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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106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106章

  元霁厌恶雪天并非毫无缘由。

  母妃死在一个雪夜, 雪籽在外急促地扑打窗棂,夹杂着母妃磕头的“咚咚”声。女子温婉的眉目被埋在血水中,经年日久, 化为夜夜纠缠他的暗伤。

  母妃时常来入梦, 在梦中面庞青紫浮肿,神色怨毒。

  而他的父皇则眼球凸起,肚皮暴涨,浑身散发着让人窒息的烂熟瓜果味。只要一张嘴,那些被元霁强行塞入的丹药, 便化为黑褐色的浆汁,滴滴答答往外淌。

  梦魇如一粒种子,年少时落入他的心底,伴随长大,他身处的境地愈发孤寂寒凉,梦魇也随之得到滋养,反复将他拖去幽暗处, 撕扯绞杀。

  他不许有玩伴,身边至亲寥寥无几。多年来,崔道济刻意将他与世人隔绝开,人人皆当他跛足, 他幼时种种期许与哀愁, 也日渐被恨意吞没。

  当令莺飞蛾扑火朝他奔来, 他根本不屑一顾, 心底满是厌弃抗拒。

  他笃定自己无需情爱, 所要攥紧的只有权势,永不再被人随意摆布。

  元霁闭上眼,莫名忆起这些少年时的事。他缓缓睡去, 可梦中的春雨久久未停,有甜酿的气息悄然钻入。

  周身是回环往复的春光,吴侬小调绕耳不散,令人心神晃荡。

  恍惚间,他似乎重回某个初春的午后。山间漫着薄薄雾气,元霁手提小弓,缓步走在山道上。

  道旁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噔噔噔”跑得飞快。那丛不知名的花枝剧烈摇晃,如一大片漫开的粉云,簌簌往下落。

  一道身影分花拂柳,冷不丁从花团中钻出脑袋来,小鹿似的眼乌黑湿润,仰起头盯着他。

  令莺脸颊泛红,约莫有些赧然,又悄悄去扯凌乱的裙角,喜不自胜地唤他:“陛下!”

  ……

  从梦中醒来,天色未明,屋子里漆黑一片……哪有什么晃动的花枝。

  只有怀中人的身躯,温热柔软,正伴随呼吸,轻轻起伏着。

  即使还未彻底清醒,元霁已下意识箍紧了令莺,下巴轻抵住她的发顶。他胸口像是熊熊燃着一团火,无比的温暖。

  他曾认为,令莺是个棘手的麻烦。可为何过了这样久才恍然醒悟,原来她才是上天为数不多,真正赠予他的机缘。

  他本可毫不费力,便拥有她真挚热烈的情意,却偏被他亲手推拒。

  一旦认清了自己的心,元霁再也不想像往日那般,刻意冷待与贬低她。

  所幸上天已是格外宽厚,赐过他一次机缘,又再赐他一次,让他得以找回活生生的她。

  彼此重归于好还太过遥远,可纵使要他步步退让,元霁也绝不会让她再离开。兴许总有那么一日,缠绕的死结,会在悠长岁月中慢慢释怀。

  时辰尚早,元霁留心令莺是否有转醒的迹象,可怀中人始终没有动过。

  她身上体温比他高,他渐渐也被烘得发暖。

  睡不了多久,元霁还要上朝,起身时为免吵醒她,手脚放得极轻,趁着天色未亮便先一步回宫了。

  房门被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令莺蓦地睁开眼,手指死死攥住被角,躺着没动。

  沉默许久,她才叹了一口气,翻身用被子裹住自己。

  夜半的时候,令莺的酒便醒了大半。被元霁牢牢搂在怀里,她吓得浑身一僵,心里直发慌,生怕他又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

  然而身后的人十分安分,呼吸轻而绵长,当真只是安睡罢了。

  确认元霁没有发作,令莺犹豫了会儿,浓重的睡意再次上涌,终究没有闹腾,又沉沉睡了过去。

  -

  令莺待在宫中的这段时日,常出宫去探望阿兄。待到她不紧不慢地回去,还隔着段距离,便瞧见了在殿外等她的元霁。

  落雪不冷化雪冷,冬风一阵紧过一阵,他却偏要站在外头,身上披了件宽大的玄狐皮氅衣。

  元霁望见她,立刻向她走来。

  他本就肤白,此刻冻得一张面孔近乎透明,却还要提醒她:“莺娘,你怎的今日还出宫,晚些说不准又要落雪了。”

  令莺不由哑然,再瞧着他这副模样,一时又有些无所适从:“你都说要下雪了,还站在外头做什么?”

  元霁拉起她的手,无奈一笑:“你若是早些回来,我也不必站在外头等了……”

  令莺被他手掌凉意冰得一缩,还不等抽回手,元霁便似意识到了,随后将她放开。

  二人往殿内走,她侧过头看向元霁,神色复杂:“你大可不必这样,把自己折腾出病来又有什么好处,我事情办完自然会回。”

  “我不会有事。”他低垂着眉眼看她,没了以往惯有的居高临下,漆黑的眸子蒙着层水汽。

  元霁如今同她说话,多数时候,连“朕”字也不称了,更不似从前那样刻薄。可令莺总狐疑地想,他兴许是掐准了她的软肋,知晓她吃软不吃硬,这才想方设法,好让自己显得招人怜。

  然而她不会忘记,面前的男子并非寻常人。他是手握重权的一国之君,两根手指便可以捏死自己,根本轮不到她来可怜。

  果不其然,之后的几日,有宫女跑到令莺跟前,说陛下受了风寒,夜里咳嗽得厉害。

  宫女一脸惴惴不安,令莺只得宽慰她:“有太医令侍奉,陛下服了药就会无事,你慌什么?”

  宫女嗫嚅应下了,折返去显阳殿回话。

  话虽如此,待到夜里元霁再来时,令莺终究硬不下心肠将他拒之门外。且元霁到底是天子,他一进殿,宫人更不敢将他撵到偏院去。

  元琬已满十岁,早就没再和令莺同睡了。元霁一来,令莺没法子,只得私下在寝殿内又支起一张小榻。

  自此之后一连几夜,元霁便睡在这张临时搭好的小榻上。

  令莺起初还生怕他夜里不规矩,盘算着一旦有事,要如何撵他出去。

  谁知这人竟像转了性,安安静静蜷在榻上,偶尔几声咳嗽,也都闷在被褥里,压得极低。二人偶尔说上两句话,他嗓音微微发哑,听着便知病得厉害。

  到最后,令莺那点要赶他走的心思,也慢慢散了。

  年节在这场大雪中滑走,元霁病始终未愈,偏在这时,元晏先出了事,惹得元霁大发雷霆。

  元晏身边有个自小伺候的宫女,自令莺回宫之后,私下收受了宫外朝臣的银钱,私递消息,把太子生母的动静往外递。

  后宫空置数年,而元霁又正当盛年,各路朝臣自有盘算。偏偏令莺死而复生一般重回后宫,顿时打破了所有人的布局。他们心有不甘,才想要设法打探究竟怎么一回事。

  元晏撞破此事后,许是念着宫女从小到大服侍的情分,并未依照严苛的宫规上报论罪,只私下责罚了她。

  可东宫处处皆是眼线,没过多久,整件事便传到了元霁耳里。

  令莺听闻此事,心不由得揪成一团。

  她想都不必想,便知晓元霁定会觉得元晏恩威不分,身为储君,竟包庇纵容宫人,全无半点威严。

  想到此处,令莺越发如坐针毡,当即带着元琬往显阳殿去,生怕元晏会因此受过重的责罚。

  她沿路走得很急,一面走,一面又宽慰自己,元霁近来风寒咳嗽,火气应当不至于那般厉害。

  可刚走到显阳殿外,里头就传来元霁的厉声呵斥,远远传出来,分明是中气十足,听得人心头直发紧。

  不多时,殿内的官员陆续退出,个个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夹着尾巴往外走,

  令莺见此情形,不由得目瞪口呆。

  什么意思?

  昨夜元霁还当着她的面服药,尚未开口说话,便先侧过脸咳了几声,眼角都跟着微微泛红,而后只沉默地陪在她身边。

  不过才一夜,他这样快就有精神骂人了吗?

  令莺逐渐醒过神,再从宫人口中得知元晏正在殿内挨训,她顿时怒火中烧,气冲冲朝里走。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啊,正文一定是he,毕竟文案一直是这么标注的,我也有大纲,肯定不可能再改,只是番外有一点点小小的犹豫。大概就剩下三章了,本周内可以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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