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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101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101章

  无端受了一掌, 元霁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连眼尾都泛起微红。

  此处毕竟是私塾门外,不时有行人往来, 几道满含惊异的视线, 齐刷刷朝他们投过来。

  元琬迟疑一瞬,伸手拉住令莺的衣袖,小声说道:“阿娘莫要生气,父……阿爹是想接我去见你,没料到你也来得这样早。”

  令莺如同护雏的母鸡, 一把将元琬拽到自己身后,声音愈发激动:“阿琬,你不要轻易信任何人的话,阿娘从前被骗过太多回了!”

  元霁听罢,气得胸腔闷痛不已。他是个男人,更是堂堂九五之尊,何况三年未见, 她竟连问都不问一声,便在大庭广众之下甩了他一巴掌……

  “莺娘,你不肯信我,难道连阿琬的话也不信?”元霁再也无法忍耐, 终于开口, 试着为自己辩解:“我并非是要做什么, 只不过是——”

  话说到一半, 他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仍显得生硬。

  可元霁早已习惯了身居高位, 他做不到放低身段,更说不出半句软话。

  再看到令莺眼眶泛红,分明已在忍泪, 他话音一顿,余下的话生生堵在喉咙里。

  挨打的人明明是他,她倒还先哭了?

  一旁的夫子瞠目结舌,此刻才回过神来,原来这二人竟是夫妻。

  他实在看不下去,眉头拧成一团:“九娘子,恕在下多嘴劝一句,妇人当以柔顺恭谨为德,当街对夫君动手,这——”

  元霁一腔火气本就压得难受,再听了夫子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凌厉地扫过去,语气凶狠地打断对方:“住口!我们夫妇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方才夫子与元霁闲谈,被元霁毫不留情地点出他讲学中的错漏。加之此人气度谈吐不凡,夫子料定他必定出身名门,这才出言规劝令莺,谁料反被厉声呛回,顿时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替。

  听到“夫妇”二字,令莺浑身一僵,立刻拉起元琬就要回去收拾物件,压低嗓音道:“往后我们便不在这儿读书了,原也打算换地方的。”

  令莺刻意不与元霁讲半个字,心底却藏着几分慌乱,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何他如今这般能忍,迟迟不来抓自己走,连挨了巴掌都没动怒?

  她竭力想装作无事,可掌心阵阵发麻,始终忘不掉方才甩在他脸上的那股力道。

  收拾物件时,令莺能察觉到元霁一直跟在她们身后。那道目光牢牢钉在她的背脊上,分毫未曾移开。

  令莺心底起先憋着一股火气,恨不得冲回去,取来那根竹掸子打他。可被盯得久了,她后颈一阵阵发毛,最后索性自暴自弃了,梗着脖子硬是不理,只牵紧元婉,埋头朝她们的家走。

  一路回去,头顶浓云堆积,眼见一场大雨就要泼下来。

  一回到院中,令莺也不回头去看那两人是否还在,只飞快闩上院门,又将房门紧紧锁死。

  做完这一切,她才蹲下身,握紧元琬的手,开口问道:“阿琬,你跟娘说实话,你父皇究竟想做什么?”

  元琬老老实实地答:“阿娘,父皇看见私塾里的《尚书》,说里面有好些错漏。若女儿想读,他可以带女儿去本地顾氏的藏书阁,寻善本带回来看。”

  令莺闻言一愣,万万没料到竟是这个缘由。

  虽说那夫子迂腐,但在她心里,已算得上是颇有才学的人了。可若落到元霁眼中,令莺闭上眼,仍能想象出他鄙夷嗤笑的模样。他向来谁都瞧不上,何况是这么个乡野私塾。

  令莺本不想再多问,可她紧紧攥着手指,终究还是问出口:“那你想读吗?”

  元琬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乖顺地说:“阿娘若是不想我读,我便不读。”

  令莺没有吭声,沉默许久,才起身去给元琬做饭。

  她们租住的屋子不大,好几面墙都开着窗。令莺在小厨房生火,待端着饭菜走出来时,元琬正伏在桌案边,一动不动,像在透过窗棂朝外张望什么。

  令莺心里猛然一沉,放下饭菜走上前去,果不其然,元琬转过小脸,神色复杂:“阿娘,父皇还等在院门外,他没走。”

  令莺的惧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几乎想冷笑出声。

  “不必管他,你只管用完饭,做你的功课去。”

  用过饭不久,天上猛然炸开一道惊雷,窗外狂风大作,暗沉的天际被闪电撕裂。紧接着,一场秋雨倾盆而下。

  从前在宫中,逢上这样的雨天,庭院里繁盛的草木被大雨抽打,止不住地沙沙作响。如今这院落却简陋得很,庭中并无花木,院门旁自然也无处可避雨。

  这一场雨落下,屋内也闷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令莺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天色太过昏暗,她便不让元琬再费眼睛看书。

  嘴上虽让元琬不必管,可令莺心里始终悬着,拿不准元霁是否还在门外。她看似低头做活,直至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令莺心神愈发不宁,一个失神,针尖险些扎进指尖。

  她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就在这时,元婉抬起眼望着令莺,轻轻开了口:“阿娘,我可不可以拿一把伞给父皇?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

  “他可以走,”令莺手指还带着被针扎过的刺痛,难得语气冷得像冰:“我们又没把他绑在这里。”

  更何况,他身边侍卫众多,难道还缺这一把伞不成?

  令莺僵坐在凳子上,身子绷得纹丝不动。她心底有个念头即将喷薄而出,几乎就要冲出去,当面质问元霁,元晏为何没有来?

  元霁这回出宫这么久,有什么理由不带上儿子,又偏偏不让他们相见?他必定有自己的盘算,兴许憋着阴毒的心思,想要哄骗自己服软,主动去找他。

  令莺心中乱成一团,分辨不出元霁这般究竟算什么。但无论是真心示好,还是装可怜,令莺压根儿就不信他。

  自己这几年销声匿迹,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女人。在元霁心中,他认定她是独一无二的,那是他所理解的爱。

  可无论什么样的爱,终究改不掉本性,他骨子里就是个阴鸷可怖、反复无常的人。

  元霁心中早有预料,令莺多半不会轻易理会自己。他站在这简陋的院门外,一脚便能踹烂,却硬生生忍住抬脚的冲动,没有踹下去。

  回想今日,令莺质问过元琬之后,便再未同他说过半句话,反倒慢慢红了眼眶。

  令莺从来便是一个心肠太软的人。

  正因如此,雨越下越紧,元霁非但不肯离去,反倒又往前站了几步,目光紧锁着屋内那一团昏黄的灯火。

  雨幕渐渐织得厚重,隔着漫天雨丝,他眼睫上也挂满了水珠。屋中的人影愈发模糊,他几乎辨认不清。

  不多时,秦慎撑着伞疾步赶来,递到元霁手边,元霁却不急着伸手去接。

  雨水顺着鬓角滑落,反而将某些回忆冲刷得愈发清晰鲜明。

  许多年前他卧病在床,令莺就站在窗外,急得团团转。那时他故意装作没瞧见她,反正这个蠢女人还会不死心地继续来。

  如今风水轮流转,站在窗外苦等的人换成了自己,甚至是这样一处粗鄙破败的小院。

  而这一回,令莺也如当年的他一样,始终不曾踏出来半步。

  -

  夜半时分,雨总算歇了。

  第二日清晨,令莺推开窗,赫然看见窗沿上摆着一瓶药,底下还压着一张信笺,寥寥几行字,写明这不是毒药,是用来治她手掌上的伤的。

  她一眼便认出了元霁的字迹。

  若是换作从前,这瓶药她或许会用得上。可这几年流落在外,加上往日吃过的苦头,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早就数不清了,这点皮肉伤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这瓶药就算价值千金,如今也只剩下不合时宜四个字。

  令莺抬手,直接将药瓶扔了出去,瓷瓶“啪”的一声脆响,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往后一段时日,雨时下时停。元琬没法再去原先的私塾,令莺便托人去寺院告了假,自己守在屋里照看女儿,一边四处打听,想为她寻一处能继续读书的学馆。

  最初的两日,元霁仍旧会来。他立在院外,整个人像一道瘦长的影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就这么死死盯着令莺的身影,一言不发,也没有闯进来的意思。

  头一日是伤药,次日便是一大捧秋海棠,第三日则搁了好几盒吃食。从前在宫里,令莺也收过他无数赏赐,却没有一件是亲手递到她面前的。

  约莫在十年前,令莺或许当真切盼望过这些,可时隔这样久,如今再摆在眼前,就像一枚放坏了的果子,内里早已腐坏,滋味全然变了。

  令莺一声不吭,又将那些东西一件件丢回院门外。

  又过了几日,令莺才知道,元霁竟让秦慎替他给元琬传信。那信纸折成飞鸟的形状,嗖地一声,从窗外被丢了进来。

  令莺本能地就想扔掉那只纸鸟,可对上元琬亮晶晶的眼睛,再看那信上明明白白写着“阿琬亲启”,到最后,令莺终究没有扔,让元琬自己拆开。

  信中并没有什么要紧话,不过是几句叮嘱,叫她们入冬后注意冷暖,又说他已经替她们备好了秋冬的衣裳,还会派人送书来。

  到了末尾,元霁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句,希望送来的书,别被令莺给扔了。

  而他自己有政务在身,必须回一趟洛阳。

  元琬捧着那只纸鸟念信,令莺没有插过话,半晌才冒出一个念头。

  她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住了?

  只怕日后,各色物件会源源不断地送来,院外还时不时晃着一道人影,跟鬼似的盯着她。

  不如去找别的妇人,一起合租一间宽敞些的大屋子,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元琬也能住得舒坦些。

  反正如今不必再躲躲藏藏,又何苦还挤在这巴掌大的小院里。

  -

  令莺行事一向爽利,又恰好赶上梁九回来,她便把事情跟他一说,托他从中帮衬一把。没过多久,她们就退掉了这处小院。

  新的住处还在物色,退房那日,令莺已先将屋里的物件一件件归拢打包。那瓶被她摔碎的药,碎片还散落在墙角,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锋利的瓷片,微微一顿,最终还是将它们扫进了簸箕里。

  秋海棠早已枯萎,干巴巴的花瓣还落在窗沿下,风一吹便散了。

  这间住了数月的小屋,重又变得空空荡荡。

  令莺站在门槛前环顾一圈,四面墙壁斑驳,灶台冰冷,她生活过的气息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半点住过的痕迹也没留下。

  令莺默默领着元琬,暂时又回到了城隍庙落脚。

  元霁走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日子渐渐重回正轨,秋意一天比一天浓,庙里的草木摇落成霜,山寺之中,岁月显得格外漫长。

  元霁在信里跟元琬说,过一阵子便会再来,令莺原本就不信,如今自然也谈不上意外。

  从洛阳到江南,路途迢迢,山长水远。她心中清楚,元霁于朝政上有多勤勉,便是往日去城郊围猎,他也不会离开皇宫太久。

  此番回去,或许连他自己都会觉得此举十分无趣,不会再来了。

  令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找到新屋子,就带着元琬搬远一些,日后连这城隍庙也不必再来了,也好彻底断了这份牵扯。

  -

  元霁日夜兼程,一赶回洛阳,将积压的政务匆匆处置完毕,便又寻了个由头,再度策马南下。

  这一回,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将元晏带上了。

  然而等他赶到那座小院,迎接他的,唯有一把冰冷的铁锁。

  院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元霁愣在原地,犹不肯信,猛地伸手去推,可门板纹丝不动。

  门是从里面闩死的,外面还用锁链绕了好几圈,牢牢锁死。

  元霁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以至于在这一瞬,他竟忘了自己分明留了不少人手,只为暗中守住令莺,让她再也飞不出自己的掌心。

  甚至相比起暴怒,元霁心底涌上的,则更多是不解与悲凉。

  他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分明不曾做过任何过激之事,不过是守在此处,隔着一道院门看她,难不成这也算错?

  为何令莺还是要千方百计地逃?

  元霁百思不得其解,心口一阵阵钝痛翻涌而上,让他又疼又酸,胸膛起伏也逐渐变重,一颗心犹如被按在酸水中捶打。

  他逐渐意识到,这种古怪而又窒闷的滋味,原来便是委屈。

  元霁从洛阳赶回来,沿路车马奔波,深秋的露水浸湿了衣袍,寒意仿佛小虫子似的啃咬骨缝,让他一言不发,只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无处可归,满心奔赴却只落得一场空。

  -

  令莺忙完白日的活计,搬家的念头仍在脑海里打转。她穿过回廊,像往常一样回到暂住的小院,将院门掩好。

  正准备生火做饭,灶上的水还没烧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人声嘈杂,仿佛整座院落都被团团围住了。

  令莺心头猛地一沉,全然不知出了什么事,立刻先将元琬藏好,压低声音急急叮嘱:“你躲在屋里,千万别跑出去。”

  做完这一切,令莺才强按住心头的慌乱,想要去查看外面的动静。

  她刚将门推开一条缝,耳边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更远处那扇院门已被人一脚踹开,木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元霁率先迈步跨入院中,面色阴沉得骇人,眼底戾气翻涌,一双漆黑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她身上,又有一丝惶然一闪而过,快得仿佛是令莺一时看花眼。

  不过片刻,一名侍卫牵着一个小小少年,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阔别数年未见,那少年的眉眼几乎与令莺生得一模一样。

  他眼眶通红,仰起头望向令莺,眼里一点点地,蓄满了泪水。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感觉文案情节还是需要调整一下的,不然情绪完全对不上文案等我有空,会重新修。然后这本大概十章内就可以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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