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想着她欢愉。
难以抑制地, 朱明宸忽然冲了出去,冰冷的雨落在身上,他浑然不觉, 只知道, 她的声音听不见了,脚步声远了,她不见了。
空荡荡的石板路, 果然没有她的人影, 只有门户上的灯笼, 半亮不亮地挂着,随风摇晃。
仿佛她没来过,刚才听见的声音, 感受到的气息,都是幻象, 他做了场梦还没醒。
朱明宸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感到全身血脉骤然冷却,慢慢地攥紧了双拳,抬头, 看向某个方向。
他见过她的, 就在那里的一道门后。
他找到她了, 千真万确, 作不得假。
刘敬早已举着把伞赶来,“主子淋不得雨, 时院判特意交代过的,不如先回里头去罢!”
朱明宸置若罔闻,望着那人在的地方,不发一言, 看了许久。
次日,雨后天晴,徐昭夏打开家门,徐平在外等着她,驾了辆牛车。
“阿姐,是要去灵官庙吗?”
徐昭夏嗯了声,徐平忙道,“那我送阿姐去!”
“不必,你去里头看看茶叶罢,就在堂上。”
徐昭夏神情自然,看不出有心事,似是没看见他欲言又止,朝他笑笑,便朝灵官庙走去。
走走停停,遇到不少相熟邻里,笑着打了招呼,眉眼温然。
身后跟了辆蓬顶乌厢的马车,随着她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徐昭夏没回头看,到了灵官庙,开窗通风,又将黄铜做的戒尺取出,放在桌案上。
没过多久,附近的学生来了,经过铜戒尺时都有些畏惧,说话声音立刻降低了几分。
今天讲的是潘岳写的秋兴赋,学生们都小,学这篇赋文似有些深了,但徐昭夏闲来会给他们通讲这些文章,领略些文字之美。
因并不要求记背,学生们反而兴致勃勃,喜欢字字问她什么意思。
比如池鱼笼鸟。
“笼中的鸟”,徐昭夏默了下,看着书卷上竖立的四字,缓声道,“初看还好,多想想,便知道会出现在笼子里,便是被人特意拘住的,受困其中。”
“真为了它好,倒是该打开笼子,送它到林子里头……”
一墙之隔,朱明宸听着里头熟悉的声音,呼吸之间,想起她曾教过他,要懂得万物有灵,再是喜欢狸奴,也不能怕它跑,就将绳子套在猫身上。
听了她的话,他将绳子松了,当夜那只野生狸奴就跑了,再也寻不到。
她怕他伤心,温声软语劝慰了他很久,还牵着他的手,告诉他,狸奴会跑,她不会,她会长长久久陪着他。
可她不知道,他本就不伤心,只觉得那狸奴识相,死到临头了,倒捡回条命。
开始留下那只狸奴,本就是因为,她一见他照顾狸奴,眼里的柔光便多得溢出来,还会摸他脑袋,夸他有仁爱之心。
再往后,她待狸奴越来越好,日子好过些后,还会专门熬碗羊奶出来,送到那只畜牲跟前,哄着它喝。
那畜牲还不领情,要她抱着哄,半逼着才喝几口。
朱明宸站在墙外,静静听着那人给里头的学生又讲起万物有灵的道理,眼睫微垂。
她是个很好的先生,可他不是个好学生。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她来之前,他在宫中学到的,已经刻进了他骨子里。
所以他想要的,他赢了,就一定会得到。
放飞笼中鸟,他做不到,也不可能做。
他就是要她眼里只有他,要她到他身边,陪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休想,休想教化他!
“人有时也为笼中鸟。譬如我”,徐昭夏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曾在京城暂居,困局一方天地,到了这里,才觉畅快自在。若是要我一直留在京城,只怕会抑郁成疾,不得善终……”
朱明宸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她说她会,不得善终。
什么叫不得善终。
徐昭夏察觉到异样,往窗外看了眼,那人已经走远,看他背影,更高了,但也瘦了,看着就是没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
“先生?”
底下的学生见她愣神,叫了声。
徐昭夏应了,沉住气,不动声色又做回了先生。
接连半个月的功夫,朱明宸都跟在她身后,看她是如何在这个微不足道的江南小镇,活得畅快自在。
她笑得比在宫里的时候多,也更真心,看着就知没多少烦恼,和乐顺遂。
她说给学生的话,徐平说过的话,反复出现在他的耳边。
她不喜欢宫中,讨厌尔虞我诈,要她继续回到京城,会让她难受,最终枯萎。
接下来该怎么做,变得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不过是成全她,留她在江南,他如同没来过这里般,悄无声息地回去。
多简单。
沉凝片刻,朱明宸轻笑出声,仰头靠在椅背,眼底一片冷色。
她早知道他来了。
字字句句,都是说给他听的。
可他早已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从想着她欢愉开始,就再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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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个坏东西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