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知尘 近日小心女
殿内依旧静得可怕, 娄嬷嬷立在一侧,身姿挺拔,神色倨傲。
柳昭昭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再不抱希望的转眸看向端坐其上的太子妃, 她目光淡淡,但显然是默许了嬷嬷的说法。
什么为了生计奔波, 那不是明摆着说姜韵宁之前就可能跟不同男人有瓜葛吗?
原来今日, 竟是鸿门宴。太子妃并不是关心姜韵宁, 而是让她吐出一份能证明姜韵宁过往不洁的说辞,一旦她真的迫于权威这样做了, 姜韵宁就不可能再受宠,甚至会因为欺骗储君而被诛杀。
柳昭昭面上的恭敬渐渐消散了, 面色甚至有些惨白, 太子妃说的确实没错, 但那又怎样, 她别无他法。
柳昭昭早已不在乎这些高门闺女蔑视的眼神,她挺直了背看向太子妃, 声线冷硬:“娘娘,不论我怎么奔波, 但是我们舞班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没有受到那样的影响。”
“姜韵宁自小听话懂事, 从未与其他男子有越界的接触,今日感谢娘娘让我们团聚的好意,但恐怕要让娘娘失望了,我们才分开两日,还不到非要见面的地步。”
她拉起一旁的美菱:“若娘娘没有其他事情, 那我们就告退,不打扰娘娘了。”
美菱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搞了半天,还以为太子妃是个好人,结果用心竟如此险恶!
抬头看向上方的美妇,明明妆容华贵,容颜端丽,但没想到这样的皮子下面竟然是一颗黑心!
正要忍不住说两句,就收到了柳昭昭警告的一眼,美菱连忙低下了头。
太子妃面容明显的不悦,看了一眼娄嬷嬷。
“慢着。”娄嬷嬷击了两下掌,很快两队侍卫从门外鱼贯而入。
他们手中拿着佩刀,轻而易举地将美菱和柳昭昭分开了。
柳昭昭压下心头的慌乱,镇定看向太子妃:“娘娘这是何意?”
“本宫是为了殿下和整个东宫的未来着想。”
太子妃缓慢的从上座走了下来,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
“一介舞女,可以为贵人歌舞,但是想要凭美貌就混淆皇室的血脉,本宫决不允许。”
她身上的衣裳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拖着,语气轻缓,字字透着漠然:“若你今日能说出姜氏的一些事迹,本宫自会让你们离开。”
“否则...”她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嫣红的指甲,抬眼看向美菱:“你这位小徒弟,本宫可就保不住了。”
其实原本太子妃并不想强迫柳昭昭,万一姜韵宁真的是清白的,那这件事也就只能过去,她得另寻她法了。
但娄嬷嬷分析的很有道理,柳昭昭能与那好色的忠勇伯攀上,私下里肯定没少勾搭,否则忠勇伯不会没事给她推荐舞班。
有这样的班主,里面的舞女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就算她保护姜韵宁,可只要拿捏住软肋,拿到那些捕风捉影的字据,呈到殿下面前,就够了。
殿下清雅绝尘,矜贵自持,怎么会容忍自己的侍妾有这样的过往,况且,既然能证明她曾经与男人眉来眼去,那有没有抱过甚至亲过,谁又能证明呢?
娄嬷嬷说,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
既然她已经存了这样的心思,那就势必要达到这个目的,否则万一日后姜氏真的成为了宠妃,柳昭昭再向她告状,难保姜氏这个嚣张的性子不会向她发难。
刚好她身为太子妃,将军之后,建安帝特允她带了自家的护院来东宫,算是给叶将军嫁女的诚意。
一时间殿内侍卫将柳昭昭与美菱围成了两个圈,气压骤沉。
美菱气得双眼通红,伸出手指着太子妃,厉声喝道:“我们整个舞班没人干过那种龌龊事!你自己狗眼看人低,别把所有人都想的跟你一样肮脏!”
太子妃猛地抬眸看向她,眸光冷锐如刃:“本宫守礼持正,小心谨慎,你们伶人有此传统,怪得了谁,如今一介草民竟敢在本宫面前咆哮失仪,给本宫掌嘴。”
立刻就有宫女上前对美菱动了手,清脆的响声响彻在殿中。
“你们放开她!”
柳昭昭气得浑身颤抖,知道这是太子妃故意在激怒美菱,掌嘴给她看,她心似滴血,试图从挣脱出去,然而旁边有宫女拿了一个盘子走到她旁边阻止了她的视线。
娄嬷嬷平静开口:“这是娘娘拟好的说辞,你只要按个手印,我即刻让你们和姜氏团聚。”
柳昭昭目光如刀,直直与娄嬷嬷对视,然而形势迫人,她还是拿起了薄薄的一张纸,一目十行,看下去,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猛地将纸狠狠撕得粉碎。
“你们做梦,我不可能签的!”
从她刚开始光挑不痛不痒的叙述,太子妃就已经预料到了,她微笑看向柳昭昭,眼中寒气逼人:
“那可真是可惜,为了让你们在千岁宴上大放异彩,本宫记得给了舞班一笔不菲的银子,可是如今本宫看过之后,觉得不满意,你说,怎么办好呢?”
娄嬷嬷连忙在一旁接话:“娘娘,当初管家与这柳氏签订书契的时候,已经约定了十倍的违约金。”
柳昭昭猛地瞪向她:“你们堂堂天家内眷,竟如此欺辱人?”
娄嬷嬷毫不心虚:“娘娘确实对你们不满意,你.....”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传来一道怒喝:“你们在干什么!”
太子妃比了个手势,站在美菱面前的宫女终于停下了手。
所有人都看向来人,一袭竹青纱褶裙,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明艳逼人,怒视着美菱前面的宫女,快步闯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太子妃,压根就没行礼的打算,冲到美菱面前,她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啪”地狠狠扇在那宫女脸上。
殿内死寂了一瞬。
“放肆!”太子妃脸色一沉,厉声斥她:“真是无法无天了!”
美菱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捂着脸泪眼婆娑地看向姜韵宁:“呜呜小宁你终于来了....”
姜韵宁心痛不已,她前几日才在永安寺受了杖刑,推开一圈侍卫将美菱搂在自己怀中,看到旁边的柳昭昭也被围了起来,更是气得脸颊通红。
她看向太子妃:“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打她!”
太子妃脸色骤然冷透,正要说什么,被娄嬷嬷制止了。
“姜氏,你身为侍妾见到太子妃娘娘不行礼,这是一错,当着娘娘的面殴打娘娘的宫女,以下犯上,这是二错。”
姜韵宁虽然气得快要冒烟,但是殿中黑压压的全是太子妃的人,她力持冷静道:“公然在院中动用侍卫,等着殿下回来,你们一个个都跑不掉。”
娄嬷嬷没什么感情的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柳氏在殿内冒犯娘娘,原本娘娘是想让班主在纸上按个手印,这事就了了,现在看来,你们班主是不想要这次演出的机会了。”
翻滚的气血涌上柳昭昭心头,她冷声道:“想让我签字,你们做梦去吧!堂堂太子妃,行事竟如此下贱,真是白白埋没了太子妃的名头。”
“这演出,我也不要了!”
姜韵宁眉头紧紧皱起,什么东西竟然让柳妈妈这么生气?
太子妃微微一笑:“那只是方才的机会,给了你你不要,那便让姜韵宁自己签字吧。”
她话音一落,就有宫女端着盘子给姜韵宁呈了上去。
“小宁,不要看!”柳昭昭慌忙阻止,但姜韵宁已经拿了起来。
见她已经面色平静地看着字据了,柳昭昭瞳孔紧缩:“小宁......”
姜韵宁狐疑地扫过这上面的字,字字如刺,尽是栽赃她的污言秽语,说她情窦初开的时候就为了生计,为了能获得更多演出机会,与不同的男人私定终身。
要不是上辈子她跟着萧砚辞学了字,她说不准还不认得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昨夜她刚从书房偷听那番话回来的时候,她拿出这份“字据”出来,她可能真的会害怕。
但昨夜萧砚辞为了让她安心,还留在了月梧院,上辈子一直到他登基,他都从未在月梧院留宿过。
姜韵宁已经确定,就算萧砚辞看到这东西,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太子妃并没有从姜韵宁的脸上看到任何恐慌,这让她不是很舒服。
她压下这点不舒服,微扬起下巴:“你若是签了,本宫便既往不咎,殿下的千岁宴依旧让你们舞班演出,如何?”
姜韵宁抬起头,暗暗拍了拍美菱的背以示安抚,美菱眼眸含泪,仿佛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似的,微微摇了头。
“娘娘,你真是....”姜韵宁慢慢走到她身边与她对视,轻轻吐出两个字:“蠢货。”
上辈子她非要仗着自己皇后的身份,与她争皇子的抚养权,萧砚辞没有给她,姜韵宁便多一时不如少一事。
这辈子她居然仗着自己太子妃的身份,妄图用一份虚无缥缈的字据定了她的性。
若是她今日签了,殿下不一定会对她怎么样,但是太子妃一定逃不了一顿罚。
“你以为殿下看到这个东西,就会相信了吗?”姜韵宁轻蔑的笑了,随手将手上的纸扔了。
“不,殿下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我是被人逼迫才签的。”姜韵宁直直地盯着太子妃,太子妃竟然有些气弱。
“到时候我再哭一哭,你说,殿下信谁的?”姜韵宁悄悄上前一步,轻声在她耳边道:“肯定不是信你这个不受宠的太子妃,对吧?”
“你!”太子妃被戳中痛处,瞬间气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地就扬起了手。
姜韵宁已经有了准备,迅速后退一步,倏然,门口传来一道女声:
“东宫御令,见令牌如见殿下亲临!”
来人一身宫装,是素心。
太子妃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待素心举着令牌走进一看,竟真的是令牌。
众人脸色骤变,齐刷刷跪地伏身行礼。
太子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狠狠瞪了一眼姜韵宁,跟着跪了下去:“参见太子殿下。”
素心面无表情,高声道:“殿下命奴婢保护姜小主,方才娘娘要打小主,奴婢会如实禀报殿下。”
“现在,所有侍卫返回原位。”
当她手持令牌的时候,说出的话效力与太子无异,侍卫们虽是太子妃从将军府中带出的,但现在也要听太子的话,纷纷鱼贯而出,离开了正殿。
殿中瞬间变得空荡了许多,素心继续道:“殿下现在就在书房,请娘娘随奴婢前往说明情况。”
太子妃不可置信,站起身看她:“本宫有什么情况可说明的?”
她不信,她可是太子妃,殿下一向最注重礼仪,正室管教妾室理所应当,就算是在殿下那里,她也是有理的!
素心面不改色重复道:“殿下给奴婢令牌时便有此交代,请娘娘随奴婢前往。”
娄嬷嬷面色同样难看,但她也同样不相信殿下会因为今日之事就降罪于娘娘。
她率先看向太子妃:“娘娘,既然殿下刚好在书房,不若把小厨房熬的汤端上,给殿下补身体。”
等宫女端来汤,素心和太子妃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书房了。
*
盛夏时节,承天宫深处凉意沉沉。
殿外烈日灼灼,殿内将竹帘与素纱层层垂下,隔去了暑光与喧嚣。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而沉的中药苦味。
萧砚辞依旧前来侍疾,何贵妃已经不在建安帝身旁。
经过这两日的调养,建安帝的身体呈现出好转的态势。
宫女从萧砚辞手上接过已经空了的药碗,默默退了下去。
萧砚辞反常的没有立刻离开,说起了正事:“父皇,今夜二弟便会抵达京中,明日的洗尘宴可要加强防备?”
二皇子萧光济在少年时期就有志于戍边,抵御外敌,保家卫国,但毕竟年龄不大,是以建安帝让他每年回京一次,见过父皇母后,以解思亲之情。
只是如今南蛮不安分,刘瑞刚刚请命,如今还未出征,待明日与二皇子讨论切磋一番再上路。
“京畿营那边,孤会跟文翰说。”
说起防备,曾经赤马在大雍的各方疆土都奔腾过的建安帝叹息:“朕真的老了,竟然还需要这些外力来保护。”
他摆手:“让文翰再调一些人手过来,免得宴上出什么差错。”
其实要说也没什么,只是二皇子是武将亦是皇子,每次回京少不得带一些将士护他左右。
建安帝如今病情加重,不知道在外长到双九年华的二皇子,有没有生出异心,让人警惕怀疑。
身为皇帝,既想念儿子,但是又不能不防备自己已经一年未见的亲子,可悲可叹。
萧砚辞毫不意外的应了,听建安帝转了话题:“也不知道三皇子从哪里找到的百年人参,竟药效如此之好,不过是才喝了一盅,朕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自明日开始,你便不用过来侍疾了,监国之责朕会撤下,此后你的重心依旧是内廷。”
“是吗?”萧砚辞微微勾唇,唤来侍在外面的青衣僧人,清玄大师的弟子,“知尘。”
知尘闻言敲门而入,对两人行了礼:“见过陛下”、“见过殿下”。
他缓步直直行至床榻侧,仔细观察了建安帝的面庞,眼神堪称冒犯。
建安帝皱了眉,神情已有不悦:“你这是干什么?知尘,你该知道,你是听命于朕的。”
知尘双手合十,面无表情,道:“陛下,昨夜小僧连夜测算三殿下送过来的人参,还未等结果出来,三殿下便着急着让太医入了药,如今观陛下灵台,果真不妙。”
“小僧心急如焚,本想擅闯承天宫,是太子殿下说一会儿要召小僧入内,所以才在外面候着。”
“你说什么?”建安帝猛地起身:“那人参怎么了?”
知尘不紧不慢:“陛下曾在永安寺受菩萨净水涤身,种下慈悲善根,而三殿下所献那支人参,性极燥烈,阴邪侵脉,与陛下身上的佛缘天生相克、水火不容。”
他微微垂眸,语气淡得近乎平静:“小僧为辨此中凶吉,昨夜以自身寿元燃作佛灯,彻夜占测,才窥得一丝阴私歹意藏于其中。”
“初食觉得灵台清明,少壮如初,但随着食量加重,只会引动陛下本源精血,最终爆体而亡。”
“你是说,三皇子有意害朕?”建安帝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冷嗤一声:“朕待他的好有目共睹,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阿弥陀佛”,知尘闭了眼:“小僧没有这样说,只是这参也不是百年,应是下人诓骗三殿下,欺下瞒上罢了。”
“好了,这件事不再议,”建安帝挥手屏退他们:“让太医院院正为朕重新开一幅药。”
萧砚辞和知尘共同退下了。
*
宫道上,知尘慈眉善目的看向萧砚辞:“师弟,这个法子应该是行不通了。”
“这只是一个开头,孤可没天真的想一次成事。”萧砚辞容颜清冷,嗓音温和,路上见到的宫女无不小心翼翼,却又长久注视。
知尘赞同颔首:“小僧观建安帝与三皇子舐犊之情深厚,此事要循序渐进。”
萧砚辞不置可否,建安帝如此惜命,一根火线不起眼,若是火线越来越多,那最终弑子的人,便拭目以待了。
“师弟,昨日收到清玄师父的书信,要您近日小心女色,千万不要误了大业。”
萧砚辞冷冷看他一眼:“他倒是会算,不怕自己再死一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