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用膳前, 元霁又是更衣又是净手,令莺早已习惯了。他总有许多慢条斯理的规矩,可不知怎的, 从前令莺只觉得他斯文得体, 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瞧来瞧去,怎么看都是好的。
后来境况颠倒,轮到她因着他的洁癖脱鞋袜,若是哪日被他发觉脚上不干净, 难不成见他之前还得先洗脚?
然而此时此刻,膳食皆已备妥,宫人正在逐盘试毒,令莺也被领过去坐着等候。她双眼圆睁,心怦怦直跳,暗自期盼元霁来得越慢越好,这样她才能……
令莺手心空空如也, 却不断渗出黏腻的汗。
果不其然,宫人清楚陛下不喜近身侍奉,试好菜后,很快退了出去。
她飞快向后看了一眼, 立即从袖中摸出一把蕈子, 丢进汤碗里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蕈子被特意撕成碎块, 缓缓沉入汤底, 颜色渐渐变深, 乍一看宛如雉鹿羹中本就有的食材。
令莺不许自己犹豫,甚至不敢想象失败的后果。元霁显然是要把她留在身边,下.身那个物件还时常发烫, 剑拔弩张顶着她,让人全然无法忽视,根本不像是有毛病的模样。
她不想和他做那种事,一旦有了身孕,她的命运必定会被彻底改写,再也离不开了。
直至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令莺慌忙起身,只见秦慎跟在元霁身后,手捧一件氅衣,望上去黑黢黢的,皮色油亮,即便她不懂,也约莫知晓定是极好的料子。
见元霁并无开口之意,秦慎捧起玄狐氅上前:“此乃陛下前日所猎,请娘子接赏。”
元霁已自顾自落座,只静静望着令莺。
她悄悄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才伸手去接,心里总忍不住害怕,万一手上沾了蕈子,被他察觉会不会坏事?
“接东西便大方接,你这又是哪学来的规矩?”元霁见她这般举止,越发觉得上不得台面。
令莺舌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讲不出个所以然,他便也不想再听,只命她放下氅衣,坐着好好用膳。
秦慎也依礼躬身退下。
令莺平日饭量不小,且从不挑食,此刻却如坐针毡,手中玉箸拨来拨去,一片肉连着三四回都未夹起。
她视线不敢落向那碗汤,仿佛里头藏着精怪似的,脑子也如一团乱麻,背脊绷得笔直,目光闪闪烁烁往窗外飘。
这几日,宫室与山间早被她摸了个底朝天。后殿那扇支摘窗撑起之后,足够自己翻出去,不远处便是后山,守卫大多驻守在外围,沿路上不易被人察觉。
元霁冷眼留意着她,语带凉意:“还在想方才那只畜生?”
令莺头发原本麻了半边,甚至不敢回避他的眼睛,以免显得心虚。然而陡然听清他的话,她登时呆愣住,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仍在说那只猴子。
为什么要和猴子过不去?
“没有,”令莺觉得莫名其妙,却仍难掩心虚,捏着筷子岔开话头:“陛下,之前宫人说,这次会离开洛阳许久,我们是要在山里过冬吗?”
元霁并未立刻回答,缓缓停下箸,才皱眉道:“秋狝只有十日。”
令莺茫然了片刻,正犹豫是否还要问,他却又道:“秋狝之后,朕会命人送你回吴郡一趟,祭扫完再回宫。”
她从前时常念叨着这件事,如今倒是许久未提了。
元霁的确思虑了一番,既已出宫,若从许昌转乘船,再沿淮河抵达吴县,便恰能在水路封冻之前往返,算不得费事。
以往崔道济不愿应允,她便束手无策,什么法子也没有。可倘若她愿意乖顺,如从前那般好好待在自己身边,元霁也不会吝啬,自当成全她的心愿。
她父亲无法做到之事,他却可以。
令莺愣了愣,望着他的脸,一时竟忘了害怕,眼底莫名地一阵酸热,
她心中有微微的痉挛和酸涩,却绝非是他所乐见的欢喜,反而是某种难言的耻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那时同他说这番话,可放在今日根本就无法想象。自己曾那样亲密与他分享心事,以至于事到如今,元霁屡次提及往事,令莺也一次次拜他所赐,被迫回想自己的愚蠢。
犹如穿再多衣裳也仍被人看穿,既愤怒又无奈至极,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令莺心烦意乱,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谢了恩。
“你今日是哪儿不对劲?”元霁伸手一带,便将她揽到自己身边坐下,耐着性子打量她。
“没有的事……我就是饿了,”令莺深吸一口气,低头盯着菜色。
“饿?”元霁鲜少有这般耐心,竟亲手为她舀了半碗汤推来。
令莺一眼便瞧见了汤里漂浮的毒蕈子。
她喉头发紧,只得也为他分了小半碗,然而她僵着手腕,险些将汤弄洒了,只得强忍着紧张看向他。
元霁望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轻笑一声,也没再为难她,接过来饮下。
令莺不敢晾着他盛的汤,只得装模作样啜了两口,又不敢真吞,索性假装被汤水呛到,不多时,便俯身吐了出来,抱着茶盏漱口。
她心跳一声重过一声,许是演得太过,竟当真被呛了个正着,咳得满面通红,还将茶盏也打翻了,茶水泼得二人衣衫上都是。
晚膳最终的结果,是令莺浑身僵硬地被元霁带往侧殿沐浴换衣裳。
这宫室本就是为皇族围猎歇夜所建,浴房极为奢阔,池中引了好几处汤泉,缓缓往外冒出氤氲缭绕的白雾。
池心甚至还设有玉榻玉枕,位置与样式都十分古怪,人若躺上去,身子便会半沉在水中。
令莺看了两眼,忍不住说道:“床榻修在水里面,岂不是浪费了吗?”
这枕榻并非元霁命人所建,而是父皇生前修的。
他未曾用过,却也知晓其用途,只似笑非笑地看她:“你想知晓如何用?”
令莺听出话里的古怪,蓦然意识到什么,立刻不再作声。
元霁并未唤人来服侍,而宫人见二人同进了浴房,早已识趣地回避开,连秦慎也退去宫室外了。
“来为朕更衣,”元霁手臂微张,目光落在令莺涨红的脸上。
她并非是羞赧,此刻简直五内俱焚,心头似烧了把大火。
眼睁睁望着他吃下蕈子,可为何半个时辰过去,仍无什么动静?倘若拖到明早再发作,她便难脱身了,只怕立刻会被抓住,说不好元霁还会把她活活打死。
令莺硬着头皮上前,脑中却止不住胡思乱想,莫非元霁真是个异于常人的,旁人吃不得,独独他吃得?
男子衣袍的襟扣本就与女子不同,他身上这件则更为考究。令莺从未帮人解过衣裳,只能使劲踮起脚,双手并用,笨拙地去摸索那些繁复的绳结,
与此同时,她察觉到元霁一直盯着自己,彼此距离贴得极近,他呼吸拂过她的额头,视线也沉沉落在自己脸上,如同凝成实质一般,令她从脸颊到脖子都烧了起来,手上越发慌乱。
令莺一番施为,最终却因着她的动作,二人连衣带也交缠在一处。
元霁看得蹙眉,一把握住她手腕,止住她的胡乱动作。
然而那只手却再未松开,掌心滚烫的温度烫得令莺浑身一颤,不由得睁大了双眼望向他。
尚未回过神,那只手已向下移去,裙带被轻而易举地扯开,散落在地。
令莺慌忙要逃,却被一把拽回,按.倒在身旁的小榻上。
他仿佛听不见她的求饶,一只手紧扣住她的后腰,令莺衣裳愈发松散,被揉出层层叠叠的皱褶。
浴房内水雾氤氲,弥漫着令人昏沉的气息。
元霁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下,所过之处激起阵阵细密的战栗。令莺几乎透不过气来,仿佛被扼住后颈的兔子,越是拼命挣动,反倒换来更深的压制。
挣扎间,她双手被压在头顶,动弹不得,如同正有一柄滚烫的凶器,危险地抵着她,仿佛下一瞬就会将她的血肉狠狠撕裂。
羞耻与恐惧如没顶的潮水,令莺透过朦胧的泪眼望过去,元霁脸上却并无任何动容。
简直就是一头不通人性的野兽,一旦锁定猎物,任凭她怎么徒劳挣扎,也丝毫不打算停手。
也就在此时,她感到身上的人猛然一顿,动作微滞,忽然抬手按住眉心,低垂的长睫颤动不止。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呼吸粗重,试图撑起身,却很快卸了力气,身子晃了晃,便沉沉倒了下来。
令莺被压得呼吸一窒,怔愣片刻,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她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下爬出,紧接着戳了戳他的肩,元霁仍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恨意的冲动骤然上涌,让她忽然抬起手,朝那张脸扇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在氤氲浴房中格外清晰,反让令莺惊了一下。
她掌心火辣辣地发麻,回过神后,咬牙不再看他,匆匆将衣裳往身上套,手指却哆嗦得不听使唤。
再低头看去,元霁额上覆着细密汗珠,脖颈泛红,即便昏迷中胸膛起伏仍显得急促。
令莺原以为是情.动,此刻才猜想,约莫是毒蕈子早已起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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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房宽阔,四周垂着层层叠叠的帘幔,声响并不好传出去。她索性将他衣袍扯得乱七八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能脱下的部分尽数往池里一丢。
即便晚些时醒了,他也无法这般模样走出去叫人,多少能替自己多挣些时间。
做完这一切,令莺也并未直愣愣走出去,她挪到浴房出口,耳朵贴着听了一会儿,确信外头没动静,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不料她迎面撞上一名宫女,正在浴房外立着,似是在等候传召。
“娘子有何吩咐?”宫女一怔,目光不禁落在令莺酡红的脸上。
令莺发丝散乱,衣带也系得歪歪斜斜,闻言神经瞬时绷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干巴巴说道:“陛下正在沐浴,嫌我吵闹,让我滚出去。”
她犹豫着是否该再吓唬宫女两句,以免宫人误打误撞发现什么。
然而那宫女却睁大眼,神色显得畏惧,似是极为怕他,应声后未再多言,默默退回门外守候。
令莺四顾一圈,并未看见秦慎,这才故作镇定地走回去,一进殿便借故遣退宫女,随即将殿门合上。
再跑去后殿的支摘窗前,她瞧见那件玄狐氅,迅速披在身上。
接着令莺毫不犹豫,灵巧地翻出窗子,头也不回朝向山上狂奔。
作者有话说:
无