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拉扯 拿出一点诚
天光自雕花菱花窗倾泻而入, 金辉漫过御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
玄色龙袍绣着细密金线龙纹,随帝王微微俯身的姿态轻轻垂落,他斜倚于桌案旁, 指尖轻捏一册小巧泛黄的手札。
他肯定早就听到了她们回来的声音, 但是萧砚辞却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甚至在姜韵宁踏进房门的那一刹那, 翻了一页过去。
下午明媚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 姜韵宁惊觉他们已经两月有余没有见过面了, 虽然仍旧玉冠玄服,气度清疏, 可是他消瘦了许多。
但随后,萧砚辞竟像只是在家等待夫人归家的夫君一般, 轻抬眸向她看过去。
他眼神透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姜韵宁能读懂, 他在问她, 这是什么?
姜韵宁原本还在想如何撒娇让他放了李杉芙,掌心都沁汗了, 却没想到,所有的忐忑、不解与委屈、担忧, 都在看到那抹身影时消散了。
手札当前,她笨拙地只能说出那句:“陛下,臣妾错了....”
萧砚辞却不太高兴,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扶她起身,只是垂眸看着认错流泪的她,唇角笑容意味不明:“你错哪了?”
姜韵宁脑袋一团浆糊,其实就算她心里再怎么担忧,她还是笃定萧砚辞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这才能做出逃宫后又回来的举措。
她笃定萧砚辞对她感情深厚,就像她对萧砚辞一样。
可是当她抬眸,透过被眼泪模糊的视线与他对视时,她才发现,萧砚辞不是不怨她的逃离,他问的也不只是这个手札。
他想知道,她的心意到底如何,倘若她爱他,为何会逃跑?
可是姜韵宁手软脚软,她轻轻拽住他的衣裳下摆,泛着泪光的眼眸配上被汗湿的鬓发,更显得楚楚可怜与无助。
她知道自己应该先解释为什么离宫,但她不能是跪着跟他解释,她不能如此卑微,所以她拈轻怕重地轻轻说:“错在不能把坏事都记下来?”
那本手札,是她重生的证据,可是倘若她嘴硬,想说那是她做的梦,应该也是使得的。
姜韵宁回想,上面写了她一定要获得他的宠爱、在她发现了他还在查自己的时候,她在上面写一定要他下跪给她看、伤心的小兔、开心的小兔,她还写了,她要沈瑗死。
她的目的达成了,沈瑗死了,她也确实获得了萧砚辞的宠爱,宠爱到清宁宫的大门都有着她笔记上的小兔,一模一样。
那萧砚辞信了吗?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就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从永安寺相遇,到她逃跑,其实都是她故意的,为了增加他对她的兴趣?
毕竟民间有一句话叫做“太容易得到的就不容易珍惜”。
可是她不是这样的,她只是脑子笨,记不住那么多,她也害怕自己会像有些话本写的那样,不用笔头记下来,她的记忆就会逐渐模糊,忘记重生的事实。
一想到萧砚辞会误会她,姜韵宁五味杂陈,心中一急,张口就尝到了自己咸咸的眼泪:“陛下....”
萧砚辞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着急,他轻笑:“你错在纵容下人随意放置你的话本,朕让人杖毙了她们,如何?”
说到这,他才向姜韵宁身后看:“说起来,你的侍女如意呢?怎么回一趟娘家,连自己的丫鬟都不要了?”
萧砚辞轻轻皱眉,狭长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她:“是不是她犯什么事了,朕是你的夫君,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姜韵宁连忙否认,她摇头想说话,一只冰冷的手指却突然放置到了她的唇边。
“嘘,”萧砚辞随手扔掉了手中的札记,他缓缓附身在她耳边:“爱妃爱自己身边的人心切,朕知道,但是怎么办呢,朕觉得这样不忠的奴婢不能留在爱妃身边。”
他神情变得有些残酷:“朕知道你不忍心,那朕来做这个恶人,竟然敢在君王更换时撺掇皇妃回娘家,定个什么罪名好呢?”
“是自裁,还是杖毙....”萧砚辞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响彻在姜韵宁的脑海中,她眉间浓郁的忧愁转化成了惧怕,她下意识地去捂他的嘴:“陛下!”
萧砚辞长长的眼睫垂下,姜韵宁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他声音平静又可怕:“天颜不可冒犯,爱妃放肆了。”
他弯腰看着她,目光凌厉,一双眼睛褪去了方才人畜无害的疑惑,露出背后的寒冷深潭,姜韵宁止住的眼泪彻底决堤,她再也忍不住,慌不择路连忙放下手转而去搂他的脖颈。
“臣妾错了呜呜呜,陛下别生气,所有的错都是臣妾的,是臣妾担心您的身体,这才离京的呜呜呜.....”
“呵,”萧砚辞的脖颈被她勾的低下来,他彻底蹲到她面前,唇角勾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诮:“朕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嫔妃在皇帝病危时,为了‘照顾’陛下的身体,跑到京城外的。”
姜韵宁“哇”地一声哭出来:“陛下,臣妾真的错了,清玄大师之前说臣妾会让您的身体更差,所以臣妾以为是臣妾的原因。”
她生怕萧砚辞不信,生怕给他开口要杖毙如意,不敢停下来,只能一抽一抽的哭:“清玄大师不会诓骗臣妾,而且臣妾看到了,肯定是臣妾导致您身体变差的。”
鼻涕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她下意识地想蹭在他的衣领上,却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冻住,她愣了一下,随后略微尴尬地低头,声音也低了:“陛下,您不相信臣妾吗?”
呜呜呜,她真是太丢人了,怎么这个时候还想着在他身上蹭呜呜呜。
姜韵宁原本有些红的脸颊顿时变成了红苹果,她没看到,萧砚辞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她轻轻的抽泣声,姜韵宁一直等着萧砚辞的回应,只看到眼前多了一条手帕,他声线沉静无波:“嫔妃在皇上面前什么时候能这么不注意形象了?”
姜韵宁脸上的红更是烧到了脖颈,她放下搂住他脖子的手去接手帕,却忽略了自己方才为了搂住萧砚辞,已经从跪着变成了垫着脚蹲着的姿势,这下身子一失平衡,差点就要歪到一旁。
就在她内心暗叫不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稳稳托住了她。
细软的腰肢,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料,萧砚辞能想象到她肌肤的细腻柔滑,和她逃跑前一样,看着娇弱可怜,脆弱无依。
但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女子,竟然敢在太子登基之际逃跑。
萧砚辞想什么,姜韵宁全然未觉,温热的气息与熟悉的熏香将她全然包裹进去,她撑着他有力的臂膀,面颊滚烫得愈发厉害,小声道了谢,连忙去擦自己的鼻子。
呜呜呜下次她再也不要哭鼻子了,太丢人了。
萧砚辞任由她趴在自己身上,鼻尖传来她的香气。
这是长公主的香味。
萧砚辞眸中闪过一丝阴翳,明明在东宫时,她还被自己调制的熏香环绕,为了早日解决那些蛀虫们,他不过放松警惕了一段时间,清玄竟然蛊惑他天真的阿宁远离他。
最让他生气的是,她竟然还真的信了,不知道是真的为他好,还是自己本身就想走....
想起那手札上的内容,萧砚辞唇角轻轻扯动一下,小骗子。
等她结束,萧砚辞在她腰身上扶了一把,带着两个人站起身,有力的指骨扼住姜韵宁的下巴,迫她仰起脸,“爱妃就这么信任清玄,连告知朕一声都不愿意吗?”
他眸色浓酽,姜韵宁沉入了这双深沉难测的眼眸中,身子软软的靠在他胸膛上,淡淡的冷调兰香混着浅淡脂香钻入萧砚辞的身体:“不光是清玄大师说的,臣妾...臣妾也觉得您的身体大不如从前....”
“呵。”萧砚辞发出了今天第二声若有若无的笑声,他重复道:“朕的身体大不如从前?”
除了他莫名其妙的昏厥,莫名其妙的眼前发黑,其他时间他的身体一如既往的硬朗。
萧砚辞看着面前娇美的姜韵宁,因为对他的担忧,让她原本就柔和的气质上笼上了一层哀愁。
萧砚辞挑眉冷笑:“朕虽与你只有一次鱼水之欢,但是不至于让你有这样的判断。”
那天晚上虽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是她应该是很满意的才对。
“不不,”姜韵宁摇头,那梦中形销骨立的萧砚辞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她情不自禁的摸上他的脸:“你看,陛下,你瘦了。”
萧砚辞眉目冷峻,默不作声任由她的小手从脸向下摸至腹部,姜韵宁一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这里捏捏,那里捏捏,品鉴一番后,萧砚辞还以为她会做什么,结果只见她默默垂泪:“陛下,都是臣妾的出现,让您这样消瘦。”
“是不是臣妾走的不够远,所以您才昏厥这么久,都没好好吃饭。”
一滴眼泪落在他的胸膛上,打在他的手腕上,萧砚辞原本变缓的神色变得更难看,他声音冷硬:“打住。”
“看来是朕对你太好了,竟然让你有种随时能离家出走的错觉。”萧砚辞刚才被眼泪浇灭的怒火此时又熊熊燃烧起来。
倘若不是那天他执着要去找她,清玄也不会料到他对姜韵宁感情如此深厚,也不会让长公主把她带回来了。
这小人还以为是她自己的意愿回来的,其实若她坚持要走,她也是走不了的,不论用什么方法,长公主都会带她回来的。
萧砚辞眼底划过冰冷的情绪,拽住姜韵宁的手腕:“爱妃是不是不知道,但凡有叛逃的嫔妃,皆诛九族?”
“看来你是为了自己,不在乎柳昭昭一众舞女的性命了。”萧砚辞修长指骨在她眼睛上划过,弹走挂在她眼睫上的泪珠:“你口口声声关心朕的身体,为何不告诉朕?”
怎么不争宠,像其他嫔妃那样,用她的关心来获得帝王的喜爱,反而一股脑的把他往外推?
说到底,她只是利用他达成她的那些“目标”罢了。
萧砚辞这两日刚刚清醒过来,处理了萧光济压着的事情,算着时间,刚闲下来就来这里了。
呵,她可真是给他一个大“惊喜”。
只是让他困惑的一点是,沈瑗从未与她有过交集,她一个娇弱女子,为何又几次三番的要杀沈瑗,这背后还有什么他没有查出来的吗?
不过这些想法都是一瞬间的事情,萧砚辞不可能流露出来,他必须让姜韵宁彻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她下次再也不会被清玄那老秃驴蛊惑。
“不是的!”姜韵宁连忙否认,“臣妾在乎您,也在乎舞班的大家,臣妾找不到别的办法了,您是一国之君,是天下君父,臣妾可能是厄运之体,怎么能离您太近?”
“清玄大师从未算错,臣妾如何去赌?”
姜韵宁直直地与他对视,竟然从深褐色的瞳孔中看出了他的痛楚。
她心中一痛,从前世到现在,萧砚辞从未真正的“失去”她,一直到她死,她才在梦中窥到他痛苦时是什么模样。
和现在一样,压抑着自己,似笑非笑,幽暗地眼底酝酿着风雨欲来的惊涛骇浪。
“臣妾错了,再也不离开了,陛下不要伤心...”姜韵宁控制不住的发颤,她用自己滚烫的脸颊去贴他的脸,一个个啄吻落在萧砚辞的唇边。
“您昏迷了这么久,还没有好好休息,别生气了,好吗?”姜韵宁不知道现在危机有没有解除,但是生气伤身体,她不希望萧砚辞继续生气下去了。
因为她那句“是不是离得不够远”重新燃起的火渐渐被她安抚下去,萧砚辞闭了闭眼,内心已经投降。
不过他早就投降了,他认命了。
看似紧张的人是姜韵宁,是她担心他的万金之躯,所以才做出这样的选择,但只有他知道,真正紧张的人是他,除了清玄与褚安,她才是他的救赎。
无法远离的人,从来都不是姜韵宁,而是他。他从未从父亲母亲那里获得的爱,姜韵宁可以全身心的给他。
她纯真、稚嫩,性子单纯,不被朝政的黑暗侵蚀,她没有野心,只会仰仗他给予她生存住所,所以她是最安全的,只有在她面前的他才能真正做自己。
好的伴侣就应该这样,她不会掩饰自己流鼻涕的丑态,他也不用掩饰自己的占有欲。
她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吮吸,萧砚辞将她拉开,一道银线从两人中间渐渐拉长,一直到无法连接,在空中断开。
萧砚辞捧住姜韵宁的脸:“朕何谈生气?”
他低头衔上她的唇:“朕自然会养好身体,倘若爱妃能一直在朕身边,朕能休息得更好。”
“当然!”姜韵宁立刻保证,萧砚辞的舌探了进来。
一阵含混的水声过后,姜韵宁已经被吻得溃不成军。
一吻作罢,萧砚辞终于放开她,她眼神迷离,软软倚在他身上,将他作为她全部的依靠。
萧砚辞轻抚饱满的樱唇,眸色深沉,以后,纵然你想逃,朕也不会给你机会了....
阿宁,你要学会在朕的身边生存。不论朕清醒,还是沉沦疯魔,你都逃不走。
不过不用担心,朕会一点一点揭露自己,不会让你太难以接受。
萧砚辞勾起一抹笑,眼底有着偏执,他喉结微微滚动...于是就在姜韵宁大口喘气的间隙,她突然听到他的询问:“你想救李杉芙?”
姜韵宁连忙点头:“嗯嗯!她...”
“那你就拿出一点诚意给朕看。”萧砚辞眸色深湛,搂住她的腰,半抱半推的带她来到了床前。
他漫不经心的面容中藏着一丝恶魔的影子:“看看,朕为你准备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个小肥章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