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锦帐添香睡, 金炉换夕薰。懒结芙蓉带,慵拖翡翠裙。”
赵荔葭斜躺在软榻上晾发读诗,恰见台上铜镜映着弯月, 便想起今日编的花环让寒光拿来,她带上花环在铜镜里调整观看, 随后转过头来问寒光和铁衣:“好不好看?”
她一身轻薄的月白曳地睡裳, 乌发又长又直,衬着小脸盈润白皙, 头上的金茶花花冠又给她增添光华, 寒光铁衣笑着夸她好看。
赵荔葭觉得她们敷衍就绕着她们转来转去, 那黑发也甩来甩去, 她笑着皱鼻子:“你们夸得真没诚心。”
寒光和铁衣挠头:“小姐, 我们想夸你也没文采啊,刚才您念的那句诗我们都不懂是什么意思。”
赵荔葭起了玩心,“你们看今晚月亮多清楚, 这些金茶花我们放着也没用,要不我们玩个游戏吧。”
寒光铁衣就知道小姐又要玩装扮游戏了,这次看来是要扮仙女。
“小姐, 玩什么呀?”
赵荔葭想了想, 眼睛一亮:“要不我就演战死的圣女,你们一个演我的女儿, 一个演夫婿, 怎么样?”
寒光和铁衣对视一眼:小姐又演这种苦情戏。
寒光道:“圣女怎么会有女儿和夫婿啊, 小姐。”
赵荔葭不计较这些就是戏瘾犯了, “哎呀,就玩玩儿嘛,你们快去换衣服。”
寒光和铁衣依言只得去装扮自己, 好让十七岁的少女一个成为孩子,一个成为夫婿。
她们走后,赵荔葭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觉得自己真好看呀。
“开心吗?”
蔺则宴的声音突兀出现。
赵荔葭这次倒是没多惊讶,她已经练出了镇定自若的本事,她从镜子里看他,蔺则宴就和弯月出现在一块。
“你是来报仇的?”
蔺则宴看着她背影,看见镜子里她恼怒的神情,见她不施粉黛觉得新奇,又自问为什么会觉得稀奇,按理说这样子他不是该见过许多次吗。
他甩掉脑中的疑惑,“我的马呢?”
赵荔葭起身,见蔺则宴倚在长窗上,臭着脸:“让下人牵到马厩了。”
“我的披风呢?”
赵荔葭转身拿过披风扔到他身上,“给你。”
蔺则宴也不离开倚在门框上看着赵荔葭,他眼里带着探究,赵荔葭受不了,推攘着他走,“有仇白日来报。”
蔺则宴却转过身进了屋里,随后对着赵荔葭左看右看,突然问:“赵荔葭,你以前在我面前也如此吗?”
赵荔葭不耐烦:“什么?”
蔺则宴眼神从她眉眼扫到嘴巴,“不施粉黛。”
赵荔葭怒火中烧,“什么意思,你骂我不施粉黛就不好看?!”
“不是,你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不施粉黛也好看。”他认真道。
赵荔葭眼冒金星,不敢想象竟然能从蔺则宴嘴里听到夸奖的话,尤其是夸她的话。
蔺则宴点了点头,“只是为什么我却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按理说我们在房里云...”
“你闭嘴!”赵荔葭从迷糊中醒来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蔺则宴不解,“这儿又没有别人。”
赵荔葭全脸红透,“你不要脸,你,你无耻,你下流!”
蔺则宴摘下她的花冠,可以说眼眸流转,话里颇带暗示:“话说你还没消气吗,什么时候回来?”
赵荔葭狠狠给了他小腿一击,蔺则宴闷哼一声弓下身子,咬牙切齿:“赵荔葭,你谋杀亲夫!”
赵荔葭趁他痛又给他另一腿一击,“死流氓,罪有应得!”
蔺则宴忍痛起身抓住她,“刚才不是你先读诗暗示,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赵荔葭以头撞他,被蔺则宴躲过:“我什么时候暗示你了!”
蔺则宴读那诗的后句,“正是柳夭桃媚,那堪暮雨朝云,?”
赵荔葭真是要以头抢地,冤枉无比,“我只是觉得前两句好听罢了,你才是眼睛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蔺则宴放开她,见赵荔葭脸上飞霞,不觉有错,自己和妻子讨论房中事有何不可,只是真要讨论,他觉得自己脑子空空,什么也没有。
“你走不走,我真要拿马球棍打你了!”赵荔葭已经抄起马球棍,本来还觉得蔺则宴除了嘴贱没什么威胁,谁想他今夜前来说些污言秽语。
蔺则宴却是真的茫然,“赵荔葭,我怎么好像什么也记不得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荔葭依旧举着马球棍,“我不知道。”
最后蔺则宴腿上挨了一棍郁闷地回了嘉煦院,百思不得其解半夜才睡着,却做了一晚荒唐的梦,还全都是在马上,他醒来还总觉得跨上有柔软的触感。
赵荔葭这边却是要发疯,“寒光铁衣,你们要不去把打一顿?说不定脑子打了一顿就好了。”
寒光和铁衣没想到才一会儿功夫,三郎君就又闯进来,“要不真的打一顿,拉到巷子里面揍一顿给小姐出气。”
赵荔葭说完又觉得不行,要是真把人打残了怎么办,殴打朝廷命官嫌命长,而且就蔺则宴那个身板感觉寒衣铁光也不是他的对手。
铁衣就沉思良久,笑得狡狯,“既然三郎君把小姐您当作他的娘子,那要不小姐您趁着这机会将三郎君好好搓磨一顿,不能浪费这个好机会,也报了之前的仇。”
寒光拍她肩膀:“妙啊,小姐你看?”
赵荔葭犹豫地道:“那能行吗?”
寒光铁衣坚定点头。
*
蔺则宴尚不知道自己被人玩弄的惨淡命运,下了值从大理寺出来还想着怎么把自己“离家出走”的“妻子”给哄回来。
他一出来就见到小厮模样的人候在门口,那人拦住蔺则宴,脸上带着笑:“蔺少卿,我家老爷请您去锦霄楼一叙。”
蔺则宴抬眉:“你家老爷是谁?”
那小厮赶紧回话:“小的是卢家的小厮。”
蔺则宴了然:“卢中丞啊,他老人家请我当然得去,不过实在抱歉,今日我娘子要我早回,万不可在酒楼闲逛,对不住了。”
锦霄楼,卢中丞听到小厮的回话,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拍,闷闷一声响,茶水晃出来,“蔺则宴这小子成婚了?”
小厮也纳闷:“没听说啊。”
卢中丞喉咙里滚出浑浊的气音,一口气没顺过来,小厮赶忙倒上茶水递上去,旁边一直沉默的张侍郎道:
“这蔺则宴软硬不吃,还胡诹出这种借口,这可如何是好?卢中丞您的儿子和我儿子可是命悬一线啊。”
太子少詹事卢郢强买怀王妻兄房子的事还没个了结,陛下又把这案子交给蔺则宴这个不通人人情世故的贼小子手里,卢家和张家如坐针毡。
卢中丞喝口茶水,“不急,他吴家的表哥也卷在这里面,我就不信他还能狠下心一视同仁判刑。”
张侍郎听到这里松了口气,试探着开口,“太子那边怎么说。”
卢中丞摇头:“这事太子不会管,怀王正愁找不到太子的把柄,太子又怎么会落人口实。”
“蔺则宴这边不行,我们换个人谈谈。”
寒食节早朝那日,下了朝,卢中丞和同张侍郎说今日朝会陛下提都没提卢郢那案子,也没责骂他俩,他们摸不准陛下的心思,也许是他们找人找对了。
他们这样说着看了眼站在对面的蔺则宴和路清宥,随即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看过去就见中书侍郎蔺从稷正带着笑看着他们,俩人心里一突,眼神躲闪。
接着殿内的内侍就请他们这些五品以上的常参官请到了殿外的廊下。
那里一排排摆着食案,各个官员按品级坐下,没有人敢左顾右看交头接耳,因为廊下还站着御史,这些御史眼神梭巡着,要是发现哪位官员有什么小动作,明日一封弹劾你的折子就到陛下面前了。
所谓廊下食,就是这么严格,而今日是寒食节光禄寺准备的吃食是凉水冲泡的杏酪麦粥,研杏仁为酪,浇麦芽糖,也算好吃,除此之外还有提前一天炸好的油??和皇后娘娘赐的枣团。
吃完饭朝臣们就算是真正散朝了,清明休沐就开始了。
走到殿外,蔺则宴问路清宥:“刚才你是不是偷偷往袖子里揣东西了。”
路清宥嘿嘿一笑就从袖子拿出帕子包裹的东西,竟然是皇后赐的那个枣团。
蔺则宴皱眉凝噎了一会儿,“你拿这个东西干什么?”
路清宥如获至宝似的又把那枣团藏起来,“这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我要带给我娘子。”
蔺则宴一脸嫌弃:“小心被御史知道了,明日挨板子。”
路清宥笑笑:“不会的,卢中丞昨日来找我,还想着靠我成事呢,御史那边不会弹劾我的。”
昨日卢中丞为了卢郢那案子来找他,他不敢像蔺则宴那样直接拒绝,就打太极云里雾里绕过去了。
他虽然不敢得罪官场同僚和长安勋贵,但是这事蔺则宴打头阵,那他也不能拖他后腿,他们两个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一直配合得很好。
蔺则宴:“我还要去面见陛下,就先走了。”
路清宥知道是曹六郎那事,就自个儿先走了,中途遇上蔺从稷上去寒暄一番。
墨常看着路清宥离开,“郎君,卢中丞和张侍郎邀了三郎君在锦霄楼见面,三郎君没去,不过他们又找上了路大人。”
蔺从稷:“不用担心,路大人和三郎站在一处。”
墨常看了看郎君,“郎君,吴大郎君怎么办?他也牵涉其中,按三郎君的脾性恐怕根本不会顾及他身份,照样打入大牢。”
蔺则宴嘴角微勾,“三郎自有章法,这事我们不用管。”
墨常不知郎君意思,可这不就是看着人被抓吗,也不知怎么和夫人交代,好歹这吴大郎君是郎君的表哥,夫人的侄儿。
蔺则宴在两仪殿偏殿见了皇帝,呈上曹六郎从西市胡人商人那里买迷药以及曹家下人的口供。
皇帝看了说:“依你看怎么判?”
蔺则宴拱了拱手:“殴打朝廷命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依照《大梁疏律》在殴伤罪上罪加等二等,流刑三千里。”
皇帝颔首:“流刑前再丈责六十。”
蔺则宴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他脑袋现在也还挺疼的。
作者有话说:
“锦帐添香睡,金炉换夕薰。懒结芙蓉带,慵拖翡翠裙。正是桃夭柳媚,那堪暮雨朝云?”——出自晚唐五代词人毛文锡所作的 《赞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