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崔怀瑜姜莲姝……
庆功宴设在麟德殿, 灯火煌煌,丝竹盈耳。
林策携家眷入席时,殿内已坐满了王公贵胄、文武重臣。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姜莲姝与崔怀瑜跟在林策赵蓁身后, 按品级落座。她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玲珑簪。
皇帝林雍驾临时,满殿寂静, 山呼万岁。
宴饮循例进行, 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林策自然是宴席的焦点, 不断有人上前敬酒,赞颂其赫赫战功。
酒过三巡, 气氛愈加热络。林雍忽然抬手,止住了殿中的乐舞。
满殿目光霎时汇聚于御座之上。
林雍面带笑意, 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诸臣,最后落在林策这一席, 在姜莲姝与崔怀瑜身上停顿片刻。
“今日之宴, 一为庆贺定远大将军林爱卿凯旋,扬我国威,安定北疆;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大殿,“亦有一桩喜事, 朕心甚慰, 欲与诸位爱卿同乐。”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酒气都散了些。
林雍看向崔怀瑜,语气温和:“崔卿。”
崔怀瑜即刻离席,行至御前, 躬身行礼:“臣在。”
“你为父鸣冤,不畏艰险,远赴并州,查实旧案,呈递铁证,使沉冤得雪,忠孝可嘉。朕已下旨,为你父平反,追复原职,赐谥号文贞。崔氏一门清誉,得以重光。”
“陛下隆恩,臣代先父及崔氏满门,叩谢天恩!”崔怀瑜撩袍跪倒,深深叩首。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与赞叹之声。
林雍虚抬了抬手:“平身。”待崔怀瑜起身,他目光转向姜莲姝,“林卿之女莲姝,温良敦厚,慧质兰心,与崔卿患难与共,情深意重,朕亦有所闻。”
姜莲姝在赵蓁示意下,亦离席上前,与崔怀瑜并肩而立,敛衽行礼。
林雍看着阶下这对年轻人,男子清朗坚毅,女子沉静秀美,历经波折而情意愈坚,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他朗声道:“崔林两家,一文一武,皆乃国之栋梁。今有良缘天成,朕心甚喜。崔怀瑜与姜莲姝的婚事,当初因故耽搁,如今诸事已毕,边关靖平,沉冤昭雪,正宜缔结连理,成全佳话。”
他略一停顿,提高了声音,“朕决意,亲自为崔怀瑜与姜莲姝主婚。婚事,便按皇家公主出嫁的仪制来办。一应事宜,由礼部与内廷协同操办,务求隆重周全。婚期……”他略作沉吟,目光征询地看向林策,“林爱卿以为如何?可需择选吉日?”
林策早已离席,此刻与赵蓁一同起身,行至御前。
林策躬身,声音洪亮中带着感激动容:“陛下天恩浩荡,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小女得配佳婿,已是万幸,今蒙陛下亲自主婚,更以皇家仪制相待,臣阖府上下,荣幸之至,铭感五内!婚期但凭陛下与礼部裁定,臣无有不从!”
皇帝亲自主婚,以公主规格操办,这是何等的荣宠!
不仅是对林策战功的褒奖,是对崔家平反的肯定,更是将崔、林两家,尤其是崔怀瑜,彻底纳入了皇权的庇护之下。
此举一出,朝中那些因旧案清算而心怀惴惴、或仍对崔怀瑜抱有微词的目光,都将不得不重新掂量。
“好!”林雍抚掌大笑,“既然如此,礼部。”
礼部尚书慌忙出列:“臣在。”
“即刻着手,择选最近之良辰吉日,拟章程,备仪仗,务必将这场婚事办得风光体面,以彰朕抚慰功臣、成人之美之心。”
“臣遵旨!”
旨意既下,殿中气氛瞬间达到高潮。恭贺之声如潮水般涌向林策、崔怀瑜和姜莲姝。有些人原本还在观望局势,加上先前皇帝的雷霆手段处理了朝中数十人,就连三朝老人都未曾放过。
现在林雍说完之后,所有人的顾虑都消失了,现在林策一家,已经是稳坐朝中第一势力了。
姜莲姝与崔怀瑜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这一路风雨兼程,终于等来了云开月明,等来了最高的认可与祝福。前路阴霾,至此扫清大半。
宴席继续,丝竹更欢,歌舞更盛。美酒一杯杯斟满,流淌着满满的喜庆。
庆功宴后,礼部与内廷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就在半月之后,时间虽有些紧促,但圣意煌煌,无人敢怠慢,一切用度规制皆比照公主出嫁,流水般的银钱、锦缎、珍玩涌入将军府和状元府。
婚期前夜,将军府内灯火通明,仆役穿梭,井然有序。
姜莲姝的舒云阁里,赵蓁亲自看着宫女嬷嬷们将明日大婚要穿的嫁衣、凤冠、配饰、最后检视着。
嫁衣是内廷尚服局连日赶制,以云锦为底,用金线并着七彩丝线绣出百鸟朝凤、缠枝牡丹的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凤冠更是极尽精巧,累丝嵌宝,正中一只衔珠金凤,展翅欲飞。
赵蓁抚摸着嫁衣,眼中含着泪光,却是欢喜的:“我的舒儿,明日便要出嫁了。娘总觉着,昨日你还是个小娃娃……”她哽咽了一下,复又笑起来,“不过,是嫁给怀瑜那孩子,娘放心。陛下亲自主婚,这是天大的体面,往后啊,再没人能给你们委屈受了。”
姜莲姝依偎在母亲身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从秋水镇到京城,从孤女到将军府二小姐,再到明日即将成为崔怀瑜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一路风雨坎坷,终于走到了今日。她想起孙伯、已故的姜父姜母,心头微微一刺,但很快被暖意覆盖。
他们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母亲,”她轻声道,“女儿会好好的。”
翌日,天未亮,姜莲姝便被唤起。
沐浴、开脸、梳妆,一层层穿上那繁复华丽的嫁衣,戴上沉甸甸的凤冠。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唇点朱丹,本就是绝美的容颜被盛妆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明艳,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透着历经世事后的通透。
吉时将至,府外鼓乐喧天,鞭炮齐鸣。
崔怀瑜身着大红喜服,骑着一匹通体雪白、额缀红缨的骏马,领着浩荡的迎亲队伍已至府门。
他今日亦是神采飞扬,清俊的面容因喜气而格外明亮,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有些汗湿,透出内心的紧张。
他们二人虽然早有娃娃亲,也已有婚书,可今日这样规格的婚礼,纵然是崔怀瑜也是打心底里激动和紧张。
按照公主出嫁的仪制,流程极为隆重繁琐。
祭祖、告庙、辞亲,姜莲姝拜别父母时,林策虎目含泪,赵蓁更是泣不成声,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良久才松开。姜莲姝眼眶发热,郑重叩首,将二人的殷殷叮嘱与不舍深埋心底。
终于,她由全福嬷嬷搀扶着,踏上铺着红毡的步辇。
十六名内侍稳稳抬起,前后是执事、宫娥、护卫,旌旗伞扇迤逦如云,崔怀瑜骑马在前引路,整个队伍缓缓向皇宫行进。
京城主要街道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瞧这气派,真真是公主出嫁的规格了!”
“崔状元好福气,林二小姐也好福气,这可是陛下赐婚主婚啊!”
“听说两人经历了不少磨难,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
队伍行至宫门前,依礼停下。皇帝林雍与皇后已在宫内设宴等候。姜莲姝下辇,与崔怀瑜一同入宫,在司礼官的指引下,行谒见天子、皇后的大礼。林雍满面笑容,说了许多勉励祝福的话,皇后亦赐下厚赏。
典礼的最高潮,在皇宫正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仪仗森严。林雍与皇后端坐御座,林策、赵蓁及一众皇亲贵胄位列其下。
崔怀瑜与姜莲姝身着吉服,并肩立于丹陛之下。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红衣似火,玉人成双。
司礼官高唱:“吉时到——行婚典大礼——”
赞礼声起,依古制,行却扇、沃盥、同牢、合卺等礼。
每一步都庄重缓慢,透着皇家典礼的威严与神圣。
当两人最后执手,面向御座及众人行礼时,广场上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宫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一袭素雅宫装的身影,在宫人引领下,缓缓步入广场边缘的观礼席。她未着繁复礼服,只绾了简单的发髻,簪着两支白玉簪,面容清减了些,却依旧难掩贵气。
是长公主林倾岚。
她的出现,让原本喜庆热烈的气氛微微一滞。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谁都知道这位长公主对崔怀瑜曾有的心思,以及她对姜莲姝做的那些事,只是碍于她的身份,无人敢言。
林倾岚却似浑然不觉那些目光。
她神色平静,没有往前挤,只静静立在属于她的席位前,目光遥遥落在丹陛之下那对新人身上。
姜莲姝也看到了她。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喧嚣的礼乐与人群,两人的视线有过一瞬短暂的交汇。姜莲姝的眼神平静无波,林倾岚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空旷。
礼成,新人需向尊长敬酒谢恩。
当轮到皇室宗亲时,林倾岚的名字被司礼官唱到。
崔怀瑜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姜莲姝依旧从容。两人执杯,行至林倾岚席前。
林倾岚站起身。她看着眼前这对璧人,般配得刺眼,和谐得让人生不出破坏之心。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沉默了片刻,广场上的乐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无数耳朵竖起着。
终于,她举杯:“崔状元,林小姐。今日良辰美景,珠联璧合。本宫祝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划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痛,却也像涤清了她最后一点想法。
姜莲姝与崔怀瑜对视一眼,亦举杯饮尽。
“谢长公主殿下。”两人齐声道。
林倾岚放下酒杯,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了回去,目光投向远处宫殿的飞檐,不再看那一片炫目的红。
她来,似乎只是为了说出这句祝福,为了亲眼看着自己执念的终结,也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夜色渐浓,状元府张灯结彩,红烛高烧。
洞房内,龙凤喜烛静静燃烧。
崔怀瑜轻轻挑开姜莲姝的盖头,烛光下,她眉眼如画,颊染红霞,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他同样盛满柔情。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执起她的手,两人共饮了合卺酒。
这一日的盛大与喧嚣终将归于平静,一番云雨之后,姜莲姝躺在崔怀瑜身边,轻声说道:“怀瑜,我想回秋水镇看看。”
崔怀瑜动了动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在姜莲姝额上轻轻一吻。
* * * *
秋水镇的晨雾,还是旧时模样,湿漉漉地缠着田埂。
只是当那辆青帷油壁、由两匹健马拉着的马车缓缓驶入镇口时,这雾气仿佛也被惊动了,悄然散开些许,露出道路两旁探头探脑的乡邻。
马车在镇中那条最宽的主路上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着靛蓝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眉目清朗,气度沉静。他转身,伸手稳稳扶住随后探身出来的女子。那女子一身藕荷色织锦衣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简单绾起,只斜簪一支通透的玉簪,容颜清丽,眸光沉静,正是姜莲姝。
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街景。豆腐摊旧址还在,只是换了主人,摊前冷冷清清。远处王家大宅那高耸的屋脊依旧沉默,却似乎矮了几分,少了往日的跋扈。
人群渐渐围拢,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是姜娘子……不,是将军府小姐!”
“旁边那位就是崔状元吧?真是气派……”
“听说王家前几天就得了信,这几日大门都不敢敞开……”
正说着,王家那两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瑞的父亲,如今的王家家主,领着几个管事,脚步畏缩地迎了上来。
他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却僵硬得很。
“崔大人,姜……姜小姐,”他躬身作揖,腰弯得极低,“不知贵人今日回乡,有失远迎,万望恕罪。镇里已备下薄酒,还请赏光……”
崔怀瑜神色平淡,只微微颔首:“王老爷不必客气。我陪娘子回乡祭扫,不便叨扰。”
王老爷连声道“是是是”,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姜莲姝对视。他身后一个管事机灵,赶忙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一点土仪,不成敬意,给大人和小姐路上解乏……”
姜莲姝的目光掠过那锦盒,又看向王老爷那张写满惶恐与讨好的脸。
曾几何时,这张脸的主人,和他的儿子,是压在他们一家头上挥之不去的阴云。
她想起爹娘病榻前王瑞捏着红绸闯进家门的模样,想起离开那日雾中高大的王家屋脊。
此刻,她甚至已经不愿意正视他们。仇恨么,也就那样了。
她心中并无快意,只觉一片空茫的凉。原来权势地位,果真是一把最利的刀,能轻易斩断过往的狰狞。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必了。我们此行只为私事,不劳费心。”
王老爷讪讪地收回手,不敢再多言,只连连躬身退到一旁。
崔怀瑜不再看他们,握住姜莲姝的手,温声道:“走吧,先去见见胡二娘。”
胡二娘的茶水铺子还在老地方,门板半开着。远远看见两人走来,胡二娘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了桌上。她呆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急急用围裙擦了擦手,想迎出来,脚步却又顿住,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二娘。”姜莲姝加快几步,走到铺子前,眼含热泪,声音轻轻颤抖着。
胡二娘上下下地打量她,嘴唇哆嗦着,想如往常般拉她的手,目光触及她身上料子光鲜的衣裳,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喃喃道:“回来了……真好,真好……这通身的气派,我都不敢认了……”
姜莲姝心头一酸,主动上前握住胡二娘的手:“二娘,是我,莲姝。什么气派不气派,我还是我。”
胡二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反手紧紧攥住她:“瘦了……也更好看了……在京城,没受委屈吧?崔……崔大人待你可好?”她说着,悄悄瞥了一眼旁边含笑而立的崔怀瑜,称呼已然不同。
“他待我极好。”姜莲姝笑着,眼泪也盈了眼眶,“二娘,您还跟我生分不成?”
胡二娘抹着泪,笑了:“不生分,不生分!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快,快进来坐!外头凉!”她忙不迭地将两人让进铺子,擦了又擦本就干净的条凳,又要去沏最好的茶。
崔怀瑜温声道:“二娘,别忙了。我们坐坐就好。这些年,多谢您当初照应。”
“哎呀,崔大人可别这么说!”胡二娘连连摆手,眼圈又红了,“你们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莲姝爹娘……唉,他们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该多高兴……”
叙了半晌话,姜莲姝将带来的京城点心、布料一一拿出送给胡二娘,又留了些银钱,说是补上当年胡二娘硬塞给他们的盘缠。
胡二娘推辞不过,收了,却转身从里屋抱出一个坛子:“这是你们走那年,我照着老方子腌的梅子,想着……想着万一你们哪天回来了,还能尝尝。一直留着呢。”
坛口泥封完好。姜莲姝接过,抱在怀里,坛身冰凉,心里滚烫。
离开茶水铺,两人在乡邻们复杂难言的目光中,穿过镇子,走向镇外田埂旁那两座并立的坟。坟周很干净,没有杂草,看得出时常有人打理。胡二娘定是常来的。
姜莲姝将祭品一一摆好,点了香烛。崔怀瑜默默陪在她身侧,一如当年下葬之时。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用手帕仔细擦拭墓碑上的浮尘。
“阿爹,阿娘,”她轻声说,像往常拉家常一样,“我回来看你们了。我很好,怀瑜他也很好。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京城很大,但女儿没丢咱们姜家的人,也没丢您二老的脸。”
“怀瑜替崔家洗清了冤屈,我也……找到了亲生父母。是定远大将军府。他们待我很好。只是,我心里永远记得,是阿爹阿娘从田埂边把我捡回来,一口一口养大。”
她絮絮说了许多,说京城的宅子,说归家小厨,说将军府的爹娘,说这一路的惊险与最终的安稳。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低鸣。
崔怀瑜上前一步,在她身旁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小婿崔怀瑜,带莲姝回来看望二老。昔日承诺,未曾或忘。我会永远护着莲姝,敬她爱她,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请二老安心。”
纸钱燃起的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澄澈的天空。
远处秋水镇升起几缕炊烟,宁静而平和。
祭拜完毕,两人转身走向姜家老宅。
土墙灰瓦,依旧低矮朴素。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口石磨静静立在角落,磨盘上落满了灰。
灶房的门斜挂着,里面黑黢黢的。
堂屋的门板有些歪斜,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积着厚厚的尘土。
一切都定格在他们离开的那天。
姜莲姝慢慢走进去,每一步都踏在回忆里。
这里曾弥漫着浓郁的豆香,响彻着石磨转动的咕噜声,回荡着爹娘压抑的咳嗽和她与崔怀瑜最初的对话。
她走到堂屋那扇破旧的窗边,手指拂过窗棂。
就是在这里,崔怀瑜答应与她假成亲。
就是在这里,她递给他那份红纸婚书。
也是在这里,爹娘拉着他们的手,眼里含着泪光。
崔怀瑜走到她身边,环视着这间简陋的承载了他们命运转折的屋子,轻声道:“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姜莲姝点点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早已不见的干草位置。当初,他就是在那里将就了一夜又一夜。
“去灶房看看?”她说。
灶房里更显破败,水缸干了,灶台冷冰冰的。
但她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看见崔怀瑜坐在灶膛前笨拙添柴被烟呛到的模样,看见那晚豆腐羹在微火慢煨中渐渐凝成细腻的方块,热气氤氲了两人之间最初的那点感情。
“今晚,我们住这里吧。”姜莲姝忽然说。
崔怀瑜微怔,随即了然,温声道:“好。我去镇上买些被褥吃食。”
“不用麻烦,”姜莲姝摇头,“简单收拾一下,能住就行。就像,以前一样。”
崔怀瑜笑了:“好,那我去车上吧豆子拿下来。”
两人挽起袖子,如同当年在京城小院初安顿下来时一样,开始打扫。
拂去灰尘,支好门板,从井里打来水擦拭。
没有仆役,只有他们自己。
动作间,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段相依为命、彼此扶持的岁月。
夜幕降临,老宅里点起了油灯。
灯火如豆,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晃动着,一如当年。
饭后,两人没有早早歇息,而是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
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银河迢迢,镇子里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零星的狗吠声远远传来。
“还记得吗?”姜莲姝望着星空,“在京城小院那个除夕,我们也这样看过星星。你说,京城的星星没有秋水镇的亮。”
“记得。”崔怀瑜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这里的星星,确实更亮些。大概是因为,离我们开始的地方更近。”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仰望星空。
所有的一切,起点和终点,仿佛都落回了这座小小的院落。
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万人称羡。
可褪去所有浮华与光环,他们最珍视的,不过是此刻掌心相贴的温暖,是这方承载了他们最初悲欢的天地,是这份穿越风雨、生死与共后,愈发坚不可摧的感情。
夜风渐凉,崔怀瑜揽住她的肩:“进屋吧。”
“嗯。”
油灯被吹熄。
老宅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
在这片他们故事开始的黑夜里,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化作了夜空中的微微吹过的风。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