臣认为这是个筹码。”
蔺从稷接话道:“陛下, 臣以为怀王殿下说的有理, 吐谷浑大王子体弱多病, 常有咳血之症,吐谷浑可汗和可敦只有大王子、小王子两个嫡子,庶子却众多, 若大王子病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小王子再出了什么事,吐谷浑内部将会内乱不止。”
这“出了什么事”意有所指,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三个字底下的意思。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皱紧了眉头,有人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朴老尚书看看太子,看看怀王,看看蔺家兄弟,他的目光在四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明白了什么。
御史中丞走了出来,目光如刀,“蔺侍郎,你这是什么话?”
他把话点了出来,“我大梁以仁德治天下,岂能扣押他国王子作为要挟?传出去藩国会怎么看我朝,我朝百余年的声誉,就要毁在这一件事上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蔺从稷从容道:“卢中丞误会了,微臣说的不是‘扣押’,是‘保护’。”
卢中丞眉头跳跳,“什么?”
蔺从稷:“小王子私自潜入长安,身边没有一兵一卒,长安城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出了事,谁来担?”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
“陛下,微臣的意思是由鸿胪寺出面,以‘接待’的名义,将小王子妥善安置,然后再看吐谷浑怎么应对。”
卢中丞咂咂嘴:“还不是一样...”
蔺则宴:“至少可以维护我朝百年的声誉啊。”
卢中丞哼哼了几声,向上拱手:“全凭陛下决断。”
太子看差不多了就道:“蔺侍郎所言有理,此事不宜拖延,儿臣以为,可以先与吐谷浑使臣接触探一探口风,至于小王子,好生安置便是,既不伤两国体面,也不失我朝气度。”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赵大泽:“赵将军,你说呢?”
赵大泽出列:“陛下,吐谷浑若知道小王子在我们手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投鼠忌器,我们便少了一面之敌,至于突厥,他若趁机动兵,我朝正好趁吐谷浑投鼠忌器,集中兵力应对。”
皇帝看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最后对着蔺从稷道:“好生安置。”
这就是定下了。
群臣山呼万岁,叩首领旨。
吐谷浑的事情是在三天后彻底定下来的,期间鸿胪寺和吐谷浑使臣周旋,好酒好菜地供着,什么都不催,什么都不问,就那么把人晾在那里,吐谷浑使臣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语气一天比一天软,最后终于坐不住了。
皇帝深知这法子确实有些卑鄙,为了安抚吐谷浑,一天颁了两条圣旨,封吐谷浑可汗为天顺可汗,加封河源郡王,封吐谷浑小王子慕容莫贺为河源郡公,留他在长安,入国子监读书。”
吐谷浑在藩国中立足的天朝荣誉这道圣旨给予了,心里的不服气就少了许多。
可如今吐谷浑千里迢迢来长安这么一遭,绸缪许久,只得这一个荣誉称号仍觉得不足,且他们已经耍手段惹怒了大梁,所以不能就这么回去。
因此吐谷浑使臣对着鸿胪寺卿道:“我们王上说了,打突厥吐谷浑愿意出兵,凉州需要什么,只要我们有的,尽管开口。”
他们想得很简单,如今小王子在大梁手里,现在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帮着大梁打突厥,这既能化解先前和大梁的隔阂,又能打退突厥,突厥连年侵袭吐谷浑,要是帮助大梁打败突厥,那最好不过。
鸿胪寺卿听了当然高兴,只是记着先前政事堂商量好的,蔺侍郎秘密嘱咐的,就道:“吐谷浑愿与我朝共击突厥,这是好事,只是…”
“这仗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打完怎么算, 这些事得先说清楚。”
吐谷浑使臣脸色微变:“这如何说?”
鸿胪寺卿道:“战功定赏,吐谷浑出多少力,拿多少好处,如何?”
吐谷浑帮着打突厥是一回事,可这帮人也有可能不使力,在大梁军队后面捡着好处。
吐谷浑使臣眼睛发亮,“当然好,可军功能得什么好处?”
“互市。”
“互市?”这正是吐谷浑所求的,吐谷浑使臣高兴得大笑,“这当然好!”
可鸿胪寺卿摇摇头道:“没错,可这互市的定价,定量,都得我们定,当然我们也一定会公平公正。”
战后大梁战马肯定损失许多,急需补充战马,正好从吐谷浑这边进马,也是防备以后的吐谷浑。
吐谷浑方面虽不满于此,可想到小王子在对方手中,也只好答应,毕竟互市是他们所求的。
*
二夫人又叹了一口气,窗外的景色很好,花木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像一幅活的画,衬着给她当背景,可二夫人高兴不起来。
二老爷描着她的轮廓,“又怎么了?”
二夫人看他一眼,“什么叫‘又怎么了’?”
二老爷放下笔,坐到她身边,给她倒了一杯茶,“夫人,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啊?”
二夫人抿口茶:“我愁啊,你说赵将军来长安已有时日,三郎还没进得去将军府的门,正门。”
“照这样子我真怕荔枝被人给抢走了,三郎遗不遗憾我不知道,我是会遗憾终生的。”
“你就为这个操心?”二老爷道。
“这还不够我操心的?”二夫人瞪了他一眼。
二老爷笑了笑,“这你就放心吧,大郎都没说什么,就不成问题。”
二夫人的眉头动了一下,撑直身子,“什么意思?”
她说完外面就传来请安的声音,说曹操曹操就到,蔺从稷掀帘子进来了。
二夫人赶紧道:“大郎,刚才你爹还和我说三郎和荔枝能成,真的吗?”
蔺从稷点了点头,挥手让房里丫鬟都下去,才坐下道:“只要太子和怀王统一战线,陛下就需要蔺家,蔺家和赵家联姻,陛下想必是可以应允的。”
二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长子,她不太懂朝堂上的事,可大郎说能成就能成,她松了一口气,很快兴高采烈起来,“那我是不是该找人合个八字了?”
二老爷和蔺从稷双双笑着摇头,蔺从稷道:“三郎先从正门被请进将军府再说吧。”
二夫人又叹气起来。
蔺从稷出了院子,吩咐墨竹叫蔺则宴来趟西跨院。
蔺则宴推门进书房的时候,蔺从稷也从书里抬起头,兄弟两人没什么客套话,蔺从舍单刀直入道:“你和表妹的事情怎么样了?”
蔺则宴坐到一边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是嘛。”蔺从稷嘴角弯了一下,“马上就要打仗了,按你这节奏,到你上战场那天,你这婚事连个谱都没有。”
蔺则宴放下茶盏:“陛下真要我上战场?”
蔺从稷:“如今吐谷浑的事尘埃落定,突厥那边却不会等,赵将军很快就要离开长安前往前线,长则十日,短则五日,你也会跟着去。”
听了这话,蔺则宴嘴角上扬,“看来陛下是默认了我和荔枝的婚事。”
不默许,不会做这样的安排。
其实这事蔺则宴还得感谢太子和怀王,要不是两人闹得皇帝晚上睡不安稳,使得皇帝更加依赖蔺家,才能允许蔺赵联姻。
不过这其中,蔺则宴自己也发挥了作用,他在卢郢案中得罪了怀王,在猎场拼死救驾,又是从小跟在皇帝身边的武卫。
有了太子和怀王的压力,陛下赌他和赵大泽翁婿两个一起上战场,不会背叛他。
蔺从稷道:“你知道这次征西主帅是谁吗?”
蔺则宴想了想,不会是怀王,怀王断臂是小事,可再让怀王夺得军功无疑是对太子的助力,所以不会是怀王。
他犹豫了一会道:“赵将军?”
蔺从稷摇头:“是四皇子。”
“陛下想让四皇子当主帅?”
蔺则宴简直不可置信, “这怎么行,四皇子没有行军经验,为人更是没有主见,也不通兵法。”
“但正因如此,陛下才选他。”
“太子和怀王对陛下的威胁有多大,只有陛下自己清楚,举四皇子为帅,不为打仗,为的是制衡。”
“一个没有主见、不通兵法、但听话的皇子上了战场,只要给他配好辅佐的将军,仗照样能打。”
“打赢了,功劳是四皇子的,陛下也终于有了一股能对抗太子和怀王的力量。”
蔺则宴听了眉头皱得很深,“可大哥,这不是儿戏,为了所谓的制衡,就把数万将士的命交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手里?”
蔺从稷看向蔺则宴:“这就是当皇帝,陛下首先是一个皇帝,然后才是一个人,皇帝的第一职责不是打胜仗是坐稳龙椅,仗打输了还可以再打,龙椅坐不稳,就什么都没有了。”
蔺则宴觉得荒谬不可接受,“我不喜欢这样。”
蔺从稷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喜欢这样,但这就是朝堂。”
“你在大理寺审案子,有律法,有证据,黑白分明,可朝堂上没有黑白,只有灰色,不是对和错,是利和弊。”
“所以,你和荔葭的事,自己想清楚,要打仗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拖着拖着就没了。”
蔺则宴的眼睫颤了一下,想起赵荔加他嘴角弯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应该和她定下婚事,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想连累她。”
他朝他大哥笑了笑,“我不想定下婚事连累她以后找不到好夫婿。”
“更舍不得留下她当寡妇,如此,我死也不能瞑目。”
蔺从稷也笑了笑,“你嘴边怎么回事?”
蔺则宴摸了摸嘴角:“赵荔葭她爹打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