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路清宥等在锦霄楼雅间, 那引鸿郎知他约的是蔺则宴早把他伺候妥帖,此刻他听着楼下的曲儿,感叹自己跟对人了。
见蔺则宴臭着脸进来, 他啧啧几声,“这又是谁惹着你了?”
蔺则宴在他对面坐下, 听到下面的乐曲声, 一脸不耐烦,“怎么坐在这儿?”
“哎, 听听曲嘛, 别生气。”路清宥让侍席青衣下去准备, 然后拉开窗户, 对着蔺则宴道:“你听, 换曲了。”
下面在台子上唱歌的是一对夫妻,男的弹琴,女的唱歌。
蔺则宴本对听曲不感兴趣, 此刻听着熟悉的曲调,身子一顿。
路清宥一脸“早知如此”的模样,“这是《倾盖欢》吧, 上次听你表妹弹, 你还为之动容呢。”
他给他留个面子,没说哭得泪流满面。
蔺则宴这次倒没哭, 只是一动不动, 异常得很。
下面夫妻一曲完毕, 路清宥鼓掌道好, 然后道:“你知道这《倾盖欢》的故事吗?”
蔺则宴懒懒掀开眼皮,靠在窗上手里拿着酒杯,不言不语, 一双眼睛落在对面窗子外的树上。
路清宥也不恼自顾自说起来。
“这《倾盖欢》是凉州曲,长安鲜少有人听过,我猜下面那对夫妻也是凉州人。”
“听说西虞国的上大夫公冶阙的妻受够公冶阙的冷淡决定和离回母国蜀国,走时只留了四个字给他:“白头如新。”
“路走到一半,还没出虞国,一阵琴音便留住了她,公冶阙坐在土坡上弹了一曲挽留之歌,来到她的车驾前行了大礼,他对她说:“细君怨我‘白头如新’,可我想斗胆问细君一句,若不是‘倾盖如故’,又怎会盼着与你白头?在我这里与细君是倾盖如故,白头偕老。”
“公冶阙说了这句话,与其妻和好,二人把话说开,再无隔阂,白头偕老,甜蜜美满,公冶阙弹的这首挽留妻子之歌,就被命名为《倾盖欢》流传至今。”
路清宥说了这么多,蔺则宴没有言语一句,只是失神地看着窗外。
“我说三郎,你魂不守舍的,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蔺则宴转头正好看见下面那男子正给娘子递手帕,两人眼神触碰,处处透着黏腻。
他转过头,仰头喝尽杯中酒。
路清宥见他如此,怀疑老天压根就没给蔺则宴通情思,摇摇头道:“想当初我和娘子新婚之时也是如此。”
他见下面男子给女子擦汗,又把她头发别到耳后,笑着道:“这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就觉得哪里都痒,手痒、嘴痒、心更痒,嘿嘿。”
蔺则宴眼神冷淡:“他们来这儿是来弹曲的还是来谈情说爱的?”
“…...”
路清宥:“三郎,你这人呐...”
蔺则宴觉得无趣得很,就要离去,路清宥跟着起身,“这就走啦,菜还没上呢。”
蔺则宴:“你留下来吃吧。”
“我一个人吃那多没意思,早知道带我娘子来了。”
蔺则宴突然转过头来:“你真的有娘子吗?我很怀疑。”
路清宥睁大眼睛:“我当然有了,哪天你到我府上,我让我娘子给你做她拿手的冷淘。”
蔺则宴不听下楼去,正好赶上下面吵闹。
台子上的那对年轻夫妻被一群人围住,为首的郑霁目光在女子身上流连,语气豪气:“小娘子,跟着这等穷苦男子,还不如与我共度春宵,做我府上一个娇妾?”
那女子不从要躲到丈夫后面,可她的丈夫被人抓住,她无处可逃,被郑霁抓着下巴抓回来。
酒楼的掌轩在旁边焦急地周旋求情:“郑世子,这位娘子只卖艺,您行行好放了她。”
掌轩和这对夫妻是远亲,也是他给两人找的这活,此刻见自己远方侄女落入郑世子手里,一万个后悔与害怕,脸上的肉抖着拼命挤出笑来。
郑霁待要说话,却与对面廊下阴影处的蔺则宴打个照面,这回换他挤出笑容,
“哟,这不是蔺少卿吗?”
蔺则宴掀开珠帘从廊下出来站在台下,冷着脸看着台上的郑霁。
郑霁想到和蔺则宴的新仇旧恨,也不再装了,“蔺三郎这是出了大理寺还准备管本世子的闲事吗?对了,您的大名远播,前阵子有人‘关心’你都关心到下手了,怎么样,这被人‘关心’的感觉还不错吧?”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蔺则宴的脑袋。
蔺则宴嘴角上扬,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寒潭,没有半分笑意,
“郑世子要是缺这点乐子,不如回侯府找侯爷要俩钱,包个戏班子慢慢唱,何苦在这跟个没吃过饱饭的泼皮似的,逮着个弹唱的娘子就往跟前凑?”
“知道的,说你是左威卫中郎将,不知道的,还以为靖远侯府穷得揭不开锅,世子出来打秋风了。”
郑霁彻底被恼怒,“你敢骂我爹,骂我侯府?”
蔺则宴心情本就不好,此刻更是没好脸色,眸光暗沉,“不服?找御史弹劾或是上奏折呈至陛下面前,都随意,这事我熟,只是,别忘了你自己做的好事。”
郑霁虽身居左威卫中郎将,可他更喜欢战场上杀敌的痛快,却不适应在长安拘着,所以这官做的乱七八糟,倒是仗着自己有救怀王之功横行霸道。
此前已有许多御史弹劾他,此刻听到蔺则宴的警告,心里虽不服,也生了退意,放开那女子走下来,想撞开蔺则宴离开。
可蔺则宴早有预料似的移开一步,郑霁踉跄几步,“你…!”
蔺则宴背手走过去,轻呵一声:“偷鸡不成蚀把米。”
郑霁恼羞成怒离开,掌轩带着弹唱娘子和丈夫过来道谢,蔺则宴没什么反应,眼神寥寥,自顾自走了。
路清宥跟上去,崇拜着看着蔺则宴说:“三郎,有你真好。”
蔺则宴皱眉:“滚。”
路清宥笑着:“哎你怎么说粗话。”
蔺则宴走后,路清宥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眉眼间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觉着,跟着蔺三郎,真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事。
方才那娘子被郑霁纠缠时,他也看不下去心里也颇气愤,可对面是靖远侯府世子,他有战功还有个怀王表哥,他不敢出手。
好在有蔺则宴,他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路清宥知道,就算蔺则宴不是显国公府的郎君,就算没有那位权倾朝野的哥哥撑腰,他的性情还是这样,该开口时绝不闭嘴,该出手时绝不缩头。
不过也好在蔺则宴上头有人护着,他躲在他身后也心安理得。
*
程袭欢和赵荔葭道别后,手里晃着杏花香包,走着走着突然在蕴玉堂门口停下来,然后苦着脸看着金竹银兰道;"我忘了。"
金竹银兰伸出去想阻止娘子的的手收回来,也苦着脸,“原来您是忘了。”
俩人还以为娘子是不在意呢,可苦了她们,娘子不在意可郎君在意啊。
杏园可是娘子给郎君下药诬陷郎君的地方,要是郎君看见这香包,知道娘子去了杏园,心里不知怎么想。
程袭欢把香包藏起来,到了书房给蔺随玉的换成了赵荔葭送给她的《妙笔生笑》。
她这么高兴是因为就在刚才,荔枝与她说了她编书的事,程袭欢觉得这事荔枝终于接纳她的表现,所以此刻她嘴角扬得老高。
蔺随玉看到桌上的一沓书和眼前这个与之格格不入的书,疑惑,“这是?”
程袭欢全身都透出高兴,她盘腿坐在已经成为她的专属座位的软毯上,拿起那本书给他念起来,“这个我刚刚看了一下,特别好笑,你听听啊。”
“某书生爱弹琴,常感慨知音难觅,郁郁不乐。”
“一日在房中抚琴消遣,忽闻隔壁有叹息之声。”
“书生大喜:‘原来知音在此!’ ”
“去邻家叩门,开门的是个老妇,哭着说:
“触景生情啊,我儿子生前就是个以弹棉花为生的,先生您弹的太像他了。”
程袭欢自己读完书盖着脸,仰天大笑,自己平复完,看向蔺随玉:“是不是很好笑?是不是,是不是?”
蔺随玉嘴角挂着一点笑:“是挺好笑的,这书你从哪里来的?”
程袭欢可不会泄露姐妹的秘密,“在书肆买的。”
随即转移话题:“哎,蔺随玉,你好像胖了些,你胖了些好看,笑起来也好看。”
蔺随玉听了她的话,不再搭话,看起书来。
程袭欢耸耸肩识相离开。
到了自己的厢房,她把香包给金竹让她处理了,又想到今日遇见李希忆开书肆。
她想起原书作者对她的描写就是柔弱但有刺,是个要强的,今日见到她开了书肆她是既欣慰又震惊,也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开的书肆,又想着书肆只有她一人,恐怕是没钱雇佣人。
她就让银兰去一趟程府,告诉程母,让她把清菊的身契给李希忆,让她继续跟着李希忆,她就为程业入学的事出点力。
银兰出去以后,金竹进门来,“娘子,刚才有人在门房留信,观澜给带过来了,是邓郎君的信。”
程袭欢眼睛放亮,“邓兰屿啊,快,把信给我。”
她迫不及待地读了信,她这些日子用功练繁体字大致都能读懂,信上说邓兰屿已在长安安顿下来,明日可上门拜访,不知方便否。
他信上付了他在务本坊的位置,程袭欢先去同二夫人说一声,再给他回信。
程袭欢拿着信,不禁想这邓兰屿长的什么模样,是否和荔枝相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