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令莺睁大了含泪的眼。
面前仍是那张神清骨秀的脸, 与初见时似乎并无不同。
然而借着明暗不定的光,令莺看清了他眼底阴沉的凉意。他的呼吸落在她滚烫的面颊上,激得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她恍惚地想, 父亲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们之间不是早就了结了吗?
元霁为何突然打断阿兄的腿, 又为何非要逼她认错?
难道就因他是天子……就因为他们姓崔?
令莺拼命忍着泪,胸口像烧着一把毒火,烫得她几乎要脱口说狠话,唇瓣也被咬得渗出血痕。
她终于开口,颤声问道:“陛下究竟让我认什么罪……我不明白。”
这话听来似是恭顺, 可元霁在她脸上找不见半分温驯,唯有浓重的恐惧,与强压而下的愤怒。倔强的眉目之间,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她父亲的影子。
元霁冷笑一声,指节逐渐收紧,掐得令莺止不住抽气。
她疼得厉害,仰头拼命向后躲, 额角那道浅淡的疤痕也随之暴露出来。
元霁目光落上去,忽然犹如被刺了一下,指间的力道不由一松。
令莺趁机急退两步,转身便想逃, 手臂却再度被他攥住, 整个人被不容挣脱地拽进了佛堂。
乡野小庙十分简陋, 空气里浮着陈年的土腥气, 唯有正殿供着一盏油灯, 神像也是泥捏的,瞧上去甚至有些滑稽。
元霁环顾四周,眸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接着拿起案上一把剪子,扔到令莺脚边。
剪子落地“哐当”一响,令莺如惊弓之鸟,浑身一颤。
“崔令莺,夫子可曾与你说过嫪毐?”
不等她回答,元霁已自顾自说了下去。“此人与太后私通谋逆,被秦皇车裂,夷灭三族。你父亲做得那些好事,哪一件不比嫪毐更该死,却死得那样轻松利落。”
“崔令莺,你凭什么不服,凭什么质问朕?”
他嗓音渐沉,似笑非笑:“你身为罪臣之女,抗旨不尊已是大不敬,竟还敢损毁御赐之物,桩桩件件,又有哪一条不是死罪?”
令莺猛地抬头,眼眶泛红,直愣愣望着他。
“莺娘,”说到此处,元霁反而笑了笑,语气渐渐变作情人间的低语。
“念在往日情分,朕可以当作一切不曾发生。如今,朕给你两个选择。”
元霁缓缓蹲下身,神色甚至显得温和:“一是回到朕身边,安安分分地侍奉,以此赎罪。”
“二,是落发为尼,永远留在这座可笑的破庙里。”
他字字清晰,落在耳中,如同一阵幽冷的穿堂风。
许久过去,令莺仍旧跪坐在原地,身子发僵,脑中却反复回荡着他的话。
凌乱的乌发垂落,掩去她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点尖尖下颌,怔怔望着地上那把剪子。
那是平时剪烛芯用的,刀刃上结着好几团烛泪,锈迹斑斑,早已污旧不堪。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蜷紧又松开,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下一瞬,令莺忽然抓起剪子,闭眼朝着自己发尾狠狠一绞。
“咔嚓”一声脆响过后,一大缕青丝应声而断,轻飘飘地飘在元霁靴边,再无生机。
他瞳孔骤缩,眼中蓦地浮起血丝。
令莺含泪与他对视,见他毫无反应,只当他仍不满意,抬手还要再剪,却被他劈手夺过剪刀,连灯焰也被这猛烈的动作震得直晃荡。
她整个人随之被他猛地拽起,怎么也挣不脱。
元霁语气里带着冰山崩裂般的暴怒,近乎失了控:“朕看你当真不想活了!”
令莺被吓得一呆,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也在这一刻骤然断裂。她浑身血液都像炸开一般,累积的委屈与怨愤彻底决堤,再也无法忍耐,失声大哭起来。
“我又做错什么了!是你让我选的!我就是想活下去才剪头发……你不是天子吗?为何说话不算话,为何非要这样逼我?为何就是不能放过我们……”
令莺哭得泣不成声,脑中有许许多多个从前在闪回。
她的心事曾那样单纯,不过是一心恋慕他,盼着二人能真心相许,彼此坦诚。可这份心意早已死透了,再无回头的可能。唯独残存的记忆甩不脱,时时刻刻仍在嘲弄她,自己当初究竟有多么愚蠢。
她是当真宁可留下种地,也绝不向一个害死她父亲,且羞辱她、辜负她的人低头,还何谈什么侍奉赎罪!
令莺回过神来,愈发剧烈地挣扎,也正在此刻对上了元霁的眼。
他目光发直,一张脸白得吓人,眼珠子却阴邃得活似两个漆黑的洞,牢牢锁在她脸上,刺得她遍体生寒。
令莺觉得自己大抵活不成了,她所有的理智都被燃烧殆尽,不管不顾地边哭边骂:“伪君子!你当初待我那样好,那些温存体贴,全是装出来的!若我父亲还活着,你怎么敢这样欺辱我……”
元霁生平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斥骂,且骂他的人,偏偏还是过去最为顺从仰慕他的女子。那些字似乎化作了虫蚁,在他脑中嗡嗡乱爬,堵得他眼前发黑,胸口窒闷作痛。
他做了这些年傀儡,如今终于大权在握,再无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人人都卑躬屈膝,她又凭什么比她父亲还要放肆,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令莺此刻才头一回提及刺杀一事,哭道:“明明是我拼死救了你,恩同再造,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白眼狼……”
元霁被骂得耳边嗡嗡作响,不怒反笑:“给朕把她的嘴堵上!”
守在外面的侍卫面色发白,恨不得自戳双耳,全然不敢想象竟有人这样辱骂天子,闻言立即冲进来制住她。
令莺死鱼似的挣扎扑腾,最终仍是被绑住四肢、塞住口舌,硬生生拖了出去。
她被扔到马上,几乎拦腰倒挂着,没一会儿便头脑充血,难受得发不出声。
即便这样,她仍瞧见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儿从门边钻出来,歪着头望她。
她眼冒泪花,口中拼命呼喊,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令莺平日时常念叨团团,旁人皆是满头雾水,元霁却一听便知。
见她对只野猫都比待自己上心,他不由冷笑连连:“自身都难保了,还惦记着畜生。”
女尼们都缩在后面,唯有一个与团团相熟的,生怕猫会被迁怒,壮着胆子将团团捞进怀里按住,不敢动弹。
令莺被带走后,元霁也大步离去,出门之前脚步一顿,冷眼扫过这些瑟瑟发抖的女尼。
“今夜之事,若有人敢透露半字,便全部拔去舌头。”
令莺此时趴在马背上,鼻尖满是马匹身上的腥臊味儿。她口舌被堵,几乎喘不过气,挣扎间险些摔下去。
秦慎在一旁看守,只得扶了她一把,又立即收手,丝毫不敢多碰。
想起元霁方才的脸色,他压低声音道:“便是看在族人的份上,娘子也莫要再冲撞陛下了。”
令莺眼眶红肿,手指费力抓着鬃毛,却仍察觉到四周漆黑一片,并非是回宫的官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她口齿不清地问。
秦慎这回听懂了,却沉默不语。
周遭侍卫也无一人应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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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是读过些佛经的,可她悟性浅,多数时候就如看天书一般。
她只记得经里将这人间称作婆娑,意为“堪忍”。人要活着,便不得不忍受千般缺憾,接纳生老病死、爱憎别离,及一切无常之苦。
令莺最初的缺憾,是阿娘走得太早,再也不能摸她的头发,牵她的手。自己还不怎么知事,就已尝到死别的滋味。
至亲离去的痛楚融入骨血,终生难以消解。时日久了,她不会轻易哭,心底却永远缺了一块。
后来到了洛阳,缺憾一桩叠着一桩,越积越高、越压越沉。
没能对父亲说出口的话,捧出又被践踏的真心,阿兄被打伤的腿……如今还要添上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就在前些日子,令莺还不忘给乳娘写信,特意从街上挑了能捎回吴地的糕点,想着祭扫时,也能给阿娘带去些。
她不再费力拔除那些不堪的回忆,只是静静承认一切都已发生,日后总要学得聪明些,绝不能像从前那样傻。
可令莺心里也清楚,倘若再遇上心仪之人,她仍会掏出真心相待,若缘分到了,自然也还是想嫁人的……
此刻趴在马背上,她胃里翻江倒海,脸憋得通红,仿佛从未有哪一刻如此煎熬,思绪也被四周深浅不一的黑暗拉得又长又碎。
沿路颠簸,加上呼吸困难,令莺只觉头晕目眩,最后几乎是被人从马背上架下来,带入了一处小院。立刻有宫女上前,伸手就要解她的衣裳。
令莺一个激灵,猛然想起元霁说的侍奉,心中顿时涌起怒火。她拼命攥紧领口,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慌乱中踹了对方一脚:“别过来!”
这些宫女夜半被叫起来,本就带着怨气,何况人是陛下带来的,谁敢违抗旨意,于是几人一齐上前按住她,压得令莺无法动弹。
春夏轻薄的裙衫被剥了下来,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们并未如话本中所说,逼她做什么泡花瓣浴、扑香粉之事,只是给令莺另换了一身衣裳。
是月白色的缦衣,套在身上十分宽松,连发辫也被拆散,只用木簪挽了个低髻,而她原先的衣物配饰,一应被收了去。
新衣裳贴着肌肤,甚至有粗砺的摩擦感,让令莺颇为不适地蹙眉。
她忽然想到些什么,没再挣扎,迟疑着问这些宫女:“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宫女硬邦邦答:“此处是皇城外围的瑶华寺,娘子今后便要出家为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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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为令莺将仪容理了又理,才引她再次去面圣。
令莺被摆布得好似褪了色的瓷瓶,从尼房缓缓走出。
院外红墙合围、绮疏连亘,回廊一重套着一重。
夜风迎面扑来,令莺轻轻一颤,忽然迟来地感到一丝害怕。方才她怨愤至极,连性命也不要了,更不曾顾及阿兄与崔氏百余口人。
可说到底,纵使真要她抄一辈子经,再不能走出这瑶华寺,她也绝不想死。
活着才有往后。
更何况,她分明记得天子大多短命,令莺不认为元霁能活得比她久。或许哪日国丧,天下皆知,她便会重得自由了。
这念头几乎带着恶毒的意味,却只能放在心底念叨。令莺被迫脱去鞋,走入元霁所在的禅房。
不知是几更天了,他独坐在书案后,一手按着额角,另一只手快速翻动书简,空气里都仿佛压着一股躁郁之气。
令莺被压着跪下,没再犯犟,而是一直低着头。
元霁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未加妆饰的发髻上,眉头不自觉蹙起。
从前崔令莺如其他贵女一般敷粉簪钗,他见了总觉格格不入。可如今这样光秃秃瞧着,也依然十分碍眼。
究竟是何处不对,好似分明不该如此。
“你知道这是哪儿了?”元霁面无表情。
令莺攥紧拳头,深吸了口气:“民女戴罪之身,怎配留在皇家寺院受供养。陛下为何不把我留在莲溪寺?”
“你当朕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他话里透着凉意,“无非是想等日子久了,便能借故寻机脱身。”
令莺心头一慌,她的确这般想的,却万不能叫他瞧出来,只好强撑着否认:“我……没有这样打算。”
“那你结巴什么?”
元霁太清楚她根本不会扯谎,那点蹩脚的掩饰如何瞒得过他眼睛,偏偏还要抬头挺胸装无事,看得他火气直冒。
令莺听出他语气不善,身子不由一抖,竟没出息地打了个哭嗝。
元霁也怔了怔,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怕,即便眼前人此刻显得如此温顺,他也未曾感到半分满意,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躁。
沉默在房中漫开,许久后,令莺才低声问道:“若我留在这儿……陛下可否不再为难阿兄?”
“朕为难一个病秧子做什么?”元霁几乎毫不犹豫道:“你出家是朕的旨意,从今往后,你也与崔家再无瓜葛。”
这就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阿兄了。
令莺穿不惯这身衣裳,可旧物早已被收走,她别无选择。
元霁的话像是西王母的玉簪,只那么轻轻一划,便将她与那些美好的期许分隔两端。
见令莺仍红着眼眶不动,元霁目光扫过她手臂上的擦伤,语气缓和了些:“过来。”
他一身玄衣沉沉,如同窗外粘稠的夜色,手中书简也早已搁下了。
令莺心中发紧,悄然往后缩了半步:“夜深了,陛下怎么不回宫歇息……”
宫门一旦落锁,便是天子也需验符方能开启。此刻他看谁都不痛快,倒不如坐在禅房来得清静。
元霁并无耐心同她解释,一双眸子乌黑幽深,仍定定看向她的手臂:“朕再说一次,过来。”
令莺心跳地飞快,好半天才挪到书案前。
当元霁握住她手腕时,她浑身一僵,慌慌张张就要往回抽手:“陛下这是做什么?我已经是出家人了!”
她动作间衣袖一带,竟将案上那方墨台打翻。令莺倒是无事,浓墨却洒了元霁一袍子。
元霁原本不过想看看她伤口包扎得如何,此刻听她这般说,几乎气笑出来。
他真想敲开崔令莺的脑瓜子,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他哪一点像是要临幸她的样子?
令莺望着那滩墨也呆住了,她似乎该替他擦拭,可下意识又不愿触碰他,只忍不住慌乱抬头看向元霁,却见他眼底寒气直冒,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了她。
“你心思浮躁,满脑子污糟念头。明日便给朕罚抄《清净经》百遍,省得再胡说八道。”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令莺没有分毫羞赧,反倒如释重负。
元霁瞥见她居然松了口气,瞬间咬紧了牙:“滚出去叫宫女进来。”
令莺几乎跳起来就想跑,却被一道迫人的目光紧紧压着,只得拼命忍耐不敢太欢快,低着头朝门外退,嘴里还胡乱念叨着“多谢陛下。”
元霁的脸色愈发阴沉。
她说多谢?
她究竟是在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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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令莺被安置在一间十分僻静的禅房里,门前只有几株罗汉松,浓绿得发黑,望一眼便觉得压人。
次日被叫起来的时候,她眼下挂着两条乌青,被人带到无人的小佛堂,沿路连个鬼影也没见着。
元霁说到做到,派了一位年长的宫女过来看守她,不单是罚抄,更逼着令莺逐字逐句地解析,再将感悟写下来,半分也蒙混不过去。
阿兄不知是否安好,团团又不在身边,本就不善文墨的令莺愈发煎熬,思绪飘忽不定,浑身像被蚂蚁爬似的,字迹稍一歪斜,便会被责令重写。
“我能不能去洒扫、去供佛?”令莺抄得手腕已发抖,恳求那宫女:“种菜也可以。”
宫女只是重复:“这是陛下的旨意。”
令莺被逼得没了法子,只得咬牙拼命赶工,一心想着抄完总能交差了。可好不容易数完一百份,宫女却又抱来一大摞《心经》,哐当堆到她面前。
令莺气到要拍桌,手抬起来却又不敢落下。
她此刻才算明白过来,这事根本不算完,元霁就是要折腾她!
自此令莺也学聪明了,索性磨磨蹭蹭地写,更多时候捏着笔管子出神,每日虽照例交差,数量却只刚够搪塞。
宫女想训斥她躲懒,偏她又是一副极努力的模样,态度十分诚恳,根本不好挑错处。
这些经文被送入大宁宫,渐渐越码越厚。
元霁忙于朝政,无暇理会她的鬼画符,他甚至不再问起崔令莺,仿佛瑶华寺并未多出这么个人似的。
毕竟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要如何。只是一想到她要走,日后不会老实待在崔府,更不受他掌控,元霁便会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暴戾。
他自幼长在这孤寂的深宫,便是崔相已死,他也从未感到过自由肆意。既如此,崔令莺又凭什么有?
连着许多时日,朝事也不算顺心。从前是一帮人与崔家狗咬狗,如今不过换了另一波狗罢了。
萧仰由于抗拒萧父定下的亲事,险些被打折腿,索性破罐子破摔,径直去王家求娶王稚容,结果自不必提。
这两族曾联手对付崔氏,却终究存有旧怨,族老们都不肯点头,更何况王氏本就一心要送王稚容入宫。
元霁只冷眼旁观。
他至今尚未召幸过妃嫔,后宫形同虚设。今日朝上,又有朝臣倚老卖老,上了一道折子,劝他早日纳妃。
元霁这两日隐约头疼,心绪不佳,当即便发作起来,毫不留情将那老臣指斥了一顿,历数其不思理政,反而管到自己床上来了。
满朝官员被骂得不敢抬头,而他拂袖回到寝殿,坐下许久,指节仍死死按着太阳穴,而后鬼使神差地,竟想起了那些经文。
元霁命人取来,纸页由前往后层层叠着。他揉着胀痛的额角,漫不经心翻了几页,眉头却越皱越紧,不过片刻,便确认了一件事。
同一卷经文,崔令莺却愈抄愈慢,交上的份例也日渐减少,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不是偷奸耍滑是什么?
再说其中内容,更是故弄玄虚不知所云。
元霁冷嗤一声,随手将经文“啪”地扔回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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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入梦也,春水浮荡,他却又一次陷入巫山深处。
而这回,竟就在他日间丢开经文的那张书案上。
《清净经》散乱地铺开,崔令莺踩着纸页,身子几乎折起,一截腰.肢被他攥得尽是红.痕,两条胳膊仍在他胸.膛胡乱推打。
他掐住她的脖颈,施力渐重,指腹能感受到喉骨的颤抖。她推拒的手渐渐失了力道,呜咽声也如坏掉的旧琴,语不成调。
即便是在梦里,她含泪的眼仍满含着不驯服,再无半分往日柔情仰慕。
这悖逆引得他体内那把火烧得更烈,烧得他连骨髓都在发疼。
……
再次醒来,元霁浑身滚烫,赤足立在榻边,微湿的墨发垂落肩头。比起前些时的惊怒,他此刻眸色晦暗不明,只冷冷盯着榻上那片狼藉。
他实在想不明白,那分明是正统清净的经文,即便修不出定力,也绝非什么淫词艳曲,怎就偏偏化成了撩拨心魔的秽物?
沐浴更衣之后,元霁忽然命令道:“去带个女子来。”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挑瘦些的。”
宗室与外臣进献的美人皆无封号,仍住在掖廷薄室中。半夜带人过来倒不难,然而秦慎觑他神色,怎么看也不像是要临幸谁。
梦中那片唇.舌湿.润潮.软,微微张着,如樱桃初破,吮上去便能尝到鲜.嫩的浆.汁。
她像是在骂他,夹着些别扭的发音,却偏一直缠在元霁耳中,挥之不去。
他体内的躁动也始终未能消退。
他定要辨个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如此。
不久后,殿门轻启,一名女子袅袅而入,身姿纤纤如弱柳。
她怯怯抬眼,秋水似的一双眸望向年轻的帝王,颊边飞起两道红晕。
殿内烛影昏黄,元霁目光掠过她的脸颊。
然而只此一眼,某处的扰人之物瞬间消停了下去。
女子紧张万分,正欲依礼跪拜膝行,便听头顶传来一声冷淡的声音:“退下。”
她愕然不已,随后又被莫名其妙领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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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那点小伎俩露了馅,自此宫女盯她盯得愈发紧,每日非得抄够数额,若是慢些便连饭也吃不上。
时日久了,她也大致摸透了瑶华寺。
这儿的女修多半出身高门,其中不乏先帝妃嫔,与自己这类罪臣女截然不同。她们平日不事劳作,身边服侍的宫女一抓一大把,另有小厨房伺候着,用膳不必去斋堂,日子过得极是体面。
令莺无疑落在了最底层。
她父亲与太后的艳事传遍洛阳,贵女们连带着对她也鄙夷不已,再加上元霁厌憎崔氏,便是那些出身寻常的女尼,也对她避之不及,唯恐受到牵连。
如此一来,她竟连个能说话的人也寻不到。
这夜令莺忽来了月信,衣裤狼狈地糊脏,只得摸黑起身,打了水蹲在院子里搓洗。
夜里好一番折腾,令莺次日止不住地犯困,抄书时手也慢了。
等晚上再跑去斋堂,饭食早已撤下,她好话说尽,才从值守那儿讨得最后两块蒸饼。
令莺边啃边走,在门外迎面撞上一个衣着简朴的女尼,看模样也是来讨食的,正被管事打发着往外赶。
她不由多瞧了两眼,谁知对方也恰巧望过来,两人皆是一愣,异口同声道:“怎么是你!”
眼前这女尼唇角缀着一颗小痣,虽然剃了头,也难掩眉目间的俏丽,竟是当日在藏经阁与王润幽会的女子!
令莺心头一堵,顿时别扭得厉害,收回目光与她一前一后朝外走。
听得身后脚步声急促,令莺忍不住回头,那女尼额上覆着汗,显是忙完活计匆匆赶来,一张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懊恼。
令莺刚咽下一口饼,噎得发堵,见她身子骨细瘦伶仃,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剩下的一块饼,便绷着脸递过去,随即转身要走。
那女尼又快步追上来,一脸惊愕,急急问道:“你怎的把饼给我了?就不恨我同你抢夫婿?”
令莺只觉莫名其妙:“那种人,谁爱抢谁抢,我本就瞧不上。”
经历这许多事,又落到如此境地,她根本不屑,也不愿再为此动气,说着话,还低头咬了一大口饼。
女尼怔了怔,随即也猛咬了一口饼,不知是噎的还是气的,脸忽然涨得通红,咬牙骂道:“你说得对!他就是个混账东西,那时还哄我,说什么要接我出去……”
令莺惊得睁圆了眼:你就是为这个才跟他在一起?你真是……”
话到嘴边,她忽地想到自己,那句“眼瞎了不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她的眼光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令莺蹙起眉,狐疑地打量她:“可你不是该在灵山?怎么跑瑶华寺来了?”
天色已晚,廊下只剩她们二人。女尼抱着饼,气得直跺脚:“快到浴佛节了,寺里缺人手,横竖是把我当牛马使唤,哪由得我做主?”
令莺心里也堵得发慌,忍不住又追问起来。
原来她叫徐怜妃,也曾是官家的女儿,只因父辈获罪,才被罚到寺院做苦役。她生得一副好颜色,如何受得住这般清苦,后来便稀里糊涂结识了些纨绔子弟,满心盼着能脱离苦海,谁料几年下来,竟无一人信守诺言。
“简直是一群败类!”令莺闻言火冒三丈,气得面颊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然而想到自己如今同样困在此处,那股怒火又变作了无奈:“你也是傻的,若真是正人君子,又怎会借机占你便宜?”
徐怜妃眼眶发红,似要落泪,却又极快地抬袖擦去,直直望着令莺:“那你不是与陛下亲近么?怎么也被发落到这种地方来?”
令莺心底积压了数不清的委屈茫然,闻言鼻尖竟有些发酸。
旧事重提,旧人重遇,翻涌而上的却只剩屈辱和畏惧。
“他就是个疯子,”令莺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说道:“我以前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二人白日操劳,此刻都累得腿发僵,最后只得蹲在廊角,就着凉风吞咽干硬的蒸饼。
徐怜妃不再追问,只愤愤道:“世上男子多是狼心狗肺之徒,我就算老死在这里,也绝不再相信男人的鬼话了。”
令莺没有应声,她忽地想起阿兄那条腿,顿时像被人猝不及防砸了一拳,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她用力吸着鼻子,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滚烫地砸在手里的饼上。
令莺胡乱抹去眼泪,才发觉对面徐怜妃也正埋着头,肩膀一颤一颤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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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月,元霁如同死了一般,再无动静。令莺手指上磨出了薄茧,人也渐渐木了,一瞧见那些经文,眼前便阵阵发黑。
因着一张饼,她与徐怜妃结识。怜妃久在瑶华寺,自然有些法子,没几日便辗转寻到了崔琢的音讯。
说是虽未落下残疾,但伤筋动骨,至今仍卧床将养,好在性命无虞。
令莺听罢,一时间悲喜交加,笑着笑着鼻头又酸了起来。她是当真想家了,连从前那般拘束的崔府,如今再回想也透着暖意。只恨自己插翅难飞,半分法子也没有。
转眼到了乞巧节,暮色垂落,令莺站在瑶华寺中,遥遥能望见宫阙盛景。廊下花灯朦胧摇曳,想必今晚又是一场风雅夜宴。
寺中有女子在庭院供瓜果,赌喜蛛是否会来结网。令莺也悄悄摆了一份,她是真受够了啃蒸饼,再不敢手慢错过饭点。
夜里躺下,令莺满脑子仍是蜘蛛网。可睡了没一会儿,房门骤然被拍得“咚咚”响。
令莺不敢不应,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开门,待看清门外是谁,所有困意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秦慎开口便是一句硬邦邦的话:“陛下召见娘子。”
令莺心头一跳,下意识要朝后缩。她想问元霁为何唤她,可秦慎面色极差,眉宇间满是焦躁,根本无暇同她多说,便把她往那间禅房带。
令莺手心攥出冷汗,不详的预感沉甸甸压在心头。
还未进门,便见几名御医被内侍轰了出来,个个垂头丧气,显然刚遭了训斥。众人瞥见令莺,先是一愣,而后纷纷噤声避让。
“陛、陛下病了?”令莺望着这阵仗,心头咚咚直打鼓。
秦慎充耳不闻,沉着脸领她入内,退下时竟还掩上了门。
禅房中浮着浓重的药气,熏得令莺直皱鼻子,又不敢抬手去捂。
烛火幽微,软榻上倚着一道清瘦高挺的身影,见她进来,也只是无声无息看着。
他半边身子隐在书架投落的暗影中,轮廓冥冥不清,只缓缓地用帕子拭着唇角药渍。
元霁此刻随意披了件外袍,墨发散落,面色阴郁,一双黑沉沉的眼望着她,总不能是半夜召她来叙旧。
令莺心跳得飞快,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分明是凉爽夏夜,他却额角渗汗,弯弯眼尾熏着潮红,唇色也显得过于润泽湿.软。
令莺忽地想起幼时在乡间,她曾见过发.春的公狐,便是这般湿漉漉的神情,也不知他是真病了,还是藏着什么不堪的毛病。
她犹豫着要行礼,元霁却终是开了口,哑声哑得厉害:“莺娘,过来。”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往日是天籁,如今却似催命符般。令莺指节攥得发白,可她根本没有选择。
“陛下有何吩咐,”她绷着脸,拼命压住心底的积怨。
约莫是见她比往日顺从,元霁面色稍缓。待她步子挪近,他便攥住她手腕,一股力道将令莺往下一扯。“不要动。”
令莺猝不及防,跪坐在榻前的软垫上。
一股陌生的沉香牢牢笼住她,夹杂着苦涩药味儿,再不是从前的檀香了。
令莺手腕被攥得生疼,立刻警惕地盯着他,身子直往后缩。
元霁将她的恐惧尽收眼底,忍不住又躁郁起来,单手便钳制住她,不悦道:“你怕什么?朕是那种人吗?”
“你就是那种人,”令莺被他按得动弹不得,眼睛也红了起来,声音微微发抖:“陛下既病了,传御医便是,找我来做什么?我明日还要赶着抄经的。”
她搪塞了一大通,元霁听出那股怨气,面色越发沉了下去,方才那丝和缓尽数消失。
他按捺住体内异样的焦躁,冷声道:“再顶一句嘴,从明日起,便多抄三倍。”
这威胁落地有声,令莺也相信他会言出必行。她不敢再忤逆,只得僵着身子跪坐。
元霁攥住她的手始终未松,反而将她拽得更近,发烫的指腹贴着她微凉的肌肤。
令莺终于彻底意识到,他不对劲。
……他烫得吓人。
下一刻,他俯下身,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颈侧,神色古怪地嗅闻,灼热的呼吸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这姿势不像狎昵……倒似是在试探些什么。
令莺惊慌地睁大眼,在元霁脸上,她也并未看到欲.念。他眼尾勾着红,眸光却幽冷,直勾勾地盯着她。
今夜乞巧宴,有不要命的东西竟敢在汤酒中动手脚。他觉察到异样,当即便出宫,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瑶华寺。
医师端来的汤药他服了,可浑身仍然烫得厉害,呼吸粗.重,如被烈火烘烤,且始终吐不出来。
他记得,当初在玉泉院,他用汤匙触摸崔令莺的手臂,而后嗅到她发间甜香,便接连吐了三回,连晨茶都呕了个干净。
事已至此,他不想临幸谁,更不需要所谓的云.雨来疏解。
什么媚药,全是无稽之谈。若身边并无女人,不行房.事,难道便要七窍流血而亡?简直可笑至极。
任凭是谁也休想操控他,何况是这般卑劣的手段。
令莺身子仍在发抖,元霁面无表情,并无要向她解释的意思,只将鼻尖埋入她的发。
他竭力回溯当初甫一接触她便要呕吐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梦里那些龌龊的幻象,便更算不得什么了。她绝无可能是例外,同样只会令他恶心作呕。
他非要催吐出那药不可。
元霁指上力道渐重,顺着袖口向下探,掌心严丝合缝地紧贴住她的肌肤。
触手的肤感温软柔腻,混着她发间的气息涌入鼻腔。
他忽然浑身绷紧,仿佛所有气血都往脑中冲去。
而这股气血流经之处,也顶得愈发硬挺了。
甚至雀跃不已,欢脱地弹动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