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令莺脚步僵住之时, 有一道目光,始终黏附在她的背影上。
再转过头,元霁微仰着脸, 月光将他面容洗得苍白无比, 轮廓眉眼却宛如玉刻,俊美得近乎不真实。
他眼眶微微泛红,眼珠氤氲着湿润的雾气,衬得瞳仁愈发漆黑,直勾勾盯着她。乍一看, 竟能瞧出几分可怜来。
岁月流逝,元霁仍是令莺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可彼此间曾发生过什么,纵使再过十年,令莺也历历在目,刻骨难忘。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知少女,不会被一副皮囊轻易迷惑,更不会贪恋他那一时的虚情假意, 甘心为他赴汤蹈火。
正因如此,元霁越是示弱,看在令莺眼里,非但不能使她心软, 反而让她下意识地竖起浑身尖刺。
仿佛眼前人不是一个受伤的男子, 而是一只狡猾恶劣的公狐狸。
低喘着、哀鸣着, 费尽心思引诱她。
令莺冷冷瞥了他一眼, 并未上前, 而是转身抬脚就走。
身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约莫见她真走了,元霁勉强起身追来, 语气都有些气急败坏了:“莺娘!”
令莺恨恨地加快步子,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这回总算没再犯傻,否则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她怒气冲冲,尚未走出多远,拂面的山风却骤然转凉,吹得四周草木摇晃不止。
一场急雨猝不及防,转瞬间,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打得树叶哗哗作响,前路也被白茫茫的雨幕所吞噬,什么也辨不清了。
令莺脸颊被雨点抽得生疼,自然不会傻站着挨淋。
她飞快环顾四周,像灵巧的猫一般,闪身钻入了近处一个隐蔽的山洞。
令莺不知元霁是如何跟上来的,他腿上有伤,步履踉跄,也避了进来,玄色衣袍尽湿,墨发散落大半,看上去狼狈不堪。
二人对视一眼,元霁面色发白,令莺则冷着脸,闷闷不乐地别过头去。
今夜之事,只能怪自己流年不利,还能如何,认栽罢了。
山洞中虽不必担心淋雨之苦,可凉风穿堂而过,湿衣紧贴皮肉,明日只怕要染上风寒。
令莺没理会元霁,蹲在洞口观望片刻,见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从怀中摸出打火石,又去山洞深处拾了些干柴回来,这才蹲下身,尝试生火。
枯枝大约受了潮,她费力地摩擦了好一阵,掌心都磨得生疼,火星却始终不见踪影。
元霁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示意她把火石给他。
他不动也罢,这一动,令莺心中压着的火气顿时嗖嗖往上窜。
若非元霁,他们何至于被困在这山洞里?自己早就溜达完了,钻进被窝睡下了。
“你懂什么?你会打火吗?”令莺语气冲得厉害,她深知元霁从小到大,怕是连火石都没摸过。
元霁腿上本就疼得钻心,此刻见她鸵鸟似的蹲在那,一脸愤懑,一股邪火顿时直冲头顶,嗓音也因疼痛而变得低哑:“你手不是麻了?我是没打过火,可你那套法子,我难道就学不会?你教我便是!”
元霁挫败地意识到,如今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错的。
两人仿佛处境调转了,从前是他动辄喜怒无常、暴躁难安,如今却轮到了令莺,这滋味着实难堪。
说话间,元霁伸手取过火石,起初动作确实笨拙,敲了好几下都不见火星。
可他学什么都上手极快,咬着牙反复尝试,竟当真引燃了木堆,一簇小小的火苗窜了起来。
一旦有火苗,再点燃旁的枯枝便容易了。
火堆渐渐烧得明亮起来,暖意在狭小的山洞里缓缓流淌。跳动的火光微微摇曳,将两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元霁此时才看清,令莺眼眸中竟泛着一层盈盈泪光。
她脸上的怒意已然褪去,只剩下茫然,嗓音沙哑而疲惫:“秦慎就在附近吧?你让他护送你离开便是,何苦非要这般纠缠……你就不能放过我,让我和阿琬安安静静过日子吗?”
“我为何要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你。”元霁眼底翻涌着苦涩与不甘,面色同样难看,喉结剧烈滚动,“莺娘,我们有两个孩子,我们本就是一家人,难道多年的相守,在你心里当真一丝情意也无?况且你方才亲眼所见,打火我可以学,你说的其他种种,我一样样都能学着去做,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
连元霁自己都未曾料到,他竟会沦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话一出口,他心中难堪至极,只觉自己这副模样既卑贱,又透着一股蠢不可及。可若是与过往那三年相较,他的呼吸反倒不自觉地平复了么,不至于轻易暴怒或失控。
毕竟那漫长的三年里,他一度连像这般犯蠢的机会也没有。
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回,令莺什么也没说。
洞外雨声逐渐变得细碎,雨里似乎夹了什么,簌簌作响,如同珠玉在轻轻叩打山石。
二人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山间竟落起了今年的头一场雪。
火堆静静燃着,空气中混杂着湿泥土与木头燃烧的烟火气,与偶尔渗入的冷暖交融。
令莺的衣裳被烘干了大半,身上一暖和,困意便沿着四肢攀爬上来。
连日操劳辛苦,又夜夜辗转难眠,如今再次被元霁找上门来,令莺虽满心烦躁,一颗心却古怪地落回了实处。
她靠着岩壁,听着外面雨雪声渐大,终是抵不过倦意,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
睡熟之后,洞中寒气浸人,身上又无遮盖的东西,令莺不由自主地缩为一团。
朦胧间,她似乎离火源更近了。
在睡梦中,令莺贪恋这份暖意,下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熟睡。
元霁将她揽在怀里,良久都毫无睡意。
令莺始终未醒,可睡得并不安稳,一双细眉紧紧蹙着。
他们已许久不曾离得这样近。令莺没有推开他,反倒让元霁有些无所适从,连手掌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树枝烧得噼啪轻响,元霁并无杂乱的心思,可相拥久了,他察觉自己的异样,不由愕然了一下,竟记不清上次情动是在何时。
从前二人同住长馥殿,元霁厌烦猫,不许宫人放猫入内。可团团仍有两次,趁人不备偷偷溜了进来,夜深人静时悄无声息地跳上床榻,挨着令莺的脑袋睡下。
更有一回,天色尚早,他尚未察觉猫在榻上,那畜生竟胆大包天,拿他身下当作玩耍的棍棒,勾着爪子来回拨弄。
不过这般烦恼,在令莺走后便不曾有过。日夜清冷,他也总是软软垂成一团。
元霁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垂眸望向令莺的睡颜。
火光映照下,她面颊泛出淡淡的粉色,呼吸绵长而均匀。
纵然直到入睡前,令莺始终没有再理会他,元霁心底却仍被填得满满当当,无比鼓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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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夜里想去透口气,谁料一番折腾下来,二人双双病倒。
元霁腿伤得不轻,如同回到了他们初遇时那般,只是这一回并非伪装,而是实实在在的跛足。
令莺心中郁结,连着烧了两日,心里却始终悬心孩子,病中也挣扎着想要起身。
元霁将两个孩子安置在附近一户官员的宅邸中。他本想让令莺一同过去,可她反应激烈,元霁只好作罢,仍让她留在小庙中,没有逼迫她。
令莺好不容易退了烧,第一件事便是要去见两个孩子,于是元霁亲自来接她去宅邸。
吴郡的冬日,气温不算太低,只是一入冬便时常阴雨连绵,寒意裹着潮气,直往衣料缝隙里钻。
令莺的故乡在此,庙里自然用不上什么好炭火,她也早已习惯,只将衣裳裹得严严实实。
待到踏入官员私宅的内室,她才久违地感受到,原来冬日也可以这般暖和。
暖意扑面而来,瞬时裹住周身,连紧绷的皮肉也一点点舒展开。
元霁告诉令莺,两个孩子正在书房读书,夫子是他特意安排的。令莺心底存了几分疑虑,催促着元霁带她过去看看。
怕推门进去会打扰他们功课,二人便没有入内,只站在门边向内望去。
隔着窗棂,可见室内炉火烧得暖融融的,用的是上等白炭,烟气少之又少,半点不熏人。
元琬与元晏此刻衣着舒展轻便,不像令莺这般,裹得像个粽子,走起路来又笨拙得像头熊。
两个孩子伏在案前,看得十分专注。元晏偶尔好动,闹出些小动作,便会被一旁的夫子低声训诫。
令莺忽然看到,屋角的木架上,挂着元琬脱下的小袄。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比起孩子身上此刻华贵的衣料,那件小袄灰扑扑地垂在那里,显得格外朴素,毫不起眼。
两个孩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可令莺脸上半点笑意也挤不出。
瞧了许久,她一言不发,沉默着转身向外走。
元霁跟在她身后,仿佛浑然不觉她心事重重,自顾自地开口,同她说起书房里的课业。
“如今两个孩子已能读更深奥的书。且阿琬与寻常孩童不大一样,不知是从前眼疾的缘故,还是在民间长大的缘故,她性情和阿晏很是不同。我打算今后……”
令莺闷不吭声听着,她不过才病了这几日,心中牵念的全是两个孩子。可孩子们没有她,却仿佛过得比她想象中更好。
领她来看孩子,也只能是元霁有意为之。他最清楚,自己无法抗拒孩子能变得更好这件事,因此才特意这么做,无非是想诱她跟他回去。
令莺眼眶猛地一酸,脚步也随之顿住。
孩子的确是她的软肋,但她不愿被元霁看出分毫。他是擅于操弄人心的恶兽,倘若被他发觉自己如此难过,他便更知道该如何拿捏她了。
令莺竭力稳住声线,语气故作平稳:“你想说什么?倘若真是这样,阿琬又愿意跟你回洛阳,那我也没有法子阻拦。”
纵然在拼命克制,她的嗓音依旧止不住地发颤。一想到孩子或许会就此离开,令莺感受到的,是如同神魂被生生剥离般的痛楚。
元霁听出她话中拼命掩饰的脆弱,他缓步上前,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动作极轻,带着试探与安抚,指尖试着拢住她发凉的手。
“我并非是想让你们母子分离。”元霁低声开口,“莺娘,这两日我反复想过,你如今平安无事,转眼又是年节,你莫要忘了,你还有一位兄长在洛阳,无论如何,也该去见你的至亲一面。若是过完年节,你有何想法……再同我说便是,我不会再锁着你。”
他稍稍停顿,仿佛才想起一桩要紧事,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
“还有你在吴郡的旧宅,我曾去过一回,屋舍太过于破败,我已命人重新修缮了。那宅子日后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话到此处,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语气却变得勉强起来,连脸都别了过去。
可也仅仅只有这么一瞬,元霁更不愿错过她脸上的任何神色变化,重又转回头来,一眨不眨地紧盯住她。
“往后……你若是想回去居住,也无妨,总好过挤在这庙里。”
提及城隍庙,他再如何按捺,话中仍泄出一丝藏不住的嫌恶。
令莺听完这番话,慢慢眨了眨眼,眼前忽地泛起一层水雾,模糊一片。
她如同被两股力量狠狠拉扯,进退皆难。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