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洗尘宴 施主,远离
等姜韵宁到大殿时, 已是暮色四合、残霞褪尽,皎月刚爬上檐角。
正殿檐角高悬着羊角宫灯,连廊处的琉璃灯串绵延不绝, 殿内丝竹声缓缓流淌, 香气袅袅散开。
满殿衣香鬓影、珠翠环绕,姜韵宁远远的刚到殿外, 就有萧砚辞提前安排好的宫女上前行礼。
这次的洗尘宴表面上是家宴, 实际上为了给二皇子相看千金小姐, 将朝堂上的适龄女子都邀请来了。
二皇子常年戍边,很少有小姐愿意远嫁, 但建安帝特意下诏,若是以生病等原因推脱, 那就是抗旨不尊。
此外, 千金小姐既然都来赴宴, 那二皇子也顶多选一位正妃与侧妃, 对其他权贵高门的公子们来说,也是相看的好时机, 是以大殿内除了百花齐放的花朵,还有许多气度不凡的世家子弟, 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考虑到二皇子和诸位将士千里迢迢必然疲惫,本次宫宴开宴的极早, 又因昨夜的梦境实在是太冗长,姜韵宁起晚了,好好沐浴装扮一番,到的时候,众人已经酒过一巡, 开始欣赏歌舞了。
恰好有贵女离席后再次返回,路过姜韵宁身侧时,她恰好听到她们的谈论。
“听说二皇子现在在边关被晒得浑身漆黑,看着骇人!”
“我不求二皇子,若是能入太子殿下或者三皇子的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听说今日许久不曾露面的长公主殿下也会出席,不知是真是假。”
贵女们梳着少女发髻,讨论着宴席上的八卦,也担忧自己的婚事,若干话语传入姜韵宁耳中,让她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宴会上自然有舞女们在偏殿排练,严阵以待,同样的年纪,她们身着昂贵,而姜韵宁只能穿着貌似好看,但实则清凉性感的一次性衣物。
一墙之隔,千金们在思考自己今后会嫁入哪户高门大户做正头娘子,而包括她、美菱在内的许多舞女,心头都是在想,这次的演出若能圆满结束,她们能至少一个月吃穿不愁。
就算是想到自己的婚事,也不会肖想正头娘子,而是一个外室、一个小妾,对她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姜韵宁就是路边的野猫,因为长得漂亮碰到了心软的太子殿下,才得以有后来做宠妃的锦衣玉食。
宫女本欲引她直接入席,但姜韵宁遥遥望去,建安帝坐在高位,一旁则是皇后与贵妃。
萧砚辞坐左侧第一,身侧空着,后面应该就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了,二皇子尚未娶妻,身侧只有一位侍膳宫女,三皇子身边则是坐着三皇子妃。
除此之外,朝臣们的身侧五一坐的不是端庄严肃的正头娘子,像她这样年轻的娇媚女子,几乎都是坐在了后方的席位上。
姜韵宁原本想动的身子忽然停止了。
昨日太子妃才刚刚禁足,今日就是这样重要的宫宴,萧砚辞真的会让她一个侍妾坐在他旁边,公然宣布吗?
萧砚辞玉冠玄服,眉目如画,气质清尘,席间不少女子都朝他送去目光,但他目不斜视,面容沉稳与朝臣和亲人谈话,更显如同天上明月一般皎洁。
与梦中萧瑟寂寥、捂嘴吐血的男人截然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风大,姜韵宁眼眶倏然红了。
近乡情怯,姜韵宁忽然觉得,她应该多去看些话本,看看她这种再世为人的鬼魂重生后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是不是要她远离这样本该被千古人民歌颂的帝王......
正在踟躇着,姜韵宁已经侧身打算隐入黑暗,萧砚辞竟有所感应似的朝殿外望来,直直地与姜韵宁对视上了。
他淡淡瞥过来,随便便唤来身旁的宫女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宫女随后悄悄离席,小踱步到了姜韵宁面前,说是太子殿下唤她过去。
姜韵宁无法,只能前往。
她自偏门进入,但恰巧这时笙箫骤停,舞女们退台,众人只见一绝色女子款款步行,径直向高台上的太子殿下走去。
女子身段娉婷袅娜,腰如约素,一袭素色襦裙裹着曼妙身姿,衬得肤光胜雪,清艳绝伦。
她似是紧张,不敢与其他人对视,低着头小碎步快速走到萧砚辞身边,而太子殿下竟然露出了宴会上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对那女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肉眼可见的缓和了紧张,随后安静地坐了下来,拿起了台前的一碟点心。
“孤特意让御厨为你准备的薄荷凉糕,你尝尝。”
周遭人恨不得把视线黏在这两人身上,实在是太过好奇,太子殿下身边的座位不是为太子妃留的吗?
这个女子又是谁?
接下来是一曲古筝,但众人已经无心听曲,若有若无的看向建安帝,满腹疑问几乎要飘出来。
见姜韵宁翩翩而来,径直坐到萧砚辞身边,建安帝果然神色不虞。他不用想就知道,这个女子,就是永安寺上被大儿子截胡的女子。
萧砚辞明明知道自己曾有意纳她进后宫,如今却堂而皇之将其带到宴席上,公然与他叫嚣,建安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太子,太子妃呢?”
萧砚辞面色如常:“太子妃昨日犯戒,孤已将其禁足以示惩戒。”
建安帝皱眉:“侧妃沈瑗呢?”
萧砚辞从善如流:“同样犯戒,禁足宫中。”
说是犯戒,但大庭广众之下,他还顾着自己天家的颜面,建安帝业不会公然询问具体是什么过错,只是冷哼一声:“你倒是能耐,竟同时将正妻和侧妃禁足。”
建安帝视线在姜韵宁身上流转一圈,旁边的何贵妃倒是不满了,斥责道:“今日是二皇子回京的日子,太子妃就算是犯了错,也总要出席的。”
二皇子已经从方才的震惊回神,他与萧砚辞奶虽不是一个生母,但小时同样不受待见,两人年龄相差不大,萧砚辞护着过几次他,他就彻底成为了皇兄的忠实拥护者。
他早就知道萧砚辞厌烦太子妃那些人,如今竟然亲自带了女子来席上,可见是真爱,二皇子为皇兄高兴,当即高声反驳何贵妃:“娘娘,宫规严谨不可逾越,这可是父皇当年定下的规矩,倘若因为一场宴会就能免去惩罚,那岂不是形同虚设了?”
姜韵宁自然感受到了建安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但让她更不喜的是,后面的三皇子似乎也朝她投来了不善的目光。
她瑟缩一下,朝着萧砚辞的方向靠了靠,悄悄朝三皇子看过去,她应该没有得罪过三皇子吧?
这一瞥,只见三皇子狭长凤眼盯着自己,眸中似乎兴趣盎然,垂涎之色令姜韵宁一惊,连忙又朝萧砚辞移动了两分。
上辈子她根本没见过三皇子,萧砚辞登基后也未听他提过三皇子,他应该是死了。
将死之人不足为惧。姜韵宁稍稍放心,接着大吃大喝,这个果汁她最喜欢了!
何贵妃没想到二皇子会当面直接呛声,顿时一噎,看向建安帝,撒娇道:“陛下,您看看,二皇子常年在边疆,这性子倒是沾染了许多狂放之气,不似小时候可爱了。”
二皇子哈哈大笑两声,声音粗犷:“我风餐露宿,行军打仗当然不拘小节,若是守着这些规矩,我早就在敌军来袭的时候被人一枪挑死了!”
旁边的副将也跟着附和:“是啊,说起那场战役,臣同样心有余悸,幸好殿下懂得变通,不然今日哪有这美酒可喝?”
何贵妃脸色略微僵硬,三皇子终于出声,语调散漫:“母妃,皇兄也是男人,当然爱美人了,这位....应是皇兄的侍妾?生的花容月貌,谁看了不喜欢?”
众朝臣终于知道,这女子竟是太子殿下新纳的侍妾,
但这话一出,有些人则被精准戳中心思,脸上一红的同时暗叹,三皇子未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只是如今的形势,三皇子也未免太胆大了......
萧砚辞面容温和但视线寒冰似刀,将衣袍披在姜韵宁身上盖住她的身段:“三皇弟慎言。”
“哈哈哈,”三皇子笑起来:“皇兄别生气,我就是这样一说,没有其他意思。”
晚风穿窗而过,捎来檐角风铃轻响,这深宫夜宴,众人唇枪舌剑,看似繁华祥和,实则暗流涌动。
萧砚辞同意让姜韵宁过来,一是要她在众人面前露个面,敲打他们,免得日后妄生事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二是念着她时常被噩梦缠身,太医叮嘱需多出门散心、与人接触,借此机会让她松快松快。
他垂眸看向姜韵宁,只见她虽身子靠近自己,做出畏缩的模样,但其实并不受他们影响,眼中只有眼前的糕点美食,见他看过来,反而朝他露出甜甜一笑。
萧砚辞心中戾气渐渐消散,低声让姜韵宁吃饱后先行离席。
刚好,酒水果汁喝多了,姜韵宁正想着怎么找借口离开呢,闻言连忙点头,萧砚辞淡淡扫一眼素心,素心就便带着她起身离席了。
与姜韵宁一同离开的,还有三皇子身边的一侍从、台侧的高僧。
殿内香气缭绕,熏得姜韵宁头晕,外面夜凉如水,空气清新,姜韵宁吃饱喝足,听得宫女介绍御花园中新来了一颗东海小国进贡的夜明珠时,来了精神:“走,我们去看看!”
几人行至御花园,果然见园心石台之上,悬着一枚通体莹润澄澈的明珠。
宫女介绍道:“这是陛下为今日洗尘宴专门准备的,据说是难得一见的南海夜明珠,特意放在这御花园中央,供大家观赏,有八方来朝的美好寓意。”
姜韵宁眸光被映亮,越发衬得她明丽光艳,楚楚动人,她正高兴地欣赏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敢问施主进东宫有多久了?”
姜韵宁扭头看去,来人一身青衣,头顶光明,竟然是梦中见过的那位清玄大师。
但是这辈子她与他没有交集,他为何突然找来?
她疑惑的看向他:“大师为何会这样问?”
清玄大师看着眼前年轻貌美的女子,双手合十:“施主,贫僧有重要事情要说,你可屏退左右?”
他慈眉善目,姜韵宁想到梦中的他劝萧砚辞放弃巫蛊之术,却被萧砚辞骂老秃驴,顿觉他一片苦心被辜负,心生怜悯,给素心和如意使了眼色,让她们离远了一些。
清玄大师是萧砚辞的师父,还为他出如何复活自己的法子,姜韵宁觉得他应当是将萧砚辞当做自己的孩子用心对待的,是以态度也恭敬了一些:“大师,您可以说了。”
却听他神态安详,悲悯的看着她:“施主,贫僧算天象八卦,您命格与太子殿下不合,若一直侍奉左右,恐损他气运、折他寿数,贫僧是过来奉劝施主,您另寻出路才是两全之道。”
姜韵宁:?
看着清玄大师认真的面容,“老秃驴”三个字噎在了姜韵宁的喉间。
作者有话说:
作者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