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令莺跪倒在地, 鼻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手指深深插进湿泥中。
她身子不断地颤抖,眼中满是红血丝, 目光紧盯着铁笼内那具如同垂死牲畜一般的人。
他双手被缚, 双腿扭曲地跪伏着,仿佛一滩即将融化的烂泥,显然已受过某种非人的刑罚。
那双眼球暴凸,正一动不动对着令莺。
令莺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连心跳也似骤停, 浑身的血液猛地灌向头顶。
她额头重重抵在栏杆上,伸手想去触摸面前的亲人。
令莺双手颤抖,又能有多大的力道。可他只如一块没了筋骨的烂肉,被她手指一带,便软软地仰倒了下去。
那些太监见状,这才吩咐盖回厚布,合力将铁笼拖走。
血水一路嘀嘀嗒嗒, 在草地上拉出一道蜿蜒的细线,渗得泥土也泛起一层暗红。
令莺腿软得厉害,被几个瑟缩的宫人半架着往回走,路上踉跄着险些跌倒。
然而还不等跨进门, 她猛地挣开旁人, 疯了似的掉头就往外跑。
宫人哪料得到她竟有这般力气, 一时大惊失色, 纷纷追在身后。
令莺满脸糊着温热的泪, 跑起来又被风刮得冰凉。她凭着记忆,拼了命地往宫门方向狂奔,腿肚子跑得直打颤, 满心满脑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回家。
就在令莺跑得快要断了气,眼见离温室殿愈来愈远时,后颈却忽地一阵剧痛。
她眼前一黑,就此晕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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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元霁指了御医到温室殿为令莺看诊,自己却并未过去。
秦慎进殿行礼,来问询的正是此后不久的秋狝事宜。
“陛下这回不设门槛,允许低级军官与门客游侠一并随扈,可是要亲自整饬禁军?”
元霁略一颔首:“世族子弟大多鄙夷武事,又要占着头衔不放,朕此次自是要另择些得用之人。”
他当政以来,杀戮已足够立威,如今也该换一番手段,徐徐置换那些无用之人。既不至于激起大的动荡,也要不动声色,使他的权柄更为稳固。
这亦是他暂且不杀王润的缘由。若真将两大望族屠尽,未免会天下动荡,独留萧氏坐大也绝非好事。
当初父皇立他为太子,托孤于三位辅政大臣,原意是让士族间彼此制衡,不至于让宗室乱政,却也亲手养虎为患,令他多年来形同傀儡。
元霁尚无子嗣,但他绝不容许旧事重现,防患于未然也宜早不宜迟。
秋狝之事交待完毕,元霁又召见了几位朝臣。
待殿内彻底清静下来,他才在窗边站着,略微松懈下来的同时,耳边仍是早些时候,温室殿宫人禀报的那些话。
说令莺不肯用膳,整个人缩在榻上,连面朝庭院草地的那扇窗子也不许开。
元霁面前这扇窗朝南,此刻天光正盛,亮得有些晃眼睛。隔着宫墙,隐约能望见华林园里那棵极高的山茶树。
他只看了一眼,便烦躁地闭了闭眼,转头吩咐道:“去温室殿把人接来。”
宫人应声正要退下,元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多备几样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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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室殿内的宫人大多是宫闱老人了,不少曾服侍过先帝的妃嫔。她们见惯了纤弱娇柔的贵女,却从未见过如令莺这般敦实的,一旦挣扎起来,两个人也未必按得牢。
那日她一阵疯跑,最终也是被人打晕了才抬回来。
此刻陛下召见,宫人们依照御医嘱咐,设法给她喂了些安神的汤药,生怕令莺到了天子面前再闹腾起来,万一惹得陛下龙颜大怒,或许连性命都要不保。
令莺被送到侧殿那间庭院里,元霁走到廊下时,只见她背对着自己,呆愣愣地坐在石凳上,而宫人面色紧张,寸步不离地守在令莺身侧。
香积不过是个小小宫女,自然不懂得朝堂之事。她从前只听闻,前相国崔道济与年轻的太后私通,此事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众人既觉得不齿,又压不住那点窥探的欲望,以至于流言也愈发香艳。
无论如何,像崔令莺这般身份,如今还能在宫中锦衣玉食,应当算三生有幸了吧?
然而亲眼目睹了这些事,香积一见皇帝进来,脸色便不由自主地发白。
她实在想不通,若说是恩宠,又怎会下得去手将人吓唬成这样?可若是为了折磨,此刻特意接来寝殿又算什么?
“你退下。”元霁缓步走近,淡声吩咐。
一直呆坐着的令莺显然辨出了他的嗓音。
待香积退下后,她肩膀立刻绷紧,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元霁面色微沉,上前欲扶她转过来。
然而指尖尚未碰到她,令莺已经猛地弹起,惨白着脸死死盯住他,浑身的刺仿佛竖起来似的,连连后退。
她方才被喂了些茶,从那之后脑中便昏沉一片,好似笼着浓厚的雾气,根本无法思考。
而这道熟悉无比的嗓音犹如惊雷,劈得令莺又惊又惧,才退了两步,便见元霁伸手要抓她,顿时慌得什么也顾不上了,拼命朝后缩去。
下一刻,即便手腕已被那只手死死攥住,令莺脚下仍是一滑,半个身子歪倒,踩进了庭院那方小池里。
池中锦鲤受了惊吓,霎时间四散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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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阳殿西侧的浴台四面环水,极为隐秘,向来唯有天子一人可用。
令莺湿了半边身子,宫人还当她会被送回温室殿,却不想元霁竟带她到了此处,显然是允准她在温池中沐浴。
走入温池,她惊魂未定地望向身旁宫女,好在元霁并未入内,她心头那股惧意才稍减了些。
令莺从未见过如此宽阔的浴池,四壁皆由匀净玉石所砌成,石隙间还沉着香料。
可她始终如惊弓之鸟,身侧又围着挥之不去的宫女,只好缩进池角,扒着池沿不敢乱动,指腹被泡得又白又皱。
腹中的安神汤伴随水雾蒸腾而上,她渐渐像饮了酒,困意上涌,身子软得像棉花,而后伏在池边,昏昏沉闭上了眼。
……
再被人摇醒时,令莺迷蒙睁眼,那宫女急得声音发颤:“娘子……睡不得啊!”
她猛地一惊,抬头看去,池沿正半蹲着一个人,隔着袅袅水汽,神色却似笑非笑。
令莺睡意瞬间消散,恐惧的记忆翻涌而上。她惊慌地直往水里沉,乌黑长发如水淹般飘荡开。
“把她拉上来。”元霁命令宫女,自己丝毫没有要避让的意思。
他不会走,他会在此盯着。
意识到这点,女子最后的本能压过了惧怕,令莺强忍着四肢的酸软,拼命向一旁躲闪。
元霁看她神色,便知晓她是想让自己走。
他自然不可能走。
元霁素来没什么耐心,等了片刻,见宫女束手无策,便冷声令她们退下,随后亲自取过毛毯,一把攥住正往池心退的令莺,将她从水中提起。
令莺青丝湿漉漉地黏在身上,不知是泡得久了,又或者未进食没了力气,半分也挣不开他铁箍似的手,眼泪立即滚落下来。
羞耻与恐惧绞在一起,她眼前一片模糊,觉得自己像一条剥了鳞的鱼,正要赤条条被扔去案板上。
然而不多时,干燥的毛毯包裹住她,她被放置在浴池边的石床上。
令莺避无可避地迎上他的视线,身子颠抖地停不下来。
她忘不掉叔父惨死的模样,昨夜睡梦中亦是噩梦连连,惊醒时满身大汗。
令莺僵硬地别过脸,整个人往毯子里面缩。
元霁并无心思去抚慰她什么。
他命人将膳食直接呈入浴池内,手掌扶上她的后腰,迫使她坐起。
空腹入温池,水暖气散,人极易虚乏晕眩。连稚子尚且懂得的道理,她却如此无知,偏要在水里耗到此刻。
见令莺眼里又积满了泪,元霁不禁愈发烦躁,舀起一勺鱼羹便递到她唇边:“吃。”
令莺整日未进食,昨夜闻见荤腥便呕吐不止,此刻被鱼羹烂熟的肉味儿一熏,眼前顿时一阵发黑,死死闭着嘴。
元霁想起她吞字条时的模样,只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以二指卡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口,将鱼羹硬灌进去。
细碎的肉片刚一入口,令莺胃里便翻江倒海,“哇”地呕了出来。
元霁猝不及防,他几乎是将她按在怀里,鱼羹与酸水也尽数吐在了他的衣袍上。
令莺急促地喘息,嗓子眼被呛得刺痛,咳得眼泪直流。
元霁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藉的衣襟,脸色愈发阴沉,终究是强压下怒意并未发作。
起身更衣前,他命宫女为令莺穿戴整齐,再将鱼羹撤去。
一番折腾下来,令莺浑身无力,任人梳理摆弄,清理好之后才被送到元霁面前。
元霁仿佛在与什么较劲,这回换成了清润的莼菜羹,又将她到膝上,姿势仍像抱孩童一般。
“朕喂你的东西,死也不许吐出来。明白吗?”
他的语气听来仍十分阴冷,即便二人姿势亲昵缠绵。
令莺听见那个“死”字,身子又是一颤。
她睁大一双泪眼,胸口极速起伏,强忍着畏惧问他:“叔父是我的至亲,即使他试图找我,也罪不至死。你为何……为何要……”
万念俱灰了一夜,令莺忽然想明白了。若不是那张字条、若不是传膳的侍者,元霁怎会杀了人还拖到她面前?
他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说着话,令莺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
“你还不明白?”元霁拂下她的手,不许她握拳,掌心却仍箍着她的腰,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说过,你与崔家早就再无瓜葛,何况他想让你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事。这便是你们私下联络的代价。”
他要让崔氏满门都刻骨铭心,崔令莺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只会因她而死、因她而获罪,更休想指望用她来筹谋什么。
令莺身子微微发抖,脖颈低垂,像一株枯萎的花枝。
元霁垂眸看着她,又喂了一匙。
见她喉头一动不动,他便伸出手指,皱着眉,强行捏开她的唇瓣查验。
令莺唇-舌被迫张开,元霁的手指径直按了进来,在她濡.湿的舌上搅弄,确认她已咽下,方才退了出去。
元霁面色稍缓,目光落在令莺身上。
她只是无力地靠在他怀里,一身桃粉裙衫,青丝可怜地倾泻而下。
察觉到她已许久不曾这般温顺过,元霁忽然轻笑了一声,放下手中汤匙。“朕再赐你一个姓吧。”
令莺没有说话,眼眸好似蒙了层雾气,显得脆弱而怜人。
元霁胸中微微发热,手臂一抬,将她身子往上扶了扶,令她双腿分开些,与他面对面坐着。
而后低下头,去吮那双因方才的搅动而格外红艳湿润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