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程府, 后罩房炭屋里,金竹和银兰喊了好久,口干舌燥, 再也没有力气只能滑坐在娘子身旁休息。
一坐下烟尘四起,这里平日里是冬日放炭火的地方, 暗无天日, 有时候还会关不听话或犯了错的下人。
“小郎君怎么可以这样,要是老爷和夫人发现了...”
金竹说不下去了, 因为如果是小郎君, 老爷和夫人只会怪娘子自己蠢。
银兰哭泣:“都怪我, 怪我轻信了小郎君, 才连累娘子被关在这里, 呜呜呜。”
金竹嫌烦:“别哭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让你拿个东西而已, 也能被人骗走。”
银兰委屈:“可是,小郎君吩咐,我不敢不应。”
金竹骂她:“你我现在跟着娘子是公府的人, 做什么还要听程府的。”
银兰想了一会儿又哭起来, 从前小郎君打骂得太多,一见到他就害怕, 不敢违抗, 她成习惯了, 怎么会知道小郎君利用她来害娘子呢。
金竹一想到是银兰被小郎君骗走绑在这炭屋里, 娘子和她找她也被骗到这屋子里来关了好久,就对银兰没好气。
娘子和老爷夫人大吵了一架,这程府的下人在银兰不见的时候就不帮她们找人, 现在明明知道她们被关在这里也假装不知道。
两人一个骂,一个哭,只有程袭欢安静得异常,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金竹发现了她的异常,赶紧让哭个不停的银兰闭嘴,“娘子,没事的,要是郎君知道您不见了,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程袭欢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里,两手紧握,手指嵌进手掌里。
她努力不去想那天发生的事情,可随着天越来越黑,她就越控制不住自己。
她死的时候是大二的暑假,特别热,新闻里都报道那是十几年来最热的一个夏日。
最后几天,她好像闻见了自己身上的尸臭味。
就在和这个炭屋很像的屋子里。
大二那年因为一个明星约画之后在网上推荐,她突然就火了,单子不断,流量一年也没断下来,再加上她日夜不停画画,从不逾期拖稿鸽子客人,口碑越来越好,光一年她就赚了好多钱。
那时候她太高兴了,可没人可以分享,平日里她为生计和学费奔波,一个朋友都没有,狂欢的时候,也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
就是这时候,在她孤单又狂欢的脆弱时刻,她妈来了一通电话。
她只是来催说她这个月还没往家里寄钱,可程袭欢想起了她妈诉苦时候的温柔以及童年里努力想很久才能捕捉到到的一些温柔时刻。
她说了,她把自己赚到很多钱的事告诉了她妈,还说她要带她离开,过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让她过苦日子。
电话里她妈很感动,哭了,她也哭了。
她哭着和她说,妈你还没看过海吧,还没看过熊猫吧,我带你去看,我们还去国外。
后来她踏上了回老家的高铁,在高铁上写了一篇粗糙的赵荔葭和蔺则宴的同人文发到了网上。
但下了高铁,等待她的不是按照商量好的在高铁站等待她的妈妈,她们在电话里说好了在高铁站直接转站离开,不回老家。
高铁站人流里,她那脸上布满皱纹,踏着旧塑料拖鞋的母亲,瞪着她凹陷的的眼睛焦急地找人。
她看见她妈拉了拉旁边人的衣袖,朝她怼了怼嘴。
她回头跑,可很快家里叔伯半拖半拽把她拖进了老旧的三蹦子里,路上她喊她闹,有人来帮她,叫来警察,可警察知道是父母,口头警告就完了。
父母教训孩子天经地义。
后来,她妈站在她爸后面,邀功似地说:“妮儿有钱,她都告诉我了。”
他们半威胁半劝说,让她把银行卡密码告诉他们。
他们把她关在放杂物的土房子里,不给她饭吃,不给她喝水,逼她把密码告诉他们。
可程袭欢太穷了,一朝变富,她着了魔了,要钱不要命,死活不愿意把密码告诉他们。
她父母都是山沟沟里的农村人,没文化没知识,还残存着没开化的原始动物的贪婪和狠心。
而程袭欢就被他们活活饿死了。
而这个情形就和今日一模一样,她想到今天程父程母的嘴脸,和她爸妈一模一样。
她闻到浓烈的味道,和那间屋子一模一样。
“娘子!您…您怎么了?”金竹大叫,银兰吓得更是推开了几步。
金竹骂她,“快来帮忙!”
银兰反应过来忙去抓娘子的手,她看到娘子手上的血,吓得直哭。
程袭欢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喉咙堵,她要窒息死了,她不停地用手抓脖子,想抓出一个呼吸的口子来。
她的双腿在地上蹬,划出一道道愈来愈深的痕迹,“我,我不想死,爸妈,求,求你们了,放我出去...”
她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她好像看见她妈在外面,“妈,救救我...”
被至亲抛弃等死的绝望,时空交错渲染的精神上的混乱与无助,让她完全崩溃。
程袭欢站起来不停用指甲去奶脖子,留下一道道血痕,可怖可怕。
她带着血痕的双手去拍屋子的门,“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金竹和银兰更是叫喊哭喊不停。
突然屋外传来声音,门被豁然打开,火光和新鲜空气流进来。
程袭欢晕倒之前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听见有人喊她“欢欢”,她觉得陌生,不可能有人这么喊她的。
她抓脖子的手垂下,倒在了门里。
打开门看到的场景让赵荔葭永生难忘,她跑着跪过去,“欢欢!”
“呜呜呜,欢欢你怎么成这样了,你醒醒,二表哥,欢欢呜呜呜。”赵荔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助地看向蔺随玉。
蔺随玉脸色苍白,扶着轮椅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边,他艰难地抱起满脸是血的程袭欢。
他声音颤抖,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程袭欢,一直说:“没事没事,我们回家,我么回家。”
程父程母仅着里衣仓皇失措看着满院子的人,本来刚入睡,程府就火光冲天,武侯和金吾卫把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见到蔺随玉才知道是程袭欢没回公府,他们来找人。
他们暗骂找个人也搞这么大动静,说程袭欢早回去了,谁想到还真在程府找到了人。
此刻见到程袭欢的恐怖样子,想起白日她撒泼的样子,只说:“这孩子着魔了,疯了疯了,不关我们的事。”
他们就算想教训程袭欢也不敢把人关起来,毕竟她还是公府的儿媳妇。
他们告状似的把白日发生的事告诉金吾卫中郎将,表示她被关在炭屋里跟他们没关系。
蔺则宴揪着瑟瑟发抖的程业丢到他们面前:“跟你们没关系?问问他。”
赵荔葭流着泪拉着蔺则宴的衣裳,恨恨的念咒似地在他耳边说:“给欢欢报仇。”
蔺则宴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放心,我帮你报仇。”
程业吓得瑟瑟发抖,躲到他爹他娘后面,“爹娘,程袭欢嫁进公府翅膀长硬了,就说要和我们断绝关系,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教训一下她,你,你们救我。”
蔺则宴揪过他扔给金吾卫中郎将,“给个说法。”
金吾卫中郎将也看见了蔺二娘子的惨样,严肃地点点头,把程业扔给属下,“交给我。”
公府二房还灯火通明,二夫人和二老爷走来走去,听见丫鬟说:“回来了!”
两人才放下心来,二夫人认定是程袭欢自己贪玩误了时间,也不派人递个消息,已经准备好狠下心教训她一顿,可看见二郎一瘸一拐地抱着满脸是血的二娘进来,她差点晕过去。
二老爷接过她,“夫人,缓缓。”
二夫人缓不了,赶紧过去,“二郎!二娘这是怎么了?”
蔺随玉脸色差得不像阳间人,他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带着人往蕴玉堂赶,也不让别人帮他。
二夫人赶紧让人去喊岑大夫来。
一群人又往蕴玉堂奔。
岑毓匆忙过来,看见那场面也是倒吸一口气,他赶紧把脉见人还活着才施针让程袭欢呼吸平缓过来。
众人见程袭欢在施针过后,胸膛剧烈起伏,然后躺下去死了般,都吓得乱起来。
岑毓让他们稍安勿躁,他也觉得惊险,擦了擦汗道:“诸位放心,二娘子现在气顺了,只是失了神志晕了过去。”
赵荔葭跪在床边,泪还挂在脸上,“失了神志?”
岑毓道:“二娘子这是惊恐伤神所致。”
二夫人不停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荔葭哭着道:“他们把欢欢关在黑屋子里。”
二夫人听了两眼一黑,“这…那这血是怎么回事,他们还准备杀人?”
岑毓检查了程袭欢的手和脖子脸,道:“这颈间抓痕应是在密闭幽暗之中觉得窒息,觉得呼吸不顺畅,便抓挠自己寻一个出口。”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眼神黯淡:“一般人在密闭之所不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二娘子应是此前遭了大罪,才会有如此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