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下晌, 到了二夫人和二老爷看书的时间,刚好外面又下起了雨,两人就坐在窗边的胡床上临窗观雨, 然后在微凉的雨气里看书煮茶,好不惬意。
本来今日应该是俩人互看对方对《莺莺传》注解的日子, 可二夫人却一直拉着二老爷说邓兰屿的事。
二老爷眼睛看着书, 也能精准地回应两句,二夫人也不恼他这态度, 滔滔不绝地输出自己的看法。
就在这时, 蔺则宴来了。
见到蔺则宴, 夫妻两人双双露出被打扰的不满表情。
二夫人:“三郎啊, 你来做什么?”
蔺则宴抖抖肩上的雨滴, 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径自坐下,“来避雨。”
娥眉赶紧上热茶给他, 又拿出一个干净帕子给他,“郎君,擦擦吧。”
蔺则宴瞥她一眼, “不用。”
二夫人本来不欲理这时不时来找茬的儿子, 可见他眼下好像有青黑,身子好像也瘦了不少, 不免担忧关心:
“三郎, 公务之余要记得休息, 大理寺又不只你一个人, 你才大病初愈,这么拼命做什么。”
蔺则宴本来想反驳,可想了想觉得还是就此误会更好, 毕竟真正的原因上不得台面。
这时,二老爷却突然说:“自从消瘦减容光,为卿憔悴却自缚。夫人,这句的注解有意思。”
二夫人笑他:“又乱改词。”
这句明明是书里莺莺的自白“自从消减减容光,为郎憔悴却羞郎。”
二老爷恍然大悟似的说:“哎,我看错了,这老了眼睛不行啊。”
他说完看了一眼蔺则宴,蔺则宴觉得如芒在背。
“爹。”
二老爷从书中抬起头,嘴角挂着隐隐的笑,“怎么了?”
“爹。”
二老爷摇头:“这有心之人,说什么都好像在说他。”
他看向二夫人,一脸无奈:“夫人,和这样的人相处甚是疲乏啊。”
“爹!”
二夫人不懂这两人之间的机锋,茫然十分:“你俩一来一回的,我怎么就听不懂了。”
二老爷笑意更深:“夫人,刚才说到哪了来着,对对,那邓兰屿果真是芝兰玉树,儒雅从容,与荔葭正相配。”
二夫人很快被带偏,“说起来也是巧,这邓兰屿我派人查了查,竟与将军的择婿标准高度符合。”
二老爷:“也许这就是天作之合吧。”
“不过这次我要再观望观望,可不能再犯上次那样的错。”
二老爷翻页,“现在荔葭是不是正和邓郎君在酒楼喝酒赏雨?是该让两人多相处相处,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他说着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垂眼沉思的儿子。
二夫人却还跟着二老爷的思路走,不住点头:“没错,我们荔枝也聪明,多相处相处,就能知道这邓公子值不值得托付终生了。”
这样说着二夫人已经想到了以后的日子,摇着二老爷说个不停,
“以后荔枝出嫁从国公府出去行不行,她嫁了人还在长安我们还可以走动,要是她生了孩子,我真想帮着带,荔枝的孩子肯定和她一样可爱...”
“啪!”
蔺则宴沉着脸把杯子一摔,杯盏里的茶水撒了大半,桌子振得响。
二夫人吓了一跳,拍着胸口看向突然发疯的儿子,“这孩子,吓我一跳,三郎你发什么疯?”
檐下雨线不断,仿若谁将满腹愁肠搓成了丝,千缕万缕地垂下来,在石阶上敲出细碎又固执的嘀嗒声。
蔺则宴什么都没说,掀开帘子,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这…”二夫人咋舌,“这三郎,怎么咋咋唬唬的。”
二老爷笑笑:“为卿憔悴却自缚啊。”
蔺则宴出了国公府跨上马就在雨中飞驰,一路到了锦霄楼。
锦霄楼外,赵荔葭一行人刚出了门就被大雨困在檐下。
程袭欢怕蔺随玉受湿寒引发腿痛,她把自己和他的披风都盖到他腿上,“都怪我,出门也不看天,你腿疼不疼啊?”
蔺随玉有些疼,可看见程袭欢被斜风带过的雨沾湿了额前碎发,觉得自己也能忍一忍,就露出笑来:“我没事,你别急。”
程袭欢看看里面,“要不我们回里面吧,等雨停了再走。”
蔺随玉摇头,“你让马车过来,我们回府,楼里没有火盆。”
程袭欢赶紧点了头,让人把马车牵过来,自己给蔺随玉打着伞进了马车,做完这些,她才想起赵荔葭,一拍额头,又打着伞下去。
“荔枝,我们回去吧。”
他们来时是坐着一辆马车来的。
邓兰屿却道:“堂妹若放心,雨停之后,我送赵小姐回去。”
程袭欢一笑,不愧是官配,还挺懂得把握机会的,怪不得最后是他抱得荔枝归呢。
“放心放心,荔枝你看?”原书里的大好青年,到了结局还是如此,没什么不放心的,况且荔枝旁边的寒光铁衣有武功在身,撂倒邓兰屿不在话下。
赵荔葭想了想就道:“好吧,欢欢你快回去吧,二表哥生病就不好了。”
她刚才和邓兰屿聊到印刷书的事,邓兰屿在这方面懂得很多,她还想再聊聊。
程袭欢和蔺随玉离开了,一时锦霄楼廊下避雨的人只剩赵荔葭和邓兰屿,其余的要么坐马车回去,要么重回酒楼避雨。
邓兰屿身手接了几滴雨水,对着赵荔葭温然一笑:“看来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我们是进去等雨停,还是买把油纸伞漫步雨中?”
赵荔葭灵动一笑:“其实,我还挺想在雨里走走的,躲雨多无聊啊。”
邓兰屿吩咐柳时去买了伞,把其中两把给了寒光铁衣,又拿大伞盖住自己和赵荔葭,“我想我们同撑一伞会更好,不然两把伞,我们又要说话,伞面碰击,那场面恐怕不好看。”
他话里带笑,弄得赵荔葭也想象起那场面,扑哧一笑,“想想是挺好笑的。”
邓兰屿虽和赵荔葭同撑一伞,可还是保持着相应的距离,寒光铁衣在后面看着,两眼放光:邓郎君真是又温柔又幽默又有礼貌!和她们小姐好相配!
在雨中,青苔更翠,砖瓦更黛,少女的裙裾颜色也仿佛深了一层。
卖玉兰花的老妪,声音穿过雨幕,变得幽远而绵长。
乌篷船都盖上了深褐的船篷,船家披着蓑衣躲在拱桥旁的大柳树下,看着街面上走过的最悠然的一对男女,趁着雨声大声调侃。
“瞧瞧,这情爱中的男女啊,就是世界上最不在乎天气的人。”老船家眯眼笑道。
“可不是,行人匆匆,就他二人慢悠悠地逛,倒也有趣。”另一个船家接口道。
“哎哟,你瞧那郎君把卖花老妪篮子里剩下的牡丹全给买了!”
“当真?”
“可不是嘛,一大捧红的粉的白的,全塞给他的小娘子了,那老妪本还在愁雨天花卖不完,这下倒好,乐得合不拢嘴。”
老船家啧啧叹了两声,摇头晃脑道:“这便叫‘千金难买美人笑’啊,瞧瞧人家,雨里漫步,花间携行,多有意趣,不像你我,只会躲在这柳树下头,被雨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老船家刚说完,柳树下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倒把两个人吓一跳。
那郎君一身衣裳尽被雨水浇透,雨水顺着下颌的棱角一滴一滴往下坠,他手里牵着一匹同样淋透了的黑马。
郎君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可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脸色嘴唇全都惨白,他望着雨中的那对男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船家缩在蓑衣里,再没敢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只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这雨…怕是要下大喽。”
另一个船家心领神会,也跟着缩了缩脖子,没再接话。
蔺则宴看着赵荔葭捧着红的黄的牡丹,对着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笑,一瞬间他觉得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那男子还帮赵荔葭抬了抬裙角,赵荔葭往后看,那抱着花的手臂上抬,衣袖滑落,露出她白腻丰腴的手臂。
蔺则宴觉得自己呼吸也快没了。
雨小了,男子收起了雨伞,赵荔葭整个人就暴露在乌云缝隙里出来的微弱阳光下,他看见她一会儿看着脚下,一会儿抬眼看人,抬眼看人时总是带着笑的。
雀跃欢喜。
蔺则宴这会儿觉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脑袋劈开似地疼。
他握紧拳头,咔嚓一声,折断了一只柳树枝干。
他反应过来,把那柳树插在地上,却与闻声看来的船夫对上眼,他冷冷看了眼两人。
黑马抖了抖身,蔺则宴沉着脸跨上马,再没看街上的人一眼。
很好,蔺则宴想,这很好,赵荔葭看来很快就要嫁出去了,这正合他意。
至于这几日他梦里的淫念,都是自己到了年龄才生出的幻象,只是对象恰好是赵荔葭而已。
到了国公府,蔺则宴把下人们都吓了一跳。
“郎君,您怎么了?”
“快快,拿巾帕,准备热水!”
蔺则宴边走边接过巾帕擦脸,又披上小厮递来的披风。
是,赵荔葭算什么东西,他恨不得她早早离开公府,恨不得一辈子见不上她。
他这样想着踏进门。
屋子里的下人们一拥而上,惊呼出声:
“郎君!”
眼前重影深深,脚下一软,蔺则宴整个人直直倒在地上,脸上毫无血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