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配他。
二月初五, 各地采选的良家子入了宫。
徐昭夏听见消息时,正和越安在说,过些时日去西苑, 得想法子帮她从外头请个大夫。
看看她是否有什么病症。
从年前开始, 她总容易疲倦,睡后醒来,浑身累得似被什么碾过, 指尖软得抬不起来。
但得知良家子入宫后, 徐昭夏一时顾不上自己, 也没再说去西苑的事,想了想后,派了越安、徐平出去打听。
想看看这批良家子里头, 有没有长相出色的,人品好的。
虽然太后娘娘下定了决心, 要替那位祖宗立后纳妃, 后宫里免不了进人。
但有个合心意的在里头,总比皇后妃嫔全是被逼着才纳的,要好些。
还没等她探清这批良家子的底细, 寿宁宫便派了人来。
距这批良家子入宫, 还不过两天。
太后娘娘摆明了是要盲婚哑嫁, 凭她自己的意思, 就将皇后妃嫔定下。
不给那位祖宗开口的机会。
徐昭夏匆匆赶到了寿宁宫。
殿门前迎人的是钱思萱。
见她匆忙而来,脸上微肃的模样, 心底暗暗嘲了声。
亲眼见到后宫里头要进人,她到底是急了。
徐昭夏心里想的全是,要是太后娘娘存心借这件事,让那位祖宗不痛快该怎么办。
身边人是要陪在那位祖宗身边一辈子的, 偏那位祖宗气性又大,若是挑了他死也不愿看上的良家子,真会让他气坏身子。
与钱思萱打了个照面后,便入了里面。
内殿里头,已跪了有四五个年轻娘子,身姿窈窕,看着倒都是好的,不残缺。
徐昭夏打量了眼后,心里的担忧下去不少。
朝着宝座上的太后娘娘行礼之后,又向那位长公主殿下行了礼,她微微垂颈,没与人对视。
朱意真从她进来就看着她,这几个月来,也不是没找过她,但都被她找借口回绝了。
除了叫人送来一碟子饴糖,给家里那个孩子,再没有半分交集。
今日她的疏离,朱意真并不意外,命宫女搬了杌子来,让她坐下。
开始观察起她的神情,想她方才淡淡的神色里头,有几分是出于对她的不满,有几分是不愿后宫里头进人。
这些日子,朱意真派人暗中查了那天夜里的事,几乎可以笃定,承宠的不是紫玉,而是她。
虽知道她喜欢之人是裴昇,可裴昇已经娶妻,她心灰意冷之下,又和那个贱种有了肌肤之亲,万一想就此认了,陪在那个贱种身边……
可看了看,朱意真反倒看出她对那几个良家子颇为喜欢,尤其那个长相明丽,看着便出挑的。
朱意真安心不少。
抬了抬手,换了另一批良家子进来,还笑着对太后娘娘道:“母后,这些人里头,儿臣早有看中的,母后猜猜看,是哪一个。”
徐昭夏听了,也将视线挪到了这些良家子身上。
看到里头有个让她觉得隐隐面熟。
哪里见过般。
皱眉想了想,猛然一惊,眼睫颤动。
……竟是长得像她。
眉眼轮廓,隐隐约约有她的影子,或者说,是她十七八岁的模样。
徐昭夏抿着唇,悄然抬眼,看向了长公主。
长公主果然指了指那个良家子,留了下来。
徐昭夏坐在杌子上的脊背,渐渐发凉僵硬。
不论那夜的事,长公主究竟知情与否,挑个长得像她的良家子,从根本上就是为了毁去那位祖宗的清名。
那个孩子不会对她有别的心思,可要是这个良家子入了宫,旁人便会猜测,那个孩子从小便心思肮脏,早早就觊觎她。
或许还会猜,那个孩子与她在朝夕相处的时候,就已经不清白。
这样心术不正之人,是无法取信朝臣,也当不了明君的。
走出寿宁宫时,徐昭夏脊骨发寒。
朱意真在殿门后缓缓现身,望着她走远的背影,长指搭在手腕玉镯上,神色莫名。
那碟子饴糖,她倒也尝了口,甜得不腻,很用心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她对谁都用心,却不知她养大的那个贱种,最不该得到这些。
既然那个贱种喜欢她的长相,就送他个年轻的,也算是帮她早日解脱。
“殿下,太后娘娘叫您呢。”钱思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意真回头,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向里头走去。
若那个贱种喜欢年岁大些的,倒也有这个。
若他有半分良心,就该收起那些个不该有的欲念,把肮脏心思花到旁人身上,早日生下几个孩子。
再早日腾出位子来。
徐昭夏刚入了乾元宫,正想着要怎么和那位祖宗提前透个口风,别让他猝不及防,气得脑热。
徐平迎上前,指了指书房位置,悄悄道:“姑姑,刘敬带了个嬷嬷见那位祖宗,宫外头来的,进去有会子功夫了。”
嬷嬷?
徐昭夏没听那位祖宗说过。
去了书房那里,刘敬正好领了人出来,徐昭夏与那位嬷嬷对视了眼,讶异地眨了下眼。
是……那位祖宗生母身边,伺候过的老人。
她在十年前见过几次,因这位嬷嬷眉心有颗红痣,一下子便认出来了。
“你是……徐昭夏?”嬷嬷也认出了她,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正在此时,朱明宸从书房里头迈步而出,脸色凝重发沉。
徐昭夏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他生母的事。
这位娘娘很早就去了,但对这位祖宗,却是尽力疼爱了。
当初她在冷宫照顾这位祖宗时,还被这位娘娘找去,当着她的面,这位娘娘拖着病体跪下,求她多多照拂这个年幼的孩子。
就当是积德行善。
“姐姐,嬷嬷说,她有事要和你亲自说,你带她去罢。”
朱明宸说完,合了书房门,谁也不见。
徐昭夏心里也堵得慌,这个孩子还不知多难受。
虽不能进去陪他,还是想就在门外等他,让他知道自己会陪着他。
只是这位嬷嬷就在身边站着,来者是客,还有话要对她说,倒是不好怠慢。
便将她带到了西配殿上,让越安送了壶茶来。
亲自斟了一杯,送到了这位嬷嬷手上。
“昭夏姑姑,客气了。”嬷嬷起身接了。
方才她听见越安这么叫人,也跟着叫了。
徐昭夏却不敢应,笑道:“我是小辈,嬷嬷这样叫,是折煞我了。”
又问起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那嬷嬷看了眼她身边的越安。
徐昭夏跟着看过去,让越安先出去,顺便把殿门合上。
等殿里头安安静静,除了两人以外,再没旁人,那嬷嬷低头默了半晌,缓缓地,从袖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块玉佩来。
看着半新不旧,成色不算好,系玉佩的穗子也变得黯淡,不怎么鲜亮了。
看上去就是老物件。
徐昭夏的手被人一拉,那块玉佩就这样落到了她的手心里。
“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解抬头,眉间微蹙。
“这是……早该给你的。也是”,嬷嬷声音里头多了些痛意,“那位主子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那也该留给陛下才是。嬷嬷是要我转交?”徐昭夏珍重地将玉佩捧着,问道。
“不,不是转交,就是给你的。”嬷嬷上上下下看了她很久。
那位陛下亲自选的人,竟会是她。
当初主子就说过,她心地纯善,即便不是受人所托,只怕待人也不会差。
可惜年纪大了些,不然……
主子真的想过,要让陛下与她结段姻缘,哪怕差三四岁都行,偏偏是七岁。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竟成了真。
只是主子再也看不见了。
在她慈爱又带着些许欣慰的目光之下,徐昭夏后退了步。
隐隐察觉到什么。
忙道:“不,那位主子的遗物,还是交给陛下为好。我收着不像话。”
“是给你的。那位主子还留了话”,嬷嬷定定地看着她,见她脸上全然没有欣喜,也猜到了是那位陛下的意思,她现在都未必有那个心思。
只是,受人之托,有些话她不能不说,论起来,陛下也是她的主子。
“昭夏,我如今托大叫你一声名字,往后再不能了。你也知道,那位主子去得早,走时还生了病。但她也有清醒的时候,便把件事托给了我。”
“主子说,她当初就选中了你,想求先帝赐婚,将你配给陛下。冷宫里头的废太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倒也算美满了。”
“年岁上面,那时候顾不得许多。再说,便是有更小的,也不会陪在陛下身边,倒是只有你合适。”
徐昭夏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想开口问怎么会,见眼前这个嬷嬷说得千真万确的样子,又把话全都咽了下去。
如果不是真的,没必要特意找她说,又不是多光彩的事。
可她从未想过,那位娘娘竟然抱有这样的心思,什么时候生出的?又是因为什么?
总觉得……总觉得做人母亲的,不会如此。
若是她有孩子,绝不会撮合个大这么多的,想想就知道往后会不合适。
那嬷嬷却不等她将玉佩还回去,连茶也不喝,就走出了殿门。
徐昭夏自己在西配殿坐了好一会儿,对这件事,觉得说不上来的怪。
不知过了多久,那位祖宗派人来问,她怎么不去吃晚膳。
徐昭夏敷衍几句,将人打发走了。
她现在不知要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手里的玉佩更是烫手山芋。
思来想去,觉得唯有一个法子。
瞒下这件事,只当无事发生,将玉佩还给那位祖宗,说是他母亲留下的。
徐昭夏用帕子将玉佩小心地裹起来,派越安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